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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們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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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們的相遇

我只記得,我們第一次的相遇,那已經是——

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該感謝上蒼嗎?

或許是吧,它讓我們那麼早就相遇了。

就好像,你是種在我心田裏的一粒種子,我陪伴着你,生根、發芽、長葉、開花……

然而,當即將結果的時候,我卻失去了你……

告訴我,如果早知道這樣,我還應該感謝上蒼嗎?

七歲的我,還有太多事情不懂:不懂爲什麼爸爸儀表堂堂、性格溫和(除了偶爾被我折騰得沒辦法,向我發火以外)卻終日裏唉聲嘆氣,不懂爲什麼他辛苦創作的幾萬字書稿會原封不動地被“退稿”,理由是商認爲他的文字沒有“聲色”;我不懂爲什麼美麗優雅曾被人尊稱爲畫家的媽媽現在會爲一家三流雜誌社設計月刊封面,不懂爲什麼她面對爸爸時一臉陽光燦爛的笑容而背對他卻常常偷偷掉眼淚……所有這一切,我不懂。

我也不知道什麼叫債,什麼叫貧窮,什麼叫危房,什麼叫貧民區——儘管,這些都是經常掛在爸爸媽媽嘴邊的詞語。

七歲的我,實在是個頑劣而令父母頭痛的小孩,似乎像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野猴子,我甚至懷疑自己投錯了胎,因爲那時的我,實在就是個假小子:亂糟糟的頭髮、破舊邋遢的衣服、拖得長長的鼻涕,並且整天和一羣男孩子一起瘋,抓蛐蛐、拍洋畫、玩玻璃彈珠,甚至還和他們打架。儘管我從出生起就一直瘦小,卻似乎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不怕老師、不怕父母、也不怕小學二年級時就已經鴨蛋滿懷。不過,也多虧我的這種個性,不然在被稱爲全神奈川縣最差勁的“黑色小學”裏,該怎麼混下去呢?

所以,當那個週六下午,媽媽試圖給我穿上一件粉紅色、繫着緞帶蝴蝶結的小公主裙時,我不像別的小女孩一樣興高采烈,反而哭鬧着在地上撒潑打滾。直到爸爸發了火,媽媽流了淚,我才極不情願地穿上那件彆扭的小禮服,和一雙與之搭配的小皮鞋,任媽媽把我半長不短的亂髮精心梳成乖乖女的小辮,在我的小臉蛋上化了淡淡的妝,任西裝革履的爸爸、身着華麗晚裝的媽媽牽着坐進出租車,駛向都倉花園——那一個,留給我太深記憶的地方。

那一天,是我生平第一次出入所謂“上流社會”的高級場合;事實上,那天是日本教育司司長都倉正夫的生日宴,然而幾乎整個神奈川縣,不,是幾乎全日本的名流顯貴都被邀請到了。神奈川縣距東京、橫濱很近,一日便可往返,再加上這裏氣候溫暖,又有沙灘海岸,自然吸引了衆多政府要員和商業巨賈在此居住。而今,這些富豪和貴族又都聚集在都倉家富麗堂皇的別墅裏。

在踏入這別墅的一剎那,我就徹底被弄暈了;這裏的一切,對我而言,都太陌生了:金碧輝煌的大廳、厚厚的波斯地毯、高懸頭頂的水晶大吊燈、佇立在樓梯口旁的兩尊兩米多高的純金大獅子、輕聲交談的人羣、身着華衣美服渾身珠光寶氣的名媛淑女,還有角落裏演奏着輕柔抒情音樂的樂隊……天!如果不是一個侍者領我去兒童區,我簡直就要以爲自己是在做夢了。

正當我天真地幻想着兒童區是不是有滑梯或鞦韆的時候,卻發現這只不過是在另一間裝飾精美的房間裏的迷你*世界而已。一羣女孩子,和我差不多大吧,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其中有一個最高、也最漂亮:蓬鬆的捲髮、長長的睫毛、翹翹的鼻子,活像櫥窗裏的洋娃娃;另一邊,是一羣男孩子,個個穿西裝、打領結,也是圍着其中最高的那個,聽他說話,嗯,這真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男孩子呢——比我那些玩伴強多了:着哩水做的造型讓他的頭髮像雞冠一樣有型,眼神有些渙散迷離,嘴角帶一絲隱隱的笑意,還不緊不慢地說着什麼……

自覺我不屬於他們。於是,找了個角落裏的沙發坐下。啊,真不錯,這裏挨着點心和飲料架子呢,我正準備好好研究一下,忽然聽到了:

咦?我循聲望去,正對面的另個角落裏,怎麼還坐着個男孩子?穿着白色的西裝,低垂着頭,長長的劉海蓋住了他的眼睛和鼻子,我只能看到他半張開的、吐着泡泡的嘴,卻不由撲哧一下笑了。在這樣的場合,居然還有人能睡得着?真是有趣。

是的,那就是你,當時只有七歲的你,即使現在想來,你那衆人皆醒、唯我獨睡的樣子仍然讓我想笑。只是當時,我並不知道,從那一天開始,你——真實的或不真實的——就以這樣的方式,加入了我的生命,陪着我,伴着我,一直到今天。

——每個人的七歲的記憶裏,會有什麼呢?

毛絨熊?布娃娃?冰淇淋?

漫畫書?遊戲機?玩具槍……

我不知道。

但我確定,你的七歲回憶裏,有籃球;

而我的裏,有你。

“喂,穿粉衣服的,把那塊巧克力慕司給我拿過來!”

說話的是那個像洋娃娃一樣的女孩,聲音尖尖的,滿臉盛氣凌人的驕傲和不屑一顧的輕視。

她是——和我說話嗎?我看了下週圍。

“發什麼呆?就是你!”

我的憤怒和自尊受傷的感覺“騰”地湧上來。自小到大,從沒有人用這樣的口氣跟我說過話,骨子裏,我天地不怕的男孩子脾氣又發作了。

“不要!”我乾脆地回答,直勾勾地盯着她。

“什麼?”她好像聽錯了似的。

“不要!”我聲音更大些。

……

一秒鐘,兩秒鐘……她美麗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陰沉的笑容。“你會後悔的。”她這麼說。

我還來不及反應,只見她三步並兩步地衝過來,端起飲料架上的一杯果汁就往自己身上一潑,然後“啪”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摔,跺着腳大哭起來。

我愕然。這是什麼把戲?但還沒等我弄清狀況,她震天動地的哭聲和杯子摔碎的聲音已經把大廳的大人們悉數招來了;立刻,兩三個歐巴桑一起圍上去,小姐長小姐短地問個不停。瞬間,她成了整個聚會大人小孩的中心。

“朝美,哭什麼?”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不悅地問道。我抬眼看了看他,微微發福的身體、禿掉一半卻油光鋥亮的頭頂、凝重而不快的神色、微皺的眉頭……等一下,這個是……

“她拿果汁潑我!”朝美指着我。

什麼……我?還沒回過神,所有人的眼光就像鎂光燈一樣,聚焦在我身上。

“什麼?綾香,是你?”爸爸走出人羣,臉像失血一樣蒼白,鏡片後的眼睛竟閃爍着一絲恐懼,“快,快向都倉小姐道歉。”

“不是她的錯。”“吵死了。”

兩個聲音同時傳過來。一個來自那個最高最有型的男孩,似乎有些不經意,同時又是很肯定;另一個,來自屋子裏的角落,那個睡意朦朧,睡眼惺忪的傢伙。

不過,很可惜。一個高大的歐巴桑衝上來拉走了那個高高的男孩,嘴裏還喃喃唸叨着“東根少爺,別管那些和你無關的事。”而角落裏的那位,徑直拉開玻璃門,走到院子裏去了,似乎,他並沒有也不想弄明白,這裏發生了什麼。

“不是我弄的。”我奮力掙扎着,淚水,卻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眼眶。

“秋葉,她好像不是很乖哦。”中年男人冷笑着說。

“快點認錯!”——啪——

當爸爸的手掌打在我的臉上的時候,我一時間僵住了,從小到大,無論我多麼頑劣,爸爸再怎麼發火,也從來沒有打過我;但是,這一次,他不僅打了我,而且,力道大得讓我眼冒金星。

我捂着臉,眼睛裏噙着淚,正想再度反抗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人羣中站着的媽媽,憂傷的眼睛,那種悲痛欲絕的神情像一把利刃,一下子刺進了我心裏最柔軟的一處,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都倉小姐……對……對不起……我錯了……”

伴隨着這句話從我的嘴裏說出,我看到了朝美得意洋洋的笑容、爸爸黯然的眼神,看到了中年男人陰冷地點頭,而媽媽,臉如白紙,只是一動不動地站着;伴隨着這句話從我的嘴中說出,我聽見了自尊破碎的聲音;眼淚,很不爭氣地,順着臉頰流下。

“好了,小孩子鬧着玩,沒事,沒事,大家繼續盡興吧。”中年男人揮了揮手。

賓客們都散開了。我看見爸爸追在中年男人的後面,哀求似地說:“都倉,不,司長,那麼,那件事……”爸爸還不習慣作那種諂媚的表情,他強堆出的討好的笑容看上去好奇怪。

媽媽則一下子撲了上來,抱住我,肩膀一下一下*。我費大力推開她,向玻璃門外的院子走去。

對不起,媽媽,現在的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然而,還沒有出門,一杯紅色的液體就向我劈頭蓋臉地潑來,瞬間,我的頭髮開始滴滴答答流下粘粘的液體,我費了好大勁才睜開眼睛,拉開門,走出去。

身後,是朝美跋扈的笑聲和叫聲:“誰讓你弄髒我的衣服?!”

