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太後自知理虧,韋秀茹嫁給沈光庭做了許多糊塗事,她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沈家的庶女如此有本事,勢單力薄孤掌難鳴也能將這些醜事都抖摟出來,韋家也跟着丟盡了顏面,如今還連累了韋秀英的婚事。
“那依你之言,哀家的阿英就該孤苦一生?你揭了她的面紗卻不能對她負責,要她今後怎麼做人?”韋太後收斂了身上逼人的氣勢,好似個爲晚輩的終身幸福愁苦不已的老人家,衆人也覺得沈光庭該娶了人家,否則讓年邁的太後如此悲慼,那邊是天大的罪過了。
“據我所知,沈將軍口中所說的最心愛的女子,乃是離族之人,平生最擅長巫蠱之術,乃是心思邪惡之人,難不成沈將軍是被她迷惑了?”
聽到這種刺耳的污衊之言,沈雲初恨不能將那造謠之人碎屍萬段,她後頭去看,但見那人是一品誥命服色,是跟着韋太後前來的,又站在韋伯堯身邊,想來應該是韋伯堯的夫人,韋莊的母親了,沈雲初冷笑一聲,毫不畏懼地連連發問,“離族之人就一定會巫蠱之術嗎?會巫蠱之術就一定是心思邪惡之人嗎?且不說醉吟先生也會巫蠱之術,他是否是夫人口中所說的心思邪惡之人,單說我的母親,她只是尋常的女子,嫁給喜歡的男人也會歡喜,被人平白奪了夫君也會傷心流淚,她還略懂醫術,不知道做下過多少善事,被雲州的百姓們擁戴愛護,尊爲活菩薩!”
沈雲初說到這裏話鋒一轉,“倒是有些人,看起來身份尊貴家世顯赫,甚至於長得也慈眉善目,卻喪盡天良害過的人不計其數,比起這些欺世盜名佛口蛇心的僞善人,我的母親不知道要多好,否則她離世十五年之後,我的父親還會一直念着她,將她當做唯一的妻子!這哪裏是迷惑人心,這是真心換真心,這是善有善報!”
“那阿英呢?她可是最無辜的,她沒有做過壞事,又愛慕了他的恩人這麼多年,她的真心換到了什麼,她的善報又在哪裏?”太後當年有雷霆之威名,這回自然不會輸給沈雲初這個小丫頭,很快就抓住她話裏的機鋒反駁回去。
“這要看臣女父親的意思了,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若是臣女父親不點頭,她嫁過去不也是悲苦一生?何況我的父親並非不負責任,如果天山真有這個規矩,掀了人家的面紗就要娶過門,也沒有規定做妻還是做妾,父親只說不娶妻,沒說不納妾,若是這位美人當真愛慕我的的父親,我也不會爲難她,沈府還養得起幾個侍妾!”沈雲初今天就是要放肆一回,當着太後皇帝皇後乃至於韋家的人,就敢說要她家的女兒做妾室!
“你放肆!”太後果然勃然變色,“我韋家的血脈,豈能做妾,豈能伏低做小?”
沈雲初很想說沒有誰生下來就是尊貴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但是她還沒有失去理智,醉飲教給她這句話的時候,還曾叮囑過,這話在大庭廣衆之下不能說,那是造反的言論,“回太後孃孃的話,臣女並沒有逼迫韋家的女兒做妾室,是您非要讓韋家的女兒嫁進來,若是非要說逼迫,應該是您逼迫她伏低做小。”
“商議你父親的婚事,哪裏容得下你置喙!”太後不願意再跟她這個牙尖嘴利的小屁孩一般見識,“沈將軍,哀家只問你,可願意擔起男子漢的責任,娶她爲妻?”
沈光庭看着自己的女兒,十分欣慰地點點頭,“不錯,末將的女兒說的都是實情,我與碧瑤恩愛五年,她體質虛弱不易有子嗣,爲了這個孩子她受盡苦楚,末將無論如何也不能對不住我這個女兒的,因此她說什麼便是說麼。”
“我願意做妾!”一直保持沉默的韋秀英忽然出聲,“我愛慕的是他,不是他能給我的名分,若是可以跟他相守,我願意捨棄沒名分!”
沈雲初沒有料到她竟然會這麼想,雖然心中有些氣惱別人愛慕自己的父親,但是心中又有些歡喜,父親爲了撫育她,這些年在雲州孤身一人,若是能有個真心愛慕她的人,嫁給他,照顧他,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況且這個女子並不像那些嬌弱的貴族嬌嬌,她獨樹一幟別具一格,她會舞劍,會功夫,會醫術,性格率真又果敢堅毅,不戀慕虛名不貪慕虛榮,將來跟在父親身邊,即便她嫁給荀陽也可以安心。
“哀家不准許!”韋太後出聲阻止道,“你是哀家的小侄女,怎能屈居人下?”她扭頭問沈雲初,“你說你的孃親是嫡妻,名字可有上族譜?可有讓族裏的長輩們三媒六聘?自古都是媒聘爲妻,私奔爲妾,你可有證據麼?”
