第七十九章
白偉偉見自己父親在喝粥,他這邊之前因爲沈建國問話心裏的不愉快也消散了一點,畢竟是父子,又有什麼是不能攤開來講的呢。
於是白偉偉就準備開口了,問問白茺關於家裏那個同居男人的事。
他其實對對方是誰一點興趣也沒有,只不過因爲是他的父親找了一個男人這件事,所以才讓他感到比較震驚。
不過,他現在之所以這樣覺得,不過是因爲還不知道白茺找的人就是林沫,如果他知道自己父親是找了自己同學之後,那麼他大概就不會不在乎那個對象是誰了。
白偉偉這時在白茺喝粥的時候,開口叫了一聲:“爸。”
白茺停下手裏的動作來,看着他,問道:“什麼事?”
沈建國見白偉偉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就知道他想要問白茺關於林沫的事,但是此時他認爲不是說這件事情的好時機,於是就打斷了白偉偉,一個勁向他使眼色,意思是叫他別現在問白茺。
白偉偉自然看到了他大舅遞過來的眼神,他也不是不明白,本來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想要問自己父親關於他私生活的事,但是忽然被沈建國這樣攔着,他倒也拿不準問不問了。
於是兩邊就這樣僵持着,白茺又耐心很好地問了一次,說:“怎麼了?偉偉?”
白茺最後的那聲偉偉說的很輕,聲音也磁性好聽,白偉偉聽了,心裏就是一動,覺得不行一定要現在開口問自己父親到底家裏那個男人是怎麼回事。
於是他也不管沈建國的眼神了,直徑說道:“爸… 家裏住了個男人,是不是?”
白偉偉說這句話問白茺的時候,還有些心裏猶豫,所以底氣也不是很足,並不是興師問罪的口氣,反而有些想要瞭解事情真相的語氣,白茺聽了他這樣問,也就不喫東西了,深邃的眼睛直視着白偉偉的臉,誠然說道:“是。”
他回答這麼幹脆,到讓白偉偉繼續問不下去了,他沒想到自己父親如此輕易就承認了自己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的事。
對於白偉偉來說,他其實心裏比起排斥林沫和自己父親好上了更爲排斥同性戀,因爲之前他知道自己父親被梁紹謙喜歡過,所以在他的第一印象裏,同性戀都像是梁紹謙那樣有些娘但是又很輕薄的男人,就是這樣他一直對同性戀的印象都不好。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父親也喜歡男人的事,雖然知道自己父親是不會接受梁紹謙的,但是在潛意識裏面,他還是不能很好地接受這個事實,這其中原因,大概就是因爲梁紹謙第一次帶給白偉偉的同性戀印象太糟糕了,所以才導致白偉偉一直都很排斥同性戀。但是說到底,其實不如說他是把同性戀和梁紹謙等同起來了,正因爲討厭梁紹謙所以才連帶也把這種討厭移到了討厭同性戀上面。
白偉偉猶豫了一陣纔有繼續有些語氣發怯地問道:“那那個人現在你們是生活在一起了?我的意思是,你以前不是不接受男人的嗎?”
前一個問題白偉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後一個問題纔是他重點關心的問題,他想要弄明白爲什麼自己父親就忽然喜歡上男人了。
面對這個問題,白茺沉默了一陣,倒是沒有像之前那樣很快就回答了白偉偉,而是停頓了一下,低着頭像是思考了一陣,整個房間都陷入到了難以言說的沉默尷尬之中。
之後,白茺纔開口回答道:“因爲他是林沫,我願意和他在一起。”
白偉偉沒有想到自己父親和林沫搞在一起的事情,他之前以爲自己父親和男人搞在一起這個消息已經夠刺激了,現在忽然聽到自己父親承認他是和林沫在一起了,白偉偉一臉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旁邊坐得林沫,然後又把目光看到白茺身上來。
白茺朝他點了點頭。
忽然之間,白偉偉一切都明白過來了,爲什麼他一下飛機,在林沫宿舍就會接到白茺打來的電話還叫他和林沫今天晚上一起喫飯,原來,原來他媽的他們早就在一起了!