我沒有回頭,直到走到院子裏最陰暗的角落,確認四下無人,才放聲大哭起來。於是,臉上溼漉一片:果汁、淚水、鼻涕、花掉的妝容……我用手胡亂擦着,自顧自地哭。

“吵死了。”

天!我嚇了一跳,頓時止住了哭泣,只見旁邊黑黝黝的草叢裏,站起了剛纔那個躲清靜的、穿白色衣服的男孩,院子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很高,散發着一種寒氣。

“啪”,他似乎向我扔來什麼東西,精準地落在我腳旁邊;然後,掉轉身子,自顧自地走了。

——那是一包紙巾。

那時候的你,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在發生那件事以前,雖然冷冷的,仍然偶有溫情的時候。在我有生以來最屈辱最不堪的夜晚,你的紙巾,給了我唯一的一絲溫暖。

也許,從那一刻開始,我就愛上你了吧。

——我們都有夢想吧,我知道。

你的夢想很單純:籃球;

我比較貪心,有兩個夢想:

一個是考上日本最好的大學;

還有一個,自小的夢想,我說過的,是在教堂裏,走向你。但是,爲了你的夢想,我可以放棄我的,需要我放棄的,偏偏是我最難放棄的,但我還是做到了——放棄,我的第二個夢想。

紙巾,是你第一次給我的東西,儘管,從嚴格意義上說,那並不是一件禮物。

而你最後一次送我的東西,十年了,我竟然沒有勇氣打開它。

因爲,我知道,一旦我打開,就再也無法眼睜睜地,望着你的背影消失;再也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再也沒有勇氣,做出那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所以,十年了,那個藍色玻璃紙包裝的盒子裏到底裝了什麼,我一直不知道。

不過,這個,一定不會是紙巾了吧……

那天晚宴回家的路上,媽*眼睛像壞掉的水龍頭,淚水不停地淌;爸爸則不住地嘆氣,重複着:“綾香,對不起,爸爸知道不是你的錯,可是……你還小,以後你就會明白,爸爸做這一切,都是爲了你。”

其實,他錯了。

那天晚上,我就明白了。

在媽媽爲了讓我的小禮服和他們的一樣能好好地還給租賃店而拼命洗上面的果汁漬的時候,在爸爸翻箱倒櫃尋找家裏最重要的存款卡的時候,我躺在牀上,閉着眼睛,他們以爲我睡着了,其實,我沒有。

我只是懂得了許多以前我不懂的事情。

爸爸,我沒有恨您,我知道秋葉容樹是自尊心多強、骨頭多硬的人。不然您不會一直堅持現實主義題材的作品而拒絕寫那些媚俗低級的*文字,儘管因此我們家徒四壁、窮困潦倒。如果不是爲了我——這個讓您頭痛的我,您不會大費周章地搞到那張晚宴請柬,不會低三下四地拜託都倉正夫——儘管他是您的國中同學,但在現在的他的眼中,您和那些求他賞口飯喫的下級沒什麼兩樣;如果不是爲了我,您絕不會動用那筆預備留在最後關頭用的救命錢,在明天還沒有着落的情況下。

媽媽,我可憐的媽媽,當年的秋葉惠子是多麼意氣風發、才華出衆啊!您畫的那幅《鴿》是多麼富有生命力的傑作!然而在您信任地把它交給自己的老師,準備聽取他意見之後潤色、修改、簽名後的第二天,全日本的人都在報紙上讀到了“油畫大師發表新作,《鴿》生命力不同凡響”這樣的標題。您抗爭、起訴、上訴,但是,與所謂“油畫界的泰鬥”抗衡,註定會是失敗——誰會相信一個不知名的年輕畫家無力的辯白呢?您不但沒有得到本該屬於您的榮譽,反而被扣上了“誣告”的罪名,多年的積蓄充當了賠款;並且,一切與繪畫相關的單位、協會都拒絕您的*,甚至目前您就職於三流雜誌社、今晚參加名人宴會都不能用自己的真名。

然而,您又是那麼溫柔而堅強,當爸爸每次躊躇着是否爲生計向現實妥協時,您總是說:“我的藝術夢已經碎了,你的再不能。”然後義無反顧地站在他身後,支持着他;當我問您爲什麼不去另一個國家開展繪畫事業時,您總是微笑着對我說:“這樣爸爸的夢想就實現不了了啊,他是日文作家,需要留在這片土地上。”

啊,爲了所愛的人犧牲自己的夢想,是您教給我的吧。

爸爸媽媽,爲了讓我健康地成長,您們不惜去求教育司司長,不惜拿出所有積蓄,要我轉到全神奈川縣最好的貴族小學。我是多麼自私的一個混蛋啊!

有的人的成長需要幾十年的磨礪,有的人的成長卻在一夕之間;而我就在那一夜,徹底地脫胎換骨了!

一週後,我來到了神奈川中心小學二年級三班。

“大家好,我叫秋葉綾香,請多關照。”

“你這麼矮,坐第一排吧。”老師指着前排的一個空座位說。

“老師,我看不清,可不可以,我坐第一排,她坐我這裏?”

好熟悉的聲音,我抬起頭,映入眼簾的竟然是坐在最後一排都倉朝美那張美麗驕傲、令人厭惡的臉——真是我的噩夢!

“好啊,就按都倉同學說的那樣吧。”這個叫山本的老師還真是偏心到名目張膽。

說實話,從小到大,我一直非常討厭都倉朝美,即使現在——我聽說她已經成了某位有頭有臉的議員的太太——想起她,心裏還是一陣厭惡和反感的痙攣。那次換位子,我也知道她是故意找我麻煩。

然而,那一次,我卻不恨她。

因爲最後一排上,原本是她的、現在是我的座位旁邊,那個靠牆角門邊的座位上,一個男生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儘管只是背影,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紙巾男生?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七歲的時候,我瘋狂地迷上了看書,尤其是童話故事和神話傳說。

這其中,最吸引我的,當屬中國的《西遊記》,和丹麥的《海的女兒》。

前者,是描寫師徒四人爲了心中的理想一路過關斬將、歷經千辛萬苦的故事;

後者,講的則是善良的小人魚爲了所愛的人的幸福而犧牲了自己的愛情……

許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這些故事,不僅僅是童話或傳說;

現實生活裏,也有。

“你看看,這部分是你小學時的朋友名單,都請嗎?”中村指着用藍色筆跡寫的那些名字問我。

“我看看……”我勉強打起精神,一個個讀着那些名字,“亜矢子幽蘭、東根彰……”在那個貴族小學,我實在沒有幾位朋友;不過,這幾位倒都是我非常要好的死黨,我用筆畫着勾,“上戶彩……”

我停住了,因爲,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中村看着我,不說話,但我知道,他很緊張。

“米林脇川。”我讀着你的名字,喃喃地,像這二十年以來,我心裏一直默唸的那樣,像我第一次念你的名字那樣。

“米林脇川。”我念。

原來,這個紙巾男生是有名字的。我看到他作業本封皮上的字跡,很秀麗,好像女孩子寫的呢。

下早課的鈴響了,我啼笑皆非地看着身邊的男生抬起惺忪的睡眼,看到我似乎有些喫驚地揉了揉眼睛,呵呵,以爲自己在做夢吧,剛纔坐在身邊的還是都倉朝美,怎麼現在成了這個矮小的女生,這個……這個……似乎有些眼熟的女生……

“她是新轉來的,秋葉綾香。”一個甜甜的聲音,溫柔的語氣,是坐在米林前面的女生。哇!真是漂亮!我喫了一驚。白淨剔透的皮膚,臉頰上淡淡的粉紅色,大大深深的眼睛烏黑歩美,淺淺的笑渦互隱互現……我不禁暗暗讚歎着。她不僅漂亮,而且散發着天使般純潔可愛的氣質。比那個什麼都倉強多了,我心裏說。

“你好,我叫亜矢子歩美,請多指教。”她微笑着,伸出友好的手。

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我便認定,這是一個能做我一輩子朋友的女孩。

“米林同學,作業本放在你桌子上了,昨天的功課我幫你寫完了,記得交哦。”她小小聲地說。

原來那是她的字啊,我恍悟,怎麼,米林的作業是她代寫的嗎?

“知道了。”又趴下去睡。

怎麼連句謝謝也不說,真是不懂禮貌,我不禁爲我的新朋友感到不平。

“你不要介意,他就是這個樣子哦。”亜矢子反倒安慰起我來。

鈴……第一節課開始了,然而,身邊的那位,還是沒有起來……

就這樣,我很快便和亜矢子歩美走得很近了。她是個善良的女孩,高我半頭的她一直充當着保護我的角色,事實上,從個性上說,應該是我保護她纔對,她那麼纖細柔弱,看到路邊的小狗死掉也會哭上半天,是的,她很愛哭,不過每次只要東根學長一鬨她,她馬上就破涕爲笑了。東根學長哄人的花樣總是古靈精怪,像變魔術一樣層出不窮,即使我們都手足無措,他也能想辦法逗她開心。

我對東根學長,始終有如對哥哥一般的好感,也許只是因爲那個晚上他曾經幫我說了句話。我也很願意和他聊天,聽他講那些“NBA”的故事,儘管並不懂,卻喜歡看他講起那些球員時眼睛裏閃爍的光芒。我和歩美也經常看他打球,每次歩美在的時候,他就打得格外起勁。

是的,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八歲的東根彰喜歡七歲的亜矢子歩美。

我通過歩美認識的,除了東根,還有一位,就是安壽學姐。永遠記得見到她的第一天,她手勁好大地捏着我的左臉頰,誇張地叫道:“你就是綾香嗎?好可愛哦!”那一天,我就見識了她的個性——大大咧咧、開朗活潑、誇張搞笑,但是,卻真實親切。我喜歡她。

而我,剪着齊耳的短髮,穿着肥大的、不合身的制服,揹着厚重的書包,開始了我的苦讀生涯。

那天晚上受的刺激太深了,爸爸的嘆氣和媽*眼淚喚醒了我心底沉睡已久的志氣和動力,我一下子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瘋狂K書的優等生。我骨子裏的倔強、勇敢、不一般強的自尊心,統統化成了學習的動力,而面對都倉三番五次地挑釁、山本老師的惺惺作態、衆位少爺小姐的冷眼相看和議論紛紛,我也學會了隱忍——這一切,沒什麼大不了。

我立志要考上日本最好的大學。這種可怕的近乎拼命三郎式的學習讓我在轉到這裏以後的第二次考試就超過了一直是班裏第一名的歩美,成爲新的全班第一;而歩美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高興地向我祝賀,她的高興是真誠的,所以我更感動。

至於你,上課的時間一直在睡覺;下課的時候,有時候去廁所,有時候沒醒,大多的時候是去*場玩一會兒籃球——那時候,你就很喜歡籃球了,只不過,還沒到迷戀的地步。

如果不是兩個月以後,發生那件事的話……

——我不愛哭,至少,不像別的女孩子,愛當着別人的面哭,我的眼睛就好像萬里晴空。

我總是這麼自嘲。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你,一定就是雲,不然,爲什麼每次只要你一飄過,我的眼睛就開始下雨了呢?

