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主任送走女人,再上班時,就直接去找了鄉長,說:"把金魁給我吧,鄉人大缺個祕書。"鄉長見老郭頭也爭着要,就說:"這事得研究,研究研究再說吧。"
兩個半月後,鄉長又把李金魁叫去了。鄉長揹着手在屋裏來同走了幾步,突然問:"'省組'也有人?"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把李金魁問愣了,他說:"啥、你、說啥?"鄉長這才把一摞信拿了出來,說:"你的信。"李金魁接過信看了一眼,他明白了,這都是些同學來信,時間過了兩個半月,他們大概一個個都安排好了,這才陸續給他來了信。在這段時間裏,信來得很密,他先後收到二三十封了。李金魁見放在最上邊的那封信,用的是省委組織部信封,就說:"是一個同、同學。"鄉長"噢"了一聲,說:"組織部的。"李金魁說:"是。"鄉長在屋裏走了一圈,有點忸怩地說:"有機會認識認識?"李金魁說:"那可行。"鄉長就再沒話了。過了幾天,鄉長當着老郭頭和王翠花的面宣佈說:"那個啥,我考慮了一下,金魁就留鄉里吧,政府也需要人。"老郭說:"我這正忙呢,說話人大就開會了……"鄉長說:"人你先用,算借的。"
鄉"人大"將要選舉時,事情又出來了,按上頭的要求,墳臺鄉候選班子平均年齡超了三歲。於是老郭頭又找了鄉長,說:"上頭說,年齡超了。"
鄉長說:"超多少?"老郭頭說:"三歲,超了怕人家不批呀。"鄉長說:"也就是個形式。"老郭說:"上頭有政策。補個年輕的不就降下來了?"鄉長說:"都到這時候了,你說補誰,"老郭頭說:"咱鄉最年輕的就是金魁了。"
"要是給他補個副鄉長的名,這年齡就降下來了。"鄉長說:"不就是候選人麼,一個變成兩個。成。"這麼一來,李金魁就成了副鄉長的候選人。鄉長還特意囑咐說:"給金魁說一聲,可是假的。"
夜裏,老郭頭找了李金魁,說:"金魁,我給你弄上了,你是副鄉長候選人了。"李金魁趕忙說:"郭主任,別。你千萬別、別弄,我資歷太淺,弄不成淨讓人笑話。"老郭頭說:"弄不成?我還非叫弄成不可!你等着吧。"說罷,倔倔地走了。
結果,在選舉的頭一天,那個正式的副鄉長候選人出事了,他在上八裏叫人按住了屁股,於是縣上一句話,就取消了選舉資格。到了這時候,李金魁才知道,老郭頭有個侄兒在縣委組織部當幹事呢。
就這樣,三個月零二十一天之後,一紙任命下來,李金魁成了副鄉長。
九
那個日子,是讓李金魁永遠不能忘懷的。
秋天裏,李金魁抽空回了一趟家。那時鄉里已有了一輛吉普車,他是坐吉普車回去的。回到大李莊時,天已半晌了,在離村不遠的一片槐林裏,李金魁看見一個球樣的東西在地上翻動着,那東西竟還拖着一個長長的尾巴……他一時心動,就讓車停下來,獨自一人走了過去。在一片燦爛的黃葉裏,他看見了他的爺。爺的腰已彎到了九十度,看上去人就像皮球一樣,一滾一滾的,他手裏正拖着一個竹筢,在林子裏摟樹葉呢!當他走到跟前時,老捆原地轉了一個圈,半仰着身子,慢慢地擰着脖子朝上去看他,他趕忙叫道:"爺。"老捆喉嚨裏"咕"了一聲,一隻手半捂着耳朵,眯着眼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說:"李鄉長回來了。"他心裏一酸,差點流出淚來,他說:"爺,你別這麼說。"不料,老捆卻一挪一挪地朝樹林裏走去了,片刻,老捆又一團一團地走回來,他背在後邊的手裏拿的是一個四條腿的小木凳,他用袖子在小凳上抹了一下,說:"李鄉長,你坐吧,不髒。"李金魁頭皮都要炸了,他說:"爺,你別再這麼說了……"老捆又擰着脖子往上看了看,說:"是還沒'正'呢?"李金魁說:"正是正了……"老捆說:"正了就是官身了。坐吧,別嫌你爺髒。"李金魁仔細地看了看爺,發現爺沒有點兒戲耍的意思,爺說得一本正經,爺眼裏甚至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悅。於是,他在爺面前坐了下來,爺顫顫地伸出手,在他臉上撫摸了一陣,爺的手很粗,摸上去澀辣辣的,爺說:"李鄉長,當官就是不一樣哇,看這臉也潤展了。"李金魁說:"爺,別這麼說了,人家笑話。"老捆說:"真真白白的,笑話啥?"李金魁嘆口氣說:"這一年多了,我沒往家拿過一分錢……"老捆說:"啥錢不錢的,你給爺長臉了!這比啥都強哇。像銅錘家,老表親,十多年都不走動了,頭前會兒上又來了,提兩匣點心!你娘要給你留着,我說咱李鄉長還缺這一口?!……"接着,老捆又說:"你還記不記得,你上學走時,一傢伙給爺買了兩盤肉包,兩碗胡辣湯,把爺撐的呀!……"說着,老捆很幸福地笑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