白偉偉一邊覺得氣憤,一邊又覺得這件事荒謬極了。
他的目光飄到林沫潔白的臉上,然後又飄到自己父親的臉上來,來回之間,他覺得好似不能確定自己身在何方,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個夢境。
“你們…”他開口道:“同居了?”
白偉偉感覺極其不真實地開口問道,然後白茺就簡單地回答了他一個字:“是。”
白偉偉覺得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纔是真正怒氣升騰起來的時候,他感覺不真實之後,才感到真正的氣憤和憤怒,但是他到底爲什麼而憤怒和氣氛 ,這一點他自己也不明白。
而林沫這邊,則用十分明晃晃的眼神看着他,那樣亮的眼睛,讓白偉偉簡直無法直視。
他心裏並沒有此時此刻對林沫有太多的感情,對着林沫的眼睛,他既不恨他,也不覺得厭惡或則討厭他,因爲林沫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同學,朋友。而他的父親,白茺,則對他來說意義完全不同,白茺是他的父親,是親人,是父親,這就和林沫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無法直視林沫的眼睛是因爲爲自己父親所做的事情而感到憤怒和羞愧,他並不是爲林沫感到羞愧,只是爲自己父親這麼大的年紀了還搞上了自己的同學而感到羞愧。
而他現在感覺更加強烈的,與其說是無法接受他和自己最好的同學搞在一起了,不如說,他是無法接受自己父親喜歡上了自己的同學並且背叛了自己的母親。
因爲白茺這麼多年來都沒有找過其他的人,所以白偉偉在心裏就已經暗暗覺得自己的父親依舊還是和自己的母親在一起的,包括他留着母親的東西,留着母親的房間,那些證明他的父親心底還是有一個母親的位置的。
但是今天這一切證明了其實那些都只不過是他內心的希翼而已。
白茺並不是因爲在內心懷念妻子才保留有她的東西的,他這樣做,不過是因爲白偉偉,而他對林沫動情,其實也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是他的心所掌控的。
白偉偉是因爲無法接受自己父親要離開自己,去尋找自己的幸福,而永遠拋棄了他死去的母親這一點,才變得動怒,氣憤,以至於無力於自己的無能爲力。
因爲,要幫一個死人留住活人的心,那又有什麼樣的辦法才能辦到呢。
沒有辦法的。
所以這就是沒有辦法的事可以留得住一個活人的心。
白偉偉此時是感情佔了上風,完全來不及思考自己情感背後的動機,所以纔行爲偏激起來。
他一瞬間只是覺得自己坐在這裏有點多餘的感覺,感覺這裏所有的人都知道的事就他一個人矇在鼓裏,還有那種被親人背叛的了的感覺,這些感覺都讓他不好受,讓他想要逃離,他控制不住,於是也就真要逃離這裏了。
他站起來,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聲音還沉穩地說道:“好吧,我明白了,我走了。”
說完就朝着門外走了出去。
他表現得這麼一反常態的沉着,倒是讓人會覺得他內心的不平靜。
沈建國慌張地站起來跟着他叫了一句:“偉偉!”