是的,如果不是發生那件事,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儘管冷漠,仍不會徹底失去偶有的溫情;如果不是發生那件事,雖然籃球是你的愛好,卻還沒有成爲你的夢想;如果不是發生那件事,我這個整天埋頭讀書的人和你這個睡神雖然坐同桌,也只會是兩條平行線,永遠沒有相交的一天……

但是,那件可以被稱爲你生命裏最深的陰影的事,在我轉學後兩個月的深秋,發生了……

那一天,你沒有來上課。

很奇怪的預感,總覺得出了什麼事,因爲平常儘管你遲到,儘管你來了也不聽課,但是,你還是會來的。

然後,晚上回家,電視臺裏播出了這樣的新聞:“日本第七大財團總董事米林雄介先生的太太米林秀美於今天凌晨5點30分被發現在家中服用過量安眠藥自殺身亡。據悉,米林雄介先生與太太感情一向很好,對於這樁意外他感到震驚和難過,目前拒絕接受一切媒體採訪。同時,今天下午股市收盤時,米林財團旗下的七十五家企業股價均不同程度有所下跌,最高跌幅達到6%……”

什麼?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不知道,七歲的小孩失去母親,會是什麼樣的感受,我只知道,當我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我抱緊了媽媽,流下了眼淚——我原本以爲,在經歷過那個屈辱的晚上以後,倔強的我是不會再流淚了。

——或許,那是我第一次爲你流淚。

是爲你流淚嗎?我不知道,只是那一瞬間,覺得心裏特別的疼,特別特別的疼。

第二天上早課的時候,你的座位仍然空空。正當我以爲你今天還不會來的時候,你踏着下早課的鈴聲走進了教室。

所有的同學“刷”地把目光投向了你:好奇的、同情的、憐憫的,甚至,還有幸災樂禍的。

我聽見幽蘭小聲地抽泣着,那一刻,我的鼻子也酸酸的,我看着你,慢慢地,從門口走向座位。

出人意料的是,你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眼淚,沒有難過——甚至,沒有表情。你拉開椅子坐下,然後,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臂彎裏。於是,在這個悲傷安靜的時刻,我竟然又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

“zzzzzz……”

那一天,你和平常唯一的不同,是所有的課間都跑出去打籃球,不再睡覺,甚至沒有上廁所。幽蘭一直偷偷地觀察你,然後小聲地對我說:“你看,他怎麼不傷心難過呢?怎麼什麼變化都沒有?是不是傻掉了?”

不對,不是那樣的。你變了,只是這個變化微小得除了我沒有人發現——我這才驚覺自己平常有多關注你,即使你每天只是睡覺、喫飯、打球……

變了的,是你的眼神:寒意更重了,更深邃了,還有……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儘管你的眼睛時常被劉海擋住,我還是可以感覺到,在下課時候抱着籃球出去的你凌厲的眼神——不一樣了。

原來,你的成長,也在一夕之間。

放學以後,你依然留在*場上打籃球,我也依然坐在教室裏自習。只是以前每一天你都走得比我早,而那天當我收拾書包準備回家的時候,我還能聽到*場上籃球拍擊的聲音。

我知道,像我當初找到刻苦學習的動力一樣,你也找到了激發你內心對籃球的熱愛的動力。儘管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直覺告訴我,那和你媽*自殺,有着直接關係。

第二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樣來到學校晨讀——我已經在自學高年級的課程了,然而走進學校,我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籃球拍擊的聲音。我喫驚地跑進*場,偌大的*場空空蕩蕩,你孤獨的身影正追逐着籃球,奔跑,躍起,騰空……我呆呆地站在那兒,看傻了。

那是我小小的心靈裏第一次模糊地瞭解所謂“帥”的概念。

你迴轉身子,用胳臂抹了一下臉上的汗水,看見站在遠處的我,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後,依然旁若無人地回身繼續練球,專注而堅定。

在那一刻,我又一次流淚了,因爲,我深深地感覺到,在我們的身上,有一種東西是共同的,那就是——爲了夢想,執着追求、不懈努力的精神。

——我一直以爲,你的世界裏只有籃球,不涉及愛情,你也一直以爲,我的世界裏只有學習,與愛情無關;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想起那些往事的點點滴滴,才發現,不是我們不懂愛情,而是我們沒懂對方的表達方式。

“米林脇川。”我念着你的名字,竭力控制着聲音的平靜,“不要請他了吧,他是名人不會來的。”

中村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長氣,表示贊同:“是啊,人一出名就忙了,小學同學的婚禮,應該是不會抽時間參加的。”

其實,中村只是順着我的話說而已,但不知是我太過敏感,還是他一提到你語氣就不免有幾分酸酸的味道,總之,他的話讓我聽了十分不舒服,不禁反駁他到:“不是這樣的……”

我受不了,受不了任何人攻擊你,哪怕只是聽到有人批評你,我也總是忍不住上前理論。

呵呵,這個奇怪的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養成的呢?大概是……我記得是……

九歲那一年吧。

在神奈川中心小學的兩年裏,我已經習慣了被都倉朝美欺負。經常是在下課的時候,她跑過來找我麻煩,做鬼臉、罵髒話、往我的桌屜裏塞毛毛蟲、在我的身上貼亂七八糟的紙條……這都算是輕的;如果心情不好,她還會揪頭髮、吐口水,甚至帶着幾個女生掀我桌子、翻我書包……所有的這一切,我都咬牙忍着,沒有一句抱怨,因爲我知道,她輕易說一句話就可以讓校長把我從這個學校開除,那麼,爸爸媽*苦心就全白費了。

幸運的是歩美常常在我身邊。因爲亜矢子家在日本的勢力非同一般,都倉對她也有三分敬畏,看到她和我在一起,也就只是狠狠瞪我幾眼罷了。歩美也明白這一點,所以課間有事沒事都拉着我聊天,其實是爲了保護我。也正是因爲這樣,自小,我對歩美,便有一份感動和感激混雜的心理。在我心中,她一半是朋友,一半是恩人。

不幸的是,歩美雖然高我半頭,卻自小體弱多病,一個月中總有幾天請病假不來,每到這時候,都倉就把她積攢多日的怒氣一股腦發泄出來,把我修理得很慘。最讓我痛苦的,不是皮肉的疼痛,而是她在全班同學面前羞辱我而我卻不能反擊的無可奈何,是全班同學包括老師都無視她的惡行的孤立無援,是每一次自尊心都被撕成碎片的無地自容……

不過,我想,你是不知道這一切的,至少是不關心的,因爲,你的世界裏,只有籃球。

但是,那天,歩美又一次臥病在家的那天,第一節課間你居然一反常態,沒有被鈴聲叫醒,一直睡着而沒有出去打籃球。我望着你的背影,不免有些喫驚;同樣喫驚的是跑過來的都倉,不過,儘管喫驚,她並沒有放棄修理我的計劃。然而,正當她擰着我的耳朵,指揮着她的手下把我書包裏的東西統統倒出來的時候,你卻突然醒了。

“好吵。”你坐起身來,冷冷地看着她們和被她們揪住的我。

“你知道我是誰嗎?敢這麼跟我說話?”都倉受不了你冰冷的口氣,大聲叫着。

“管你是誰,只要是防礙我睡覺的人,統統不可饒恕。”你的語調多了幾分殺氣。

然後,趴下去,接着睡。

當你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我分明感到,都倉的手,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被你眼裏話裏肅殺的寒氣震懾,還是畢竟對聲名顯赫的米林財團有所顧忌,都倉竟然鬆開了手,只大罵了幾句便回到了座位。其餘的課間,即使你不在位子上,她也一直沒有過來找麻煩。

幸好你睡過了。我暗自慶幸。

然而都倉卻恨上了你,因爲“米林脇川喜歡秋葉綾香,他在保護她。”

真是一派胡言,我聽到這種謠言,不禁覺得好笑,什麼保護?明明是那傢伙睡過頭了嘛。

我不知道的是,女人是這樣一種動物,往往對自己的事情麻木而遲鈍,對別人的事情卻看得真切分明。就好像,我十分清楚,都倉朝美喜歡高一級的東根學長,只從她每一次見到他都從驕傲的孔雀變成溫順的綿羊就知道了。

所以,當我在走廊上,無意聽到她和幾個女生這樣的談話時,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米林脇川算什麼嘛,哪裏能跟東根哥哥相比。東根哥哥最帥了!”

打擊別人抬高自己。我冷笑着搖搖頭。

“米林脇川打籃球不過是耍酷而已,他那兩下子還比不上東根哥哥的十分之一呢。”

“你胡說!”

天!這是我的聲音嗎?我有點不敢相信地抓抓頭。

是的,是我的聲音,在這兩年都倉朝美欺負我最狠的時候,我也都咬着牙保持沉默,然而聽她用那麼輕佻的語氣不公平地侮辱你,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憤怒。

她回過頭,見是我,冷笑了——好像兩年前那個夜晚,我最不堪的夜晚。

“你說什麼?”