沈雲初看向自己的父親,她孃親被韋秀茹說成是上不了族譜的小妾的時候,沈光庭曾經解釋過,說她孃親是時間最美好的女子,他深愛她,不忍心讓她的名字以小妾的身份寫在族譜上,所以才一直維持現狀,至於三媒六聘,她好似沒有聽說過。
她一時啞口無言。
沈光庭答道,“我們沈家不比高門大戶百年望族,當年父親獲罪,族裏的人生怕被連累,將我們母子驅逐出了宗族,所以娶妻之時,連最尋常的百姓家都比不上,又從哪裏來的三媒六聘?試問連溫飽問題都解決不了的孤兒寡母,哪裏有錢請得起媒婆?幸而末將的妻子不嫌棄末將出身卑微,不嫌棄末將一無所有,一紙婚書便嫁給了末將,這難道不合法麼?那麼試問這天底下該有多少窮苦百姓的婚姻都是不合法的?至於族譜問題,想必太後心中也清楚,當初太後讓高陽郡主下嫁,爲了使婚事看起來體面,纔派人到末將的宗族裏,將極爲族老請了過來,那些族老是看在太後孃孃的面子上才讓末將母子歸宗,所以末將微末清苦之時,連自己的名字都被驅逐了,又哪裏有有能力讓妻子上族譜?”
說到這裏,在場的所有人已經感動了,誰都有危難之時,危難之時不離不棄的,那纔是最真摯的感情,可惜如此真摯的感情被一紙詔書一樁賜婚給扼殺了,湘王爺不自然地別開了目光,他與山陰公主雖然很恩愛,但是他的妻子的確也是被韋太後一紙賜婚給逼死的,以至於荀陽那孩子,到現在都不肯原諒他。
沈光庭話鋒一轉,“那個時候末將不過是個剛剛中了武舉的窮小子,幸而陛下皇恩浩蕩,委派我做了名裨將,就在雲州,我與我娘子也是身穿大紅嫁衣,拜天地拜高堂的,窗戶上貼着紅色的喜字,甚至還宴請了左鄰右舍來觀禮,雲州的百姓都可以作證,我們不是私奔,她更不是奔則爲妾,況且我的妻子,她本是離族的皇室公主,縱使離族再沒落,也不至於做人家的妾室。”
剩下的話不言而喻,若不是韋太後當年逼迫,他也不至於拋下她與她腹中的孩子,娶了韋秀茹做妻子!
“離族皇族的公主?”太後聲音聽起來很是不屑,甚至有些森冷,“如果哀家沒有記錯的話,離族乃是前朝餘孽,我們梁王朝有多少將士死了離族人手中,你身爲梁王朝的大臣,竟然娶離族的皇室公主做妻子,私(這裏防和諧)通前朝餘孽,你可知罪?”
衆人誰也沒有料到太後在這個節骨眼上,會突然發難,以這個理由責難沈光庭。
臨江王突然站出來道,“太後,如此說來兒臣也有罪啊,兒臣一生不娶,爲的也是名離族女子,算起來兒臣雖然沒有犯下不可饒恕的通敵之罪,但是心嚮往之。”
“你以爲哀家不敢辦你嗎?”韋太後原本就不喜歡臨江王,臨江王的母妃當初深受高祖寵愛,她嫉恨了許多年,高祖駕崩,她便逼着臨江王的母妃殉葬,若不是明帝三番幾次攔着,只怕臨江王早就被韋太後害死了。
這個時候,韋莊也悄悄地看了自己父親一眼。聽自己孃親說,她與父親相識相戀,也是說好了要做嫡妻的,只是他父親迫於家族的壓力,不敢娶他孃親做嫡妻,卻又捨不得放手,只得先甜言蜜語將他孃親接到府中,哄她生下兒子,最後卻又護不住他孃親,迫不得已還偷樑換柱對外聲稱他孃親難產而死,娶瞭如今的韋夫人進門,而他那可憐的孃親不明不白就做了妾,不僅如此,還被韋秀茹活活折磨死了。
而這一切悲劇,不都是拜太後所賜,拜韋秀茹所賜,拜這位韋夫人所賜,更是拜離族不能被公平對待這條破規矩所賜?
偏殿中的氣氛冷凝,似乎誰也不肯退一步,明帝面無表情地站出來,“母後若是要罰王弟,不如連朕也一起罰,畢竟朕當年也立了離族的女子爲妃,還生下了九皇子蕭鳳安,依照母後的意思,朕也暗通前朝餘孽了?”