然後也跟着追了出去。
白茺坐着沒有動,林沫目光十分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去望着門外的一片黑暗走廊,他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麼好,但是此時他自己跟着追出去肯定是不合時宜的,所以也就只有坐在那裏,坐立難安,但是也只有坐着。
這一頓飯怎麼會喫成這個樣子。林沫深深覺得心裏難受,但是已經變成這樣了,事情又還能再壞嗎。
林沫優美纖長的脖子扭過去看門外昏暗的走廊,什麼都沒有看到,但是他希望白偉偉能趕快回來。
白偉偉這邊急匆匆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沒幾步就被他大舅沈建國拉住了。
沈建國一拉住他就說:“你跑什麼,你爸這是把話說開了,你怎麼還跑了。”
白偉偉一聽他這話,意思好像是自己父親把話說開了就不應該離開了一樣,這是什麼邏輯,白偉偉心裏想着,簡直就要笑出來。
沈建國見他沒有說話,只是臉上冷冷的,目光也邪氣,就知道自己這個侄兒心裏的氣還沒有消,他這是今天來當和事佬的,沒有辦法,也只有在這裏開導白偉偉。
他說道:“偉偉,你別因爲你爸和林沫在一起就覺得生氣,你爸有他自己的生活,雖然林沫是你同學,但是他也有自己的選擇,他喜歡你爸選擇和你爸在一起,這都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我們是不能說什麼的,你現在知道了不能接受,但是過一段時間,也總要接受的,你不能總這樣想不開,遲早你也要想開的。”
白偉偉聽了他的勸告,反而真笑了出來,不過並不是那種開心高興的笑,而是諷刺譏諷的笑,說道:“哦,那你的意思就是反正我都要接受,我就不能現在有脾氣了是吧 他們兩個什麼時候在一起的,這是蒙我矇在鼓裏很久了對吧?你也知道這件事,但是和着他們一起來蒙我對吧。”
沈建國見自己侄子說話的時候痞痞的,但是此時也沒有心情來教訓他關於和長輩之間說話的規矩,只是說:“我怎麼幫着他們來蒙你了,我也是去年你爸帶來了a城才知道這件事的,你今天回來,不就正好是個機會告訴你這件事,你這樣不聽勸就跑了出來,還讓我怎麼說。”
沈建國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裏面也不經帶了一些怒氣在,這倒不是他氣憤白偉偉態度不好,而是氣白偉偉說他有意騙了他。
每個人潛意識都不樂意被說成騙子,沈建國當然也不例外。
白偉偉聽他這麼說了,語氣也不敢太壞和他頂撞起來,道:“那好,這事也不是你的錯,沒人有錯,現在我知道他們兩個在一起的事了,你也不用說什麼,我現在就是接受不了,我也不願意接受這件事,怎麼着你看着辦吧,我能接受了就是對不起我媽了!”
白偉偉說這番話的時候剛開始還是痞子的口氣,但是說到了最後不知道是因爲情緒激動還是認真了起來,表露出來了自己心中所想的東西,一時之間也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他說完了之後,還有些氣喘吁吁的,這都是因爲情緒過於激動所導致的。
沈建國這邊見他提起了自己的妹妹的死來,心裏也是一凜,眼神也變得不是那麼和藹了,肅然說道:“你怎麼對不起你媽了 你知不知道當年你媽是怎麼死的,她根本就不是像你爸所說的那個樣子迷路墜崖而死,你媽她是自殺,自殺明白嗎?你爸因爲害怕你太小接受不了這件事,才把事情的責任都攔在自己身上,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也沒有對你開口說起過,偉偉,你這麼大了,看到你爸爸有自己的幸福,你應該祝福他,而不是覺得他對你母親不公。他對你,和對你母親已經做到最好了,他爲了你守了你十幾年,你現在看到他找到自己喜歡的人,難道不應該祝福他反而還要拆開他的幸福嗎?”
沈建國的語氣說道最後已經完全軟和了下來,帶着語重心長,也帶着深深的勸慰,像是長輩在開導小輩一樣的口氣,變得柔軟和和藹。他是希望白偉偉能聽進自己所說的話的,他也是希望這個孩子能真正理解自己父親和別人在一起的事情。
其實他是理解白偉偉這種剛看到自己父親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的心情,那是一種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忽然就變成了別人的東西累死的心情,這裏面愛倒不是主要的,其實就是有很深的獨佔欲,沈建國自己也有孩子,所以他也是能理解孩子的心情的。
白偉偉完全不知道當年自己母親去世的真相,直到今天聽到舅舅說出來了,他才明白了當年的真相。知道當年真相的他完全愣住,然後呆傻地問自己大舅:“那我母親她,當年是爲什麼自殺的?”
說起這個問題來,沈建國也覺得深深的愧疚和對不起自己侄子。
沈秋菱當年就是因爲夾在白沈兩家之間一直調節不好白茺父親和他母親的關係,所以壓力過大才自殺身亡的。這裏面的主要原因,就是當時沈建國和白荀給她的精神壓力太大了。這件事情說起來是沈建國一輩子的痛,他此時不願提起,於是就淡淡帶過了,說道:“當時你母親她因爲精神壓力太大,在你們一起外出去旅行的時候,突然起了死心,所以才跳河死了,這件事你父親一直沒有對你說,其實就是想要保護你,讓你生活得健康快樂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