但是我還是不能停止我要說的話:

“你胡說!籃球是米林君的……的……夢想。”我抓抓頭,纔想起了這個新學不久的、比較合適的詞彙,“他喜歡打籃球,不是爲了耍酷!也許他打得不好,不過,我相信他總有一天能……能進全國大賽的!”——那時候的我真白癡,以爲能*全國大賽,便是籃球運動的最高境界了。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鼓足勇氣瞪着都倉,骨子裏的倔強不屈爲了你再度燃燒。

是我的語氣起作用了吧。當看到都倉眼神裏挑釁的光逐漸暗淡而臉上竟呈現幾分驚恐神色的時候,我想。

然而,當我順着她的視線回過頭去,卻發現你不知什麼時候走來,已經站在我身後了。

——在那些一起走過的歲月裏,我們好像彼此的鏡子,映照着,見證着,對方的成長。

我們似乎很熟悉,卻又是那麼陌生。

也許,我們之間存在着的,並不是愛情。

只是一種習慣、一種默契、一種陪伴……

只是,這時間的長度,足以讓我產生錯覺,也足以讓我一生難忘。

那傢伙走路怎麼像貓一樣,都沒有聲音的?我胡思亂想着。

你雙手插在口袋裏,冷冷地俯視我們:

“一羣白癡。”“讓開。”“不要擋路。”

然後,穿過我們,自顧自地走了。

什麼嘛,真是個自以爲是的傢伙,虧我剛纔還爲他辯護。我嘟了嘟嘴。

對了,我剛纔說的話,他不會都聽見了吧?!啊,丟死人了。

就這樣,一天一天,我的小學生活慢慢過去了……

刻苦學習幾乎佔據了我生活的全部,在二年級以後所有的大小考試裏,我都是全年級第一;同時,我已經自學完了國中的全部課程,鼻樑上架起一幅大大的眼鏡。

我依然梳着齊耳的短髮,制服也依然肥大不合身。雖然我長高了一些,但仍然是班裏最瘦小的,也仍然坐在最後一排。(我猜我的近視與此也不無關係。)

每天放學,我仍然留下來溫書,你也仍然留下來練球。我們從來不說一句話,但似乎暗暗較勁兒看誰耗得晚;每天清晨,在我總以爲自己是第一個到學校的時候,那熟悉的、籃球拍擊的聲音便粉碎了我的想象。

你的個子長高得很明顯,人更清瘦了,臉上的輪廓也越發清晰俊朗,好像大理石雕刻出的一樣,越來越漂亮了。你的籃球水平更是進步神速,刻苦磨練激發了你與生俱來的籃球天才和靈氣。當然,你也越來越多受到女生的關注和青睞。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第一次有女生向你告白——是在籃球場邊,我剛巧路過——那個四年級的學妹遞給你一瓶礦泉水,你打開,咕咚咕咚地喝着。學妹的臉漲得通紅,緊張兮兮地說:“米林君,我……我喜歡你。”你卻似乎沒有聽到一樣,繼續喝着水。喝了半瓶以後,用手抹了抹嘴,淡淡地說:“知道了。”然後轉過身,徑直走了,留下那可憐的小學妹和驚得目瞪口呆的我。

從那時起,我就暗暗發誓,今後無論多麼喜歡一個人,也不要向他告白——那種被拒的滋味,自尊心強如我,倔強如我,怎麼能受得了?

那時的我,其實已經喜歡你了,只不過倔強地不肯承認罷了,不對別人承認,也不對自己承認。事實上,我對你的感覺很複雜:有時候渴望多瞭解你、多接近你;有時候生氣你是個自以爲是的傢伙;有時候害怕你的冷若冰霜;有時候又欣賞你對籃球的執着與堅持……

不過,這一切,都是我心底的祕密,我甚至,沒有對歩美說起。

我和歩美在五年同學的時間裏已經成了形影不離、除了上述祕密以外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和她相處越久,我越覺出她的善良,越感到她是如此細膩,也就越發從心底喜歡她。

歩美的成績也一直很好,還彈得一手好鋼琴,寫得一手好字,並且隨着年齡的增長,更加美麗動人,追求她的男生也不計其數。

可是,我知道,歩美是喜歡你的。她純真的臉上根本隱藏不住任何情感。每天,她總是積極地幫你寫作業,考試前幫你補習,談到你的是時候她眼裏閃爍着幸福快樂的光,臉上泛着淡淡的*……是的,這一切太明顯了;而你,我想,也是喜歡她的吧。是的,應該是這樣的。你實在沒有理由不喜歡這麼一個完美的女孩,而且,我注意到,她是唯一一個你與之說話並且不罵白癡的女生,而對我,你卻總是那麼冷冷的,好像刻意保持着某種距離似的。

所以,小學快畢業的時候,我已經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實:都倉喜歡東根學長,東根學長喜歡歩美,歩美喜歡你。而你呢?也喜歡歩美吧?我猜測着,卻不確定。只是想到沒有人喜歡都倉,突然有種快樂的感覺。

其實,自從那次你“保護”我以後,都倉就漸漸玩膩了捉弄我、折磨我的遊戲,我們之間也就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基本上彼此太平;只是她那任性妄爲的小姐脾氣還是讓我十分看不慣。

而山本老師,因爲我成績好又不再是都倉的宿敵,對我倒是偏愛有加,除了座位問題以外,其他方面還蠻照顧我的。

這五年以來,爸爸終於了一本關於漢文學研究的書和一部描寫日本貴族子弟生活的現實題材小說(當然,素材基本上都是我提供的啦~),稿費的大部分都還了債,我們的家境也稍稍寬裕了些;媽媽則除了繼續在那家雜誌社工作以外,週末去集市上擺了個小攤子,廉價出賣她的畫——對我而言,那些卻都是無價的藝術品。

小學畢業以前,已經上國中的安壽姐回學校看過我們一次,說起她的學校富丘國中有全縣一流的圖書館和籃球館的時候,我和你的眼睛同時亮了一下。

於是,兩個月以後,我和亜矢子歩美分別以全校第一、第二名的成績考進了富丘這所全縣重點國中;當你也以剛剛過線的分數拿到富丘的錄取通知書時,一臉平靜,沒有表情,我卻發現自己的心跳得那麼快,似乎比你還要喜悅。

令我同樣高興的,是都倉朝美選擇了另一所國中——東根學長所上的熊琦國中。

——終於不用再看見她了。

——國中的時候,你不再用小轎車接送,而是騎着單車上學;

從此,我便習慣了用單車定位你的存在。

那輛淺灰交織深藍的雙色單車,對我而言,在車羣裏總是那麼引人注目;

無論它停在籃球館門口、學校單車位,或是其他什麼地方,我都能一眼認出來。

不知道爲什麼,每次看到它,心裏就會覺得很踏實。

終於,終於,在幾個小時的苦心研究以後,我和中村敲定了請客的名單——沒有你名字的名單。我只覺得渾身痠痛,上下眼皮開始打架。

“我想睡一會兒。”我打着呵欠對中村說。

“可是你還沒喫午飯啊,這樣怎麼行,身體受不了。”他很認真地。

“呵呵,沒關係的,你不知道我上國中的第一個月都是不喫午飯的嗎?”

“……”

我沒有騙他,上國中的第一個月,我是不喫午飯的。那是因爲在開學前一星期我才發現,這個有着一流圖書館和籃球館的高級中學並不是安壽姐誇張的,因爲它的學費比一般中學要整整貴出一倍。唉——我實在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啊。

但爸爸媽媽對於我的選擇無疑是大力支持的。他們一直以爲五年前的決定是對的,一直以爲改變了我的是那所貴族小學,而不知道是那個晚上;因此,對這所貴族國中,他們表示,絕對不可以放棄,無論如何也要上。於是,我又聽到了那個久違的“債”字。

爲了減輕我心裏的罪惡感,我在第一天上課回來以後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們:不用自帶便當了,也不用再給我伙食費,學校餐廳中午供應免費午飯呢。

這是我第一次對他們說謊,其實我還是說了一半實話的,學校餐廳的確供應午飯,只不過價格貴得驚人而已。

他們並沒有覺察出什麼不對,畢竟,這麼貴的學費包含一頓午餐也合情合理。

於是,我便開始了一日兩餐的國中生活。

國中生活有許多“第一次”是令我記憶猶新的。

比如,第一次坐進富丘氣派的圖書館。

富丘圖書館是一座獨立的二層小樓,藏書量恐怕比小學的十倍還要多。對於瘦小的我,那些高高的、一排一排的鐵書架就好像一片森林,或者,更像一座迷宮。當我手捧心愛的書,坐在柔軟舒適的沙發上如飢似渴地狂讀的時候,真有置身天堂的感覺。

再比如,第一次坐第一排。

我沒有想到,歩美、自己和你居然還會被分到同一班,正當我以爲我們三個人還會像小學一樣時,開學第一天,生活老師看着樣子完全還是一個小學生的我,皺了皺眉:

“你,坐到那邊去。”

他指着第一排的空座位。

我有些喫驚,但還是乖乖走過去,坐下了。畢竟,在小學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地希望某天山本老師能發回善心,調我離開那個看黑板和聽講都喫力的位子。

可是,爲什麼?當我的夙願在國中第一天就實現時,我心裏卻並沒有想象的開心呢?

至於你,還沒等老師分配,就自顧自地走到靠門最後一排的角落位子坐下了——那個和小學裏一樣的位子,最方便睡覺的位子。

而歩美,這一次,不是坐你前面,而是坐在了你的旁邊。

還有,第一次幫你寫作業。

國中一年雖然只比小學高一年,功課卻一下子難了不少。當然,這對於已經開始自修高中課程的我和完全不知道功課爲何物的你而言,絲毫沒有什麼影響。

但這似乎影響了歩美。

開學一週以後,她拿着你的本子找到我:“綾香,可不可以幫米林君做作業?”