“你們你們這是要氣死哀家嗎?”韋太後雖然有雷霆之勢,但凡涉及到自己的兒子,她總會讓一步,否則當初也不會那麼順利就讓明帝親政了。
“兒臣不敢讓母後生氣,也不願意讓母後生氣。”明帝環視衆人,揚聲道,“今日本就是個喜慶的日子,若是能當場就成就一對姻緣,也是皇後的功勞。不如你們每人退一步,其實秀英妹妹也不見得非要給人做妾室,雖說沈將軍不願意再娶妻,但是他的嫡妻已經離世這是事實,按照梁王朝的習俗,他是可以娶繼室的,就讓秀英妹妹做繼室,反正死者爲大,對着牌位叩三個頭,又不會真的就讓她日日給別人伏低做小,你說呢,母後?”
韋太後看韋秀英願意,而她的確對不住沈光庭,又有明帝出來講情,只能答應,如此宴會的氣氛又活躍起來,恭喜聲不斷。
明帝意味深長地看了沈雲初一眼,對皇後道,“不是說今年嬌嬌中的魁首尚未選出來?那就請諸位嬌嬌移步御花園,那裏早就準備好了足夠的牡丹花,讓諸位郎君們去將他們手中的牡丹花投給自己最心儀的嬌嬌。”
皇帝從來不管這種事情的,今年怎就多說幾句,韋皇後對上明帝的眼神,頓時會意了,知道陛下要與太後有朝政要事相商,連忙讓人領了大殿中的賓客往御花園中走去,沈雲初姐妹等人自然也都跟着出去了。
待衆人退出去之後,偏殿中只剩下了明帝與韋太後母子二人。
明帝這纔開口解釋道,“但是母後,一切不過是各爲其主而已,離族當年效忠前朝,與我們爲敵,也是政治立場不同,總不能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揪住不放,母後總教育兒子,只有心懷天下胸有溝壑,才能得四方來朝,萬民歸順,朕打算下旨,取消民族歧視,要在離族之中選賢任能。”
“你這是要動搖朝綱嗎?這規矩是高祖定下來的,誰敢改?”韋太後要氣死了,離族之人多驍勇善戰,出過許多大將軍,所以高祖皇帝當年征戰天下之時,喫了不少的虧,跟隨他一起起事的好兄弟也有不少折損在離族將領手中,所以高祖平定北方以後,將離族劃爲十等賤民,不可參加科舉,不可在朝爲官,留在京都的離族之人,只能從事卑賤的行業,比如韋莊的孃親是卑賤歌姬,而蕭九的母妃在受寵之前是某大臣家的奴,因爲主家犯罪,被連坐充入掖庭做苦力。
當然,這也是後來爲何離族整個部落會遷徙的原因。
“後宮不得幹政!”明帝決心很大,除了憐惜離族多出將才,需要爲朝廷所用之外,他更有私心,那就是夕瑤,他平生最愛的女子,在深宮中飽經凌辱最後慘死,死後也得不到公正的對待,只因爲她是離族之人!若是不能善待離族,將離族的地位提上來,那麼他最心愛的兒子,身上帶着一半離族血液的兒子,又怎能光明正大地接手他的萬里河山呢?
“規矩是人定的,自然也是要人來廢除,爲了國運昌盛,也爲了百姓安居樂業,朕自然是要不合時宜的規矩改一改的。”明帝慷慨措辭,還在他年輕時候,他就有一腔的雄圖霸業,只是那時候朝政把持在韋太後手中,外加外戚勢力強盛,他處處被掣肘,如今他已然是真正的一國之主,再也不用聽別人對朝政指手畫腳,也敢說那句“後宮不得幹政!”
韋太後從未想過有一日,自己捧在手心裏面疼愛的兒子,竟然會對她說出後宮不得幹政的話來,當初高祖打天下,她跟着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甚至於高祖爲了逃命會將他們母子從馬車上丟下去,多少次都是她咬牙堅持才撐到了今天?後來高祖寵愛臨江王的母妃,幾次想要廢了太子立臨江王,是她用盡手段力挽狂瀾替他保住了太子之位。新帝即位,諸王虎視眈眈,是她大開殺戒才鎮壓了諸王。
她落得了屠儘先帝子嗣的罵名,只爲了抱住他的龍椅,兢兢業業這麼多年,最後只落得個“後宮不得幹政?”
“哈哈”韋太後看到自己兒子冷酷的目光,覺得十分好笑,又十分悲涼,“你不必如此處處防着哀家,哀家對自己兒子手中的皇權不感興趣,你定然是怨恨哀家不該逼死你最心愛的女子,可當初你獨寵碧美人,讓那些出身望族的女子獨守空閨,你惹得多少貴族對你寒了心?若不是哀家替你狠心出掉了她,你早就是民心盡失的亡國之君了!”