“……”我一頭霧水。

“我寫自己的,已經到很晚,而且我不能保證全對……”她低下頭,輕輕說。

多麼善良的女孩!不僅幫你完成了六年的作業,還一心考慮幫你完成作業的質量!

望着她祈求的眼神,我答應了。儘管小學時,我從沒幫你做過作業,即使因爲歩美生病,你的本子交了白頁,我也從沒想過幫你;反正,我知道,你也不在乎。

我告訴自己,這個答應是爲了我的好朋友歩美,絕對不是爲了你,不知道爲什麼,我害怕承認自己爲了你做以往不會做的事,害怕自己無時不刻在關注你,害怕接受你總是能輕易影響我情緒的事實。那個被你拒絕的小學妹經常浮現在我眼前,我的自尊心總會被自己心裏對你的感覺所刺痛。

所以,答應歸答應,我並沒有像歩美那樣,每天放學自覺地就把你的本子拿走了。

可是,不知歩美怎麼跟你說的,那天放學,你居然主動走過來,在路過我座位的時候,輕輕地,把本子放在了我的桌面上。

呵呵,也許,你也知道我不是那麼好惹的;而如果換了別人,連句“拜託”或“謝謝”都沒有,我也是鐵定不幹的,但是我知道,對你而言,沒有把本子摔在我身上,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也許,我們對彼此的瞭解,都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在那些米林命瘋狂地喊着“米林脇川,加油;米林脇川,我愛你!”的時候,我一直都保持沉默;

在你參加比賽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喊過一句:“米林,加油!”

雖然,我的眼睛,從來沒離開過你。

我的“加油”,只留在你最需要它的時候,輕輕地,說給你。

很快,國中生活的第一個月,就在我對那麼多個“第一次”的適應中過去了。

月末的第一次月考,我牢牢地佔據了全級第一的位置。於是,順理成章地,我成了各科老師心中最有前途的重點培養對象,而自然也被同學們冠以“書呆子”、“怪女孩”、“大木頭”的稱謂。

當然,不管我的學業多麼優秀,無論別人怎麼叫我,在你那裏,我永遠只能聽到那一句:

“白癡!”

“怪物”。

——終於,在又一次聽到你說“白癡”以後,我忍不住針鋒相對。

那時還是課間,教室裏喧譁異常;然而聽到我大聲地叫喊以後,周圍一下子變得安靜了。

所有的人都轉頭看我,歩美的臉霎時變得雪白。

我倔強地昂着頭,直視你的背影,心裏卻暗暗發毛。大概從沒有人這麼叫過你吧,我想,不知道你會是什麼反應。

你頓了一下,回過頭,奇怪地看着我,似乎我是什麼天外來客似的,然後,又恢復了往日的冰冷與桀驁。

丟下重複的一句“白癡”,你頭也不回,直直地走出教室了。

留下了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同學和一個長長鬆了一口氣的我。

就這樣,以後,在你每次叫我“白癡”的時候,我都會以“怪物”回敬。似乎已經成爲一種習慣,你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好像“怪物”二字和“米林”沒有什麼不同;而我,在每次喊你“怪物”的同時,心裏卻仍不免念着“米林”——也許,從這時候就已經註定了是這樣:無論我表面上多麼無動於衷,倔強地與你的冷若冰霜抗爭;內心裏,卻一直放不下,放不下,那種用心底最溫柔的聲音呼喚你名字的*。

同樣是在月末,我第一次看了你參加的籃球比賽。

比起小學裏幾場沒有水平、混亂不堪的籃球比賽,富丘每月一次的籃球部例賽可要正規多了。事實上,富丘國中作爲縣裏的一流國中、籃球項目的傳統校,對這項運動非常重視;一年裏,富丘籃球隊要參加大大小小各項比賽:每個月末的月例賽是本校球員自己分爲兩隊對抗的比賽;每季末的季例賽是和校區附近的國中隊伍進行的友誼賽;而每年一度的年例賽,則是挑選全縣的國中強隊與之抗衡。也正是因爲這些比賽的磨練,富丘籃球的水平在全縣國中裏面也是數一數二的。

所以,當第一堂體育課上,體育老師只看了你的幾個籃球動作就把你推薦給籃球教練,而後者同樣只看了你幾個動作就拍板決定讓你擔任校隊主力的時候,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包括歩美,都大喫一驚。

但我,在小學五年裏陪伴你走過每個練習籃球清晨傍晚的我,知道你可以的,你有實力,有才華,更有堅定的信念,和不屈的精神。

所以,當所有人都用質疑的眼光,冷冷地看着你的時候,我裝作不經意地走過你身邊,學着你的樣子,輕輕地丟下了一句:

“怪物,加油!你能行!”

雖然你臉上沒有任何反應,但我知道,你聽見了,因爲我看見你攥緊了拳……

歩美卻是以另一種方式支持你——她找到那時已是富丘籃球隊經理的安壽姐,請她幫忙讓自己加入啦啦隊。以歩美的美麗,這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

“綾香,你要不要來?”安壽姐熱情地招呼我。

“……算了。”我笑笑。我並不是很懂籃球,也沒正經看過一場籃球比賽,更重要的是,平凡而被定義爲書呆子的我,如果和啦啦隊的那些美女一起出現,穿着小短裙高喊:“富丘,加油!”——那不是太奇怪了嗎?

所以,我本來是不打算*籃球的圈子的,甚至,連你的比賽都不會去看。

但是——

我食言了。

在開學第一個月月末的某天,放學以前,你如往常一樣走過來,放下本子的同時,拋下了三個字:“有比賽。”然後,和往常一樣,頭也不回,自顧自地向門外走去。

我至今不知道,你說那三個字是什麼意思;或者說,自卑的我,一直不敢相信那是一種邀約。

但是,原本打算收拾書包去圖書館的我,最終走進的,卻是那時已經人聲鼎沸的籃球館。

——也許是從小泡圖書館的緣故,我一直偏愛安靜,靜靜地看書,靜靜地思考,靜靜地寫下想念你的文字;

我是屬於寧靜的,正如你屬於籃球場上的喧鬧。

但我想,我之所以被你吸引,正因爲,你是那片喧鬧中,唯一的寧靜。

我推開籃球館重重的門。

這裏喧囂嘈雜的程度遠遠超過我的想象,觀衆席上座無虛席,甚至場地以內,裏三層外三層的人都把中心圍得水泄不通。瘦小的我費勁全力穿越着道道人牆,在這個過程中,我聽到了許多有關你的議論:

“聽說那個米林脇川今天要上場啊!”

“你是說那個教練口中百年一遇的籃球天才嗎?”

“哼,什麼天才,吉田學長和井上學長都憋着勁要修理他呢。”

終於擠到了前面,安壽姐第一個看到我,興高采烈地跑過來:“綾香今天怎麼來了?真是太好了,我們的攝影師今天正好病了沒來,你負責拍照吧。”說完塞給我一個大大的黑色相機。

“什麼……我……”我呆呆地。

“是啊,所有的人裏面我最信得過你了,高材生!”

雖然我不知道“高材生”和“攝影好”有什麼聯繫,但我知道安壽姐性格豪爽、說話坦率,從來不會撒謊,也從沒以“書呆子”取笑過我,她說的“高材生”是真誠的,她的佩服也是真心的。這個有點男人婆性格的女生,向來對優秀好強的女生——無論什麼方面——都很親近,而由於我倔強硬骨頭的脾氣更對她胃口,她喜歡我甚至超過了喜歡歩美。

和安壽姐聊天的時候我才知道,富丘每學年的第一場月例賽其實是新籃球部成員的選拔賽。在開學的第一個月中,體育老師和籃球教練會在新入學的一年級生中物色、挑選二十名有資質的學生做備選隊員,在一個月裏面和高年級生一起訓練、比賽;一個月以後,這二十名隊員將組成四支新生隊,分別與高年級二十名現役隊員組成的四支球隊比賽,每天一場,共賽四天,通過比賽選拔出十名優秀球員正式入隊。所以這個特殊的月例賽也往往被高年級學長用來殺一殺新生的銳氣,顯示一下學長的權威。由於你破格直接入隊,又一下子當上了主力,實際上等於連升兩級,於是更成了學長們打擊的對象,吉田和井上兩位就分別是籃球部中二、三年級的級長,校隊中的絕對主力;而教練也好像有意要探探你的實力似的,不但讓你在最後一天上場,還安排那兩位猛將一起與你同組。

我這才知道,你揹負着什麼樣的壓力,不禁有些擔憂起來。

而旁邊,換好了啦啦隊服的歩美,雙手緊緊捂着嘴,一幅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隊員入場。”隨着擴音器裏傳來的聲音,場內的兩扇門被拉開了,十個隊員分別從兩旁魚貫而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穿正式隊服的樣子,綠色上衣上,一個大大白色的數字“17”,很醒目。

場內一片喧聲,我聽到了許多女生的尖叫和安壽姐笑呵呵的聲音:“那小子弄得還滿帥的嘛。”

在這片聲浪裏,我卻分明聽到了你的呼吸,和我的心跳;然而當你看過來的一瞬間,這兩種聲音似乎,都有一秒鐘的停頓。

你看過來瞬間的眼神,不同於以往的冰冷,不同於平日的漠然,也沒有了你一貫的不屑,而似乎,似乎有一種溫柔的期待,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但是,那一瞬,那一瞬太短暫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你馬上就聚精會神地投入到場上的狀況中去了;那一瞬太短暫了,以至於我根本不相信那是真的,以爲是自己的幻覺;或者,你看的根本不是我,而是身邊的歩美,對,一定是這樣,我這麼對自己解釋着,似乎這樣才心安理得一些。

我的自尊心太強了,強到我寧願漠視你的眼神,也不願有任何一個可能自作多情——那是我最恨也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事。

請原諒,那一天的比賽,我並沒有太多太深刻的記憶。也許因爲是我第一次看比賽,對基本規則都不夠熟悉;也許因爲我很少置身如此人多聲響的場合,一時間腦子昏昏沉沉;也許因爲我需要不斷地拍照、拍照、拍照……我只知道,你奔跑的速度,如離弦的箭;你的帶球過人遊刃有餘,像魚一樣靈動自如;搶斷凌厲,傳球精準,投球百發百中,灌籃更是大力而神勇。你在開場的第一分鐘就進了兩個球,令吉田和井上不敢小覷;十分鐘以後,你儼然成了全場的焦點,幾乎控制了比賽的整個局面;即使下半場吉田和井上一起對你貼身防守,你仍然能找到很多機會得分……

最終,一年級生在你的帶領下,以60:54的比分戰勝了高年級隊(其中你一人獨得47分),一反前三天都是高年級取勝的慣例,即使今天的球隊同時擁有吉田、井上這兩個高年級的靈魂人物。

比賽結束了,教練、球員、觀衆、大羣瘋狂的女生……一下子衝上去將你團團圍住,頃刻之間,你已成了富丘的明星。

而我,在把相機交給安壽姐後,推開體育館的門,一個人悄悄地走了。

——大大小小,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祕密。

而我,把那個關於你的祕密,埋藏得很深很深。

原以爲,沒有人會知道,但我錯了。

隨着時間流逝,知道的人也越來越多。

終於,你也知道了。

但我沒有想到的是,最後一個知道的,竟然是我自己。

好不容易送走了依然堅持要我喫午飯的中村,我躺倒在牀上,卻發現自己根本睡不着,唉——有時候真羨慕那個傢伙的睡功呢。

睡不着,索性起身;午後的陽光,溫暖宜人。

鈴……鈴……電話鈴聲在這安靜空蕩的房子裏格外清脆。

“喂?”

“綾香嗎?你這個時候怎麼在家?”

我倒!知道我不在家,你還往這裏打?二十年沒變,安壽姐大拉拉的個性怕是一輩子要跟着她了。

“今天我休息呀!安壽姐吧?怎麼樣,最近還好嗎?”

我和安壽姐、歩美這些年一直保持着聯絡。安壽姐現在擔任大阪籃球俱樂部的高級經理,真的成了一名成功的女強人,自然,她百依百順的丈夫也陪着她舉家遷到大阪。搬過去的五年裏,她又榮升爲兩個孩子的媽媽,一切幸福美滿。只是,相隔得遠了,見面就不那麼方便了,不過電話和郵件依然通得頻繁。

“我呀,還好啊,就是小傢伙太鬧了……你還*心我?你自己的事怎麼樣了?”

“一切照常啊,我剛剛定了請客的名單,過幾天你就可以收到請柬了哦!”

“那是當然,你不會不請我的啦,哈哈,不過……”她似乎頓了一下,“你請米林了嗎?”

“……”

“綾香,你真的想好了嗎?結婚,可是人一輩子的大事。”向來嘻嘻哈哈的安壽姐,口氣一下子嚴肅起來,“綾香,你真的,真的忘了他嗎?”

是啊,我真的,真的忘了他嗎?安壽姐雖然心直口快,大而化之,有時候,心思卻非常敏感縝密。這麼多年來,她總是能窺破我的心事,一語道破我潛意識一直刻意逃避、不願面對的各種問題。

而她,也是第一個看穿我對你感情祕密的人。

國中第一場月例賽後的第二天,安壽姐捧着一堆照片,笑吟吟地來找我。

“綾香,你照得真不錯!我沒有看錯人。”

“……還好。”

“對了,綾香,你喜歡米林吧?”

“……什麼?!”

我嚇了一跳,看着安壽姐不懷好意的笑臉,突然想起了那個當年被拒的可憐小學妹,慌忙辯解着:“怎麼會呢?安壽姐你弄錯了,我怎麼會喜歡那個怪物?”

“哦,是嗎?可是,你拍的所有照片裏都有他耶!”

哦!我的天!看着那些照片,我不禁暗暗罵自己。真是個白癡!即使昨天比賽眼睛一直跟着你,相機也不應該一直跟着你啊。

“不是,我只是……覺得……他打球很好而已……”我結結巴巴地編織着蹩腳的藉口。

“呵呵,是嗎?這裏有一張他照得最帥的,給你了。”安壽姐塞給我一張相片,轉身走了,忽然又回過頭來,神神祕祕地,“米林那個小子,真是好命呢!”

唉——她根本不信我說的話。我握着你的相片,看着她的背影發呆。

低頭看了看那張相片,是你騰空的瞬間我*到的,頭髮和衣服在空中微微飄着。

嗯,的確很帥。

另一個發現我祕密的人,是歩美。不過她發現的祕密比較膚淺——我的一次胃疼讓她知道了原來我總說早上喫得很多很飽而不喫午飯是騙人的。

第二天,歩美從家裏拿來兩個便當。

“綾香,這個是給你帶的。”她把我叫過去,遞過一個,“我們一起喫吧。”

我望着歩美的眼睛,這個養尊處優的女孩是那麼善良,我感動於她的好意,也知道她是真心實意想幫我。可是,我,秋葉綾香,實在接受不了這樣的幫助,我的自尊心讓我抗拒一切外來的同情與憐憫,哪怕是善意的,哪怕來自我的好朋友。

“謝謝,但我不要。”我推開她的手,不忍看她受傷的眼神。我心裏喊着千萬個對不起,跌跌撞撞地想從後門出去,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坐在旁邊位子正喫飯的你的身上。

“走路要看路。”你頭也不抬地說。

這一次,我沒有回擊你,因爲,我的淚水,因爲自己處境辛酸和對傷害歩美歉疚的淚水,不聽話地奪眶而出……

——大家都說,除了打籃球以外,你很遲鈍。

我也一直這麼覺得。

直到經歷了許多事情,我才慢慢發現,其實,遲鈍的不是你,而是我。

只是,當我發現的時候,卻也是失去你的時候。

“我們不打算請米林君了。”電話裏,我岔開話題,“米林現在是名人……”

“藉口!純粹是藉口!”安壽姐又一次一針見血,“他從國中起就是名人了,你應該瞭解他,他不是出名以後就忘記過去,改變自己生活方式的人!”

天!不愧是安壽姐,她反駁我的話,居然和我剛纔反駁中村說的話大同小異。在她面前,我是根本無處遁形的。

是的,你從國中起就已經習慣出名了。那次月例賽以後,你成了籃球部一年級的級長,也成了學校乃至附近學區裏無人不曉的人物。你的課桌上開始出現各種顏色的愛心便當,桌屜裏也常常被塞滿漂亮的心形卡片、字跡娟秀的情書、包裝精美的禮物……在你走路的時候,經常會有女孩子——本校的、外校的、同級的、高年級的——出現在你面前向你告白。

但你還是你,如同早晚都泡在圖書館裏的我一樣,你依然在每個清晨早早來學校練球,每個傍晚到籃球隊進行訓練,依然對與籃球無關的事漠不關心,也依然愛睡覺。

是的,你是不會因爲出名而改變自己生活方式的。

不過,我的生活方式卻因此發生了小小的改變。

在我拒絕歩美好意的第二天中午,你在把作業本放在我桌子上的同時,放下了三個便當。

望着那三個紅、黃、藍不同顏色的漂亮便當,我有些愕然。

“喂,米林同學,這個是……?”我叫住正在往門外走的你。

“便當。”你有些不耐煩。

廢話,我當然知道這是便當!只是,莫非,你也當我是需要施捨的乞丐嗎?

“不要!”我倔強地,卻又有了想哭的*,“拿走。”

“丟掉。”好像比拼二字真言似的,你口氣冷冷地放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什麼?丟掉?真是浪費!我心疼地看着那三個便當,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但是意志仍然堅定,一邊咒罵着你,一邊把那三個便當重新放回你桌屜裏。

然而,放學以後,我看到它們原封不動地躺在垃圾桶裏,一併躺着的,還有幾個尚未開封的素白信封,上面是各種字體的“米林君收”“米林君親啓”之類的字樣。

第三天中午,你放下作業本的同時,又放了三個便當,不同的是,這次你從中拿了一個,打開,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徑自喫了起來,便當裏烤魷魚和紫菜卷的香氣陣陣襲來,我真快瘋了。

正當我還猶豫着要不要喫的時候,你已經解決了這一個,伸手又拿第二個,打開,開始喫。這一個裏居然有我最愛的鰻魚燒和魔芋飯糰,那誘人的氣息撲鼻而來,我的五臟六腑開始叫喚了。

最後,當你準備伸手拿最後一個的時候,我終於崩潰了,搶在你之前打開,狼吞虎嚥。

你沒有看我,只是起身,慢慢地走了。

我望着你的背影,喫着你送來的便當,卻不再感到自尊受傷了,也許只是因爲你陪我一起喫,也許因爲你留下便當的同時放下了作業本,讓我覺得權利義務相抵,也不算白喫你的飯——總之,無論有意無意,你巧妙地維護了我的自尊心。

從此以後的每天中午,同樣的戲碼都會重複上演,我懷疑哪裏有那麼多女孩子給你送便當,但怎麼也不好開口問你。於是,我們每天中午都“一起”喫飯,可是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對於這樣的情形,我心裏還是多少有點尷尬的,歩美卻羨慕之至。我真不懂,這有什麼好羨慕的?其實,上國中以來,歩美身邊總是圍繞着許多男孩子,甚至三年級的井上學長——那個眼睛長在頭頂的傲慢的傢伙見了她都驚爲天人,並開始瘋狂地追求她;而且,據我所知,身在熊崎國中的東根學長自歩美升入國中以來,也向她坦白了自己的喜歡,給她寫信,請她喫飯,邀她看電影……正式開始追她。在我看來,歩美纔是我該羨慕的,因爲,從來沒有人追求過我,甚至從沒有人向我表示過喜歡我,在這方面,我承認自己是失敗的。

但歩美也有她的煩惱,除了捉摸不透米林以外,她也經常這樣問我:“米林君整天打籃球,上不了好大學怎麼辦?伯父是希望他考進早稻田大學,將來接管家族企業的啊!”