“單單就是爲了我嗎?”明帝絲毫不爲之所動,“我的兒子哪裏礙到皇權了?說到底你不過是爲了韋家,韋家能夠永遠繁榮昌盛,韋家的權勢最好能夠與皇族並駕齊驅,你當年聯合皇後非要立蕭昂爲太子,結果呢?他暴虐不忍,這樣的人如果當了皇帝,等你我都入了黃土,沒有人能制約他,是不是我們梁王朝就要立三世而亡?”
“所以你廢了他的太子之位,哀家可有說什麼?”韋太後道。
明帝道,“那母後覺得,晉王與秦王,誰堪當大任?”
韋太後揉揉額頭,“你今日跟我談論立儲君,想來你已經有了主意,爲何還要來問我?晉王就算風流了點,做出了糊塗的事情,你也不用趁機發作,削了他的爵位,收了他的封地吧?”
“母後以爲晉王是合適的人選?”明帝反問,“不用我提醒母後也該知道,晉王就是頭喂不熟的白眼狼,他的母妃是皇後害死的,他比誰都清楚,但是這些年在皇後面前卻是孝順兒子的摸樣,一旦他登基爲帝,母後以爲韋家的繁榮與富貴還能保得住?”
“難道你立秦王爲太子,這些可能就不存在了?裴家根深葉茂,若是蘭貴妃做太後,她這些年所受的委屈,豈不是都要算在韋家的頭上?韋家還能有一日安寧?”韋太後語氣中帶了激憤。
“所以朕不會把江山交給秦王,朕不會再允許太子的母家權勢太盛,走了朕的老路,朕也不會給太子找個母家背景雄厚的太子妃的。所以即便要立秦王,也會先把裴家連根拔起再說。何況,朕私心裏是想把皇位傳給九皇子的,一來他的母家沒有權勢,將來外戚就不會形成氣候,二來可以把離族收入麾下,有了驍勇善戰的猛將,何愁齊國不滅何愁天下不平?”
“可是九皇子五年前不是就已經你的意思是,他還沒死?”韋太後猜測到,看明帝的神色就知道是真的,她扶着自己的額頭道,“哀家當真是老了啊!”
“他不僅沒死,活得好好的,還跟韋莊走得極是親切,想來他們二人爲何會親如手足兄弟,不用我細說其中的緣由吧?”明帝問道,見韋太後瞭然,他繼續道,“有了韋莊,韋家就不至於沒落,總比母後將寶壓在晉王身上要好的多。只不過黃口小子太稚嫩,還需要給他時間磨磨他的性子與手腕,所以秦王與裴家,朕先不動,留給他磨爪子。”
“這是朕最後一次爲母後打算,爲韋家打算,也是最後一次同母後商議朝政,朕希望母後能夠安心養老,讓韋家的手不要伸得太遠,月滿則虧,物極必反,想來母後也是知道的,如若不然,朕便只能送母後到菩提寺,要母後爲國運祈福,或者將韋家連根拔起,這也是朕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兒子言盡於此,母後好生歇着吧。”
明帝說完以後就出去了,低垂的帷幔因爲他的離去而使勁晃動着,韋太後似乎垂老了許多,一派衰敗之色,良久,她喃喃道,“竟然沒死,竟是韋莊做的,呵呵”
御花園中鬥花大會正如火如荼。
每個參加鬥花大賽嬌嬌面前都擺着一個精緻的花筐,而每位郎君手中都有一朵牡丹花,沈雲初自然沒有參加,她坐在遠處靜靜看着她們或含羞或嬌俏的神態,心情也好了許多,前世她還是青蔥少女的時候,也喜歡打馬吊投壺參加鬥花大賽,不過她從來都贏不了沈雲顏。
在所有人眼中,沈雲顏都是日月之輝,她不過是區區螢火之光,所以她從不指望要贏了沈雲顏,只希望在礙不到她的角落裏過安逸的生活。
偏偏沈雲顏與蕭銘坑苦了她。
都是前塵往事了,她舒一口氣,沈雲顏落得這樣的下場,生不如死,也不枉費她一場籌謀,蕭銘都是被連累的沒了前程,削了爵位,收了封地,如此前世的事情也算有了結了。
“想什麼這麼入神?”溫潤的聲音,如溪澗山泉,沈雲初回頭看,荀陽正捻着一朵牡丹花,往她的鬢角插去,動作優雅,說不出的詩情畫意,“既然你不參加鬥花大賽,我手中的牡丹花也送不出去,不如就簪在你頭上,好讓別人知曉你已經名花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