天!這樣的問題我怎麼回答得了?我只能告訴她:“米林的夢想不是上好大學,而是打好籃球。”

“夢想?”歩美迷惑了,“不上好大學怎麼行呢?”

我看着她,無法回答她關於夢想的提問;諷刺的是,她所說的“早稻田大學”恰恰是我的夢想。

而也就是這時,我才知道原來亜矢子和米林兩家一直是世交,在生意上也有很多合作往來,可謂門當戶對。

“歩美和米林真是天生的一對啊。”那個時候,我常常這麼想。

——許多女孩子,都夢想着遇到某種危險,然後,自己喜歡的男生會在最最危急的關頭出現,像英雄出世一樣,拯救自己,保護自己;

我卻不一樣,我希望你永遠也不會出現在任何危險裏面,寧願你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也不要看到,你受一點點的傷害。

相對小學,國中的日子更爲充實、忙碌,自然也就感覺過得更快……

第二、三個月的例賽,你所在的一方仍然都取得了勝利;對陣校區附近神奈川八中的季賽,你也作爲首發陣容上場,併爲全隊83:50的獲勝貢獻了45分的得分,獲得了全場MVP的稱號。

這以後,更多的女生向你告白,也無一例外地統統被你以近乎不近人情的方式拒絕。

“米林君,我……我喜歡你。”——“知道了。”

“米林君,我們可不可以……試着交往……?”——“不可以。”

“米林君……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沒有。”

“米林君,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呢?”——“無聊。”(拜託,你這樣說,有的傻瓜會以爲你喜歡無聊的女生耶,於是所有喜歡你的傻瓜都開始變得更加無聊了。)

對於那些被拒的女生,我並不輕視,只是真心地同情她們受傷的感情,同時也暗暗佩服她們的勇氣。其實與她們相比,更可憐的是我,我理不清自己的情感,也沒有去愛的勇氣,在感情面前,我實在是個膽小鬼。不過,每次看到面對她們的你的冷漠,我就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絕不能和她們一樣——是的,我的自尊心太強了,也許,只是因爲內心深處,其實我很自卑。

“白癡。”你的聲音總是充滿了冰冷和不屑。

“怪物。”我總是用帶着濃濃火藥味的語氣,毫不畏懼地反擊。

每次我這麼叫你,大家都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對這個如此瘦小的女生爆發出的巨大能量感到不可思議;當然,你,仍然一臉木木,沒有反應。

你是討厭我的吧?我想。

儘管如此,每一天,白癡還是很快樂地幫怪物寫作業,並因爲不想欠他便當的人情而更加認真;怪物也還是和白癡一起喫午飯,儘管他們從不說話;白癡成了籃球館的常客,觀看了怪物參加的包括熱身練習在內的每一場比賽;而怪物,居然爲了白癡,和高年級的學長狠狠打了一架……

那是國一年級十二月份的事了,回憶起來,有點寒冷……

剛下過雪,富丘的校園白茫一片。從溫暖的圖書館走出來,我不由打了個寒顫——我的毛衣單薄還有了破洞,冷風從肥大的制服袖管裏侵入身體;而且,由於看書看得入迷,不知不覺已經這麼晚了。

路過籃球館,燈還亮着,怎麼?你還沒有回家嗎?我走過去想看看。

在門口,我發現了你的單車——那輛灰色、深藍交織的單車——不起眼地停放在一個遠遠的角落裏,然而,透過窗子,我看到裏面卻空無一人。奇怪,那怪物呢?我好奇地推開門,走進去。

正當我四下環顧,以爲沒有人而準備要走的時候,忽然從一扇虛掩的門後面,傳出說話的聲音:

“米林脇川那小子,看上去就不順眼。”是……是吉田學長的聲音!

“是啊,自從他來了以後,老大的風頭都被他搶去了。”有人附和着。

“看來,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他是不知道我們井上老大的厲害呢!”

……

“嗯,是該好好教訓一下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井上學長低沉地總結道。

我捂住了嘴巴。天!他們……他們要幹什麼?不行,我要趕快去告訴米林!然而正當我轉身要走時——“啊嚏~”

“什麼人?”“有外人在!”

那扇門被拉開了,吉田、井上,還有三個高大的高年級生一起衝出來,然而看到是我時,他們不由一起笑了。

“你是和米林一班的吧。一年級二班的四眼木頭?”是吉田陰冷的聲音。

面對這樣的侮辱,我忍不住又要發作。可是,我必須趕快找到米林,告訴他這幫人的陰謀。

我狠狠地瞪着他們,終於,那股男孩子無畏的能量爆發了,我突然大叫一聲:“一羣渾球!”然後回身向籃球館門口跑去。

“你說什麼?!”“抓住她!”

還沒等我跑到門口,那幾個人就如惡狼般地包圍上來。

這時,忽然,大門打開了,你站在那裏,一臉冰雪般的寒意,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趁他們喫驚的霎那,我已跑到了你的身邊,抓住你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塊浮木。

“米林,他……他們……他們計劃要打你呢。”我驚魂甫定,氣喘吁吁,卻仍沒忘記自己的使命。

“白癡。”你轉過臉,皺着眉,不耐地掃了我一眼;然而,那隻被我抓住的胳臂卻有力地一揮,一把把我拉到了你的身後。

望着擋在我前面的你,我聽見了自己飛快的心跳。第一次,覺得你是如此高大,你的保護是如此安全,有你在,一切危險遁形,我真的,真的什麼都不怕了。

——我們,好像兩座冰山,冷冷的,刻意保持着與對方的距離。

然而,當某一天,兩座冰山相撞的瞬間,那些厚厚的堅冰,開始融化……

我的,融化成了淚,你的,融化成了血……

安壽姐的咄咄逼問,讓我不知如何回答,握着電話的手,輕輕地顫抖着。

正在此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同事打來的,接了這個電話,我心情有點凝重。

“對不起,安壽姐,高速公路上發生重大車禍了,醫院人手不夠,我必須馬上趕回去。”

掛掉電話,我匆匆衝出門去。此時此刻,有人正在生死邊緣上掙扎,每一分一秒,他們的生命都在流失;此時此刻,他們需要我,需要我的冷靜、耐心,需要我精湛的專業知識,需要我從死神的手上,把他們的生命贏回來……

——不錯,現在,神奈川縣立高級醫院裏最年輕的外科主治醫師,就是我。

也許,小時候我天地不怕的個性就註定了我是當醫生的料,不過,我真正成爲一名醫生,多多少少和你也有些關係。

思緒,又飄回到了那個寒冬的夜晚……

“米林脇川?!哈哈,找的就是你!”吉田的笑聲突兀而刺耳,“你這個欠扁的傢伙,居然主動送上門來了!”

井上則不說話,只是,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的肌肉*着。

你無畏地站着,像一堵牆似地擋在我前面;我看不到你的臉,只看到他們眼裏凶神惡煞的光。

不行!不能讓你喫虧!我這麼想着。而我現在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跑出去搬救兵吧。

……

但是,天已經太晚了。所有的老師早都走了,能找到的同學聽說是吉田和井上要揍人也頻頻搖頭擺手。當我拉着負責看守學校大門的大叔奔到籃球館門口時,儘管天氣寒冷,卻已是滿頭大汗了。

然而,我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幕。

你,依然直直地站着,右手託着左手臂;地上橫躺着五個人,有的呼喊,有的打滾,有的一動不動。

聽見我的*,你回過頭來,微卷的袖口,鬆掉釦子的制服領,蒼白的臉色依然冷若冰霜。

血,從你額頭上的髮際裏湧出。

那一刻,我又一次感覺到那種內心裏的疼——像七歲那年你媽媽過世時感受到的疼,好像被刀子割傷一般的疼,鼻子一酸,眼淚便大滴大滴滾落。

你走過來,路過我的時候,命令似地說:“回家。”聲音卻微微地抖。

“不要!”我大力抹了一把眼淚,固執而肯定地說,“我要陪你去醫院!”

你沒有拒絕,我知道,那就是默認,於是,在把那五個傢伙交給大叔以後,我陪你去了離這裏最近的——神奈川縣立高級醫院。

你額頭上的傷並不重,包紮一下就好了;最要命的是,你的左臂發生嚴重骨裂,醫生爲你打了石膏,並用繃帶固定在木板上。在這個過程中,你始終保持平靜的臉色一直蒼白;我一直在你身邊,眼淚在眼眶裏滾來滾去,卻強忍着不讓它掉出來。

也許就是從那時候起,在我模模糊糊的意識裏,曾經的夢想有了更具體的輪廓:考上日本最好的醫學院,未來做一名優秀的醫生!理由?或許只是因爲我根本不能面對你的每次受傷——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你受傷時,我會感覺與你一樣的疼痛;你受傷時,我想第一個站在你的身邊;你受傷時,我要陪伴你經歷那些煎熬與折磨,陪伴你走過從傷痛到康復的整個過程。

你的主治醫師倒是滿負責的,爲了緩解你的疼痛,總是故意說些話來分散你的注意力:

“小子,你的女朋友很堅強嘛。”

“小姐,你男朋友很帥哦。”

……

你沒有任何反應,好像什麼都沒聽見;我只覺得心裏沉甸甸的很悲哀,同樣保持着沉默。

出了診室,你走在前面,我默默跟着。我們之間,隔着一段不短的距離。

到了醫院門口,我終於鼓足了勇氣,叫住了你,“米林……米林同學。”

你回頭看着我,不說話。

“對不起,”我低下頭,不敢看你的眼睛,“對不起,都是我害的,你的手臂……還有十二月的月賽,冬季季賽,和……年賽……”

我說不下去了,眼淚好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下。我知道籃球對你意味着什麼,這些比賽對你意味着什麼,特別是,這是你國中以後的第一場年賽,你卻因爲受傷只能坐板凳……

“白癡。”你轉過頭去,繼續向外走,聲音一如既往充滿了冷漠。

我呆立在原地,心已經沉到了谷底;恍惚間,卻又聽到了背對着我的你,淡淡的聲音:

“不是你的錯。”

——很多事,隨着時間的流逝,已經被我遺忘了;

可爲什麼,偏偏與你有關的故事,清晰如昨?

中間隔開的那些歲月,

無論是五年,十年,二十年,

只好像透明的玻璃,

透過它們,你的種種,仍然鮮活靈動,栩栩如生;

我看見了,伸出手去,

觸到的,

卻只是回憶……

從家裏到縣立高級醫院,開車只要二十分鐘。

十五年了,這所醫院已經翻修過兩次,記憶中那個冬夜和你一起來時的樣子,早已蕩然無存,也許,只存在於我的心裏。

換上白大褂,我重新從當年的綾香回到現實世界的秋葉醫師,不能再多想你一秒鐘了,我要對我的病人負責。

……

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走出醫院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

中村在門口,斜倚在他新買的高級車旁邊,見到我便迎了上來:

“開我的車,送你回家吧。”

送我回家?我忽然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同樣的深夜,同樣的地點,同樣的話語……

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呢?我苦苦在記憶中搜尋着……

凌晨一點鐘,我們站在醫院門口,寒風陣陣吹來,很冷。

“走吧。”你首先打破沉默。

“去哪裏?”

“白癡,送你回家。”

“哦。”

我剛向前走了兩步,又被身後某人命令的口氣叫住:“等等。”

又有什麼事?我奇怪地回頭。

“拿去。”

——一件長到膝蓋的、沒有領子扣的男生制服,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你第一次送我回家,只不過,這次是我走在前面,你默默跟着,我們之間,仍隔着一段不短的距離……

在我家門口,我纔開口說了這一路上第一句話:

“我到了。”

“再見。”你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裏,留下那個仍披着你制服的女孩,傻傻地目送你遠去。

冬去春來,你左臂的骨裂終於完全好了,手臂的力量和靈活性都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只不過從此以後,每當你打球的時候,都會在曾經受傷的位置帶上一隻黑色護腕,不明就裏的人就又多了一個攻擊你耍帥的理由。

恢復訓練以後,你爲了彌補因受傷受到的損失,比以前更加刻苦練習。當然,由於去年年末,你、吉田、井上都因傷退賽,富丘在季賽中就敗給了實力並不算強的老對手四中,年賽更是以大比分輸給了橫濱二中。教練因此也大爲不滿,增加了訓練的強度,併爲了挽回面子安排了一連串對四中的比賽,包括七、八場練習賽和第一季度的季賽。

正是通過這些比賽,我認識了另一位生命裏的好朋友——純潔可愛的根橋晴子。

其實,晴子的性格和歩美是很相像的,她們都屬於甜蜜乖巧、小鳥依人的女生,也是絕大多數男孩子喜歡的類型。不過,相較從小生長在富貴之家、過着千金小姐生活的歩美而言,晴子少了一份高貴優雅,卻多了一份親切平和。如果把歩美比作公主,像月亮一樣高高在上,那近乎完美的條件使衆多平凡的男生覺得她高不可攀,望而卻步的話,晴子則好像向日葵一般的鄰家妹妹,更平凡也更真實,所以,事實上,追她的人數量並不在歩美之下。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晴子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單純。

在你參加的富丘對四中的第一場練習賽上,你的一記大力灌籃贏得了富丘全體隊員的歡呼和所有富丘女生的尖叫,然而,這其中,我卻聽到了一個小小的、來自四中的聲音:

“米林同學,好棒啊!”

說話的是一個穿白色T-shirt的女孩,和我一樣,小小的個子,齊耳的短髮,不過長得卻比我漂亮多了:楚楚動人的大眼睛,薄薄的*,怯生生地模樣。可能是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吧,她轉過臉來,羞澀地向我笑了一下,一向木木的我,卻也不禁被她的笑容所感染,嘴角彎了一彎。

後來,我注意到,在每場富丘對四中的練習賽中,只要你一得分,她就會情不自禁地或輕輕鼓掌,或低聲讚歎,或一瞬不瞬地癡癡看着你。我知道,這世上又多了一個單戀你的女孩。

她似乎也注意到我總是看她,每每和我的眼神接觸,便羞羞怯怯地微笑一下,我也就不好意思地回她一個微笑。

所以,在所有的練習賽結束以後,你已經成了四中隊員最大的眼中釘,而我和這個四中籃球社的小女生,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十四歲,每個月裏,我有了特殊的幾天;

媽媽告訴我,我已經不再是個小孩,而是一名少女了;

於是,所有曾經朦朧的心情也漸漸清晰;

童年的陪伴已被昇華,換了一個名字,叫做初戀。

我和晴子第一次開口說話,是在富丘與四中對抗的春季季賽以後。

那場比賽,四中居然派了三個人聯合防守你,可是即使如此,仍然沒有減弱你的得分能力;你帶球過人如入無人之境,像一陣旋風席捲全場;四次灌籃每一個都大力而神勇。最終,富丘以66:50戰勝了四中,一雪去年冬季賽之恥辱;而你一人獨得51分,比四中的中的總得分還要多,當之無愧地成了全場的MVP。

比賽結束了,我正準備離開,卻無意中發現四中那個單純羞怯的女孩正傻傻地盯着你,一副喫驚而疑惑的表情,似乎對你的勇猛不敢置信似的。像以前每次一樣,感覺到我的凝視,她轉過臉來,嬌嬌弱弱地一笑,我也向她笑笑,有點怪不好意思的。

“你好,我叫根橋晴子,是四中籃球部的服務生。”她走過來,伸出手,聲音像百靈一般婉轉動聽。

“你好,我叫秋葉綾香,是富丘一年二班的學生。”我被她春風般溫暖的笑打動,握了握她的手。

“秋葉綾香?!”她激動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米林脇川的女朋友嗎?”然後,忽然轉爲一臉疑惑,“真的……真的是你嗎?”

什麼?我被搞得一頭霧水,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圍上來一圈伸長脖子豎起耳朵的女生。

“你聽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啊,米林君每天中午給你帶飯喫,還爲你和高年級生打架,這……是真的嗎?”她的語氣,竟然有些焦急起來。

我的天!這些事情怎麼都傳到外校去了?!我有些慌亂,也覺得有點啼笑皆非。

“不是這樣的啦。我們只是普通同學而已,據我所知,米林脇川還沒有女朋友。”

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晴子和周圍所有的女生一起“籲”地鬆了一口長氣。

“我一直以爲,秋葉綾香是她呢。”她往那邊指指。

她指的是歩美。想起她剛纔的一臉疑惑,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在別人的眼裏,米林的女朋友如果是歩美就順理成章;如果是我就匪夷所思……想到這裏,我敏感的自尊心又微微地受傷了。

“以後有事,歡迎來四中找我。”她遞給我一張帶有淡淡茉莉香氣、上面寫有她名字和聯絡方式的粉紅色卡片。

就這樣,我們成了朋友。

結束夏季季賽和期末考試以後,國中一年級的暑假來臨了。

這時候的你,因爲率領富中取得的驕人戰績,已經成爲全縣小有名氣的人物。大家對你都議論紛紛:男生基本上分兩類,要麼因佩服你的過人球技,對你大加讚揚;要麼因不滿你獨行俠的性格或妒忌你的成就而惡言詆譭;女生則無一例外地被你迷得七葷八素,不能自已。

那時候開始,就有人把你和身在熊崎國中的東根彰相提並論了。他和你一樣,以自身精湛的球技和在隊內出色的表現贏得了衆多男女fans,也成爲方圓幾百裏的知名人物,當然,也受到衆多女生的擁戴。和你不同的是,東根總是以他玩世不恭的表情和迷人放電的微笑面對每一個追他的女生,既不接受,也不拒絕,唯有和歩美在一起的時候,才能從他的眼神裏看到“認真”二字;諷刺的是,歩美對待他的態度就好像他對待別的女生一樣——既不接受,也不拒絕。他們常常玩在一起,卻似乎,又只是朋友而已。

兩個月的暑假,每個人都是期待的:不用穿制服,不用早起,不用上課,沒有作業……然而唯有我,在想到暑假中看不到你時,心裏隱隱地失落。

不過,好在我手中有安壽姐給我的那張相片,我把它夾在日記本裏,每當想看你的時候,就偷偷地看一眼;每當看到你,心裏就有一種酸酸甜甜的感覺,好像喝了溫檸檬茶一般,有些小幸福,有些不安定,卻又回味無窮,忍不住反覆回想。

這,應該就是初戀的感覺吧。

時間,是這樣一種神祕的東西:身在其中時,往往絲毫沒有感覺;時過境遷,又覺得這歲月怎麼流逝得如此飛速;回頭看看那些日子是怎麼過來的,卻又全然沒了印象;對那個昔日的自己,卻總是充滿遺恨——恨他爲什麼這麼不懂事,爲什麼不這樣做或是爲什麼當時不作另一個選擇;總是好想把那些過去的舊時光再活一遍,演繹另一段自己心目中應該如此的往事。

就好像,國中二年級,又一年,我們朝夕相處:幫你寫作業,陪你喫午飯,看你打籃球……所有的所有我都經歷了,卻從沒想過去珍惜;可能有那麼多個機會表白情感,我卻始終保持沉默。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那種希望天天聽到你、時時看到你的心情,就叫想念;

我不知道,那種雖然嘴上叫着怪物,心裏卻認爲你是最完美的人的表裏不一,就叫喜歡;

我不知道,那些每天經歷的、雖然零碎卻美好的細節,就叫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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