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朔康六年十月。
深秋時節,洛陽城郊十里長亭邊,歇着一輛馬車。雕鸞華蓋,蓋身刻四爪蟠龍暗紋,四角綴銅鈴風鐸,風鐸周身印有一個“藺”字。
蟠龍乃皇室宗親所用,“藺”字出於司空府。當今世上,可讓這二者用時現於一體的,只有鄴城長公主。
確乃隋棠在此。
月前, 她得了藺稷書信,他將於十月上旬從豫州軍中返回洛陽,預計中旬抵達。宮裏宮外都催她,她便也聽話獻殷勤。
是故,從十月初十開始,她便出城迎候藺稷。之後,一日早晚兩次,從不間斷。到如今,已經半月過去,就要月底,卻還未見歸人。
“殿下,再過小半時辰就要關城門了。”崔芳觀天色,落日漸隱西頭,“司空今日當不會回來了,我們回吧。”
馬車很寬敞,裏頭置一方長案,案上放有一個釜鍋,鍋下燃着碎炭,裏頭的茶水已經沸騰許久。
成婚一年多,隋棠和藺稷的相處還不到三個月。第一次見面是今歲三月初,之後他於五月底前往豫州,一去便又是小半年。
僅有的三月,他們處得不鹹不淡,唯一的進展是圓房了。本是可喜可賀的事,但僅第二回她便惹惱了他,牀第間戛然而止,他拂袖離去。
他一去半月都宿在書房,前往豫州前未再踏入長澤堂。隋棠也入不了政事堂,近不了他身片刻。
牙口中丹朱便存留至今。
存留至今,縱是無有人催,她也急了。
他應該會回來的,她也還有機會。
這小半年裏,楊氏給他送信,總會派人來問她,要留些什麼話,一併送去。
來問了兩回,隋棠回過味來,衝她搖首,“孤自己寫一封吧。”
楊氏聞來滿意。小夫妻間的話,或愛意或吵嚷合該只二人知曉,怎能落在第三人眼裏。如此只說,“那待殿下寫好,封在一起,三郎定然驚喜。”
隋棠頷首。
隋棠坐在書案前,一坐便是大半日;有時入夜也想,信中寫些?
落在近身的侍者眼中,是婦人對郎君的情意婉轉繞身,思念夜不能寐。連楊氏聞來也慰她,“三郎便是如此,成日紮在軍中,待再回來,阿母替你斥他。”
卻只有隋棠自己知曉,她的躊躇並非愛意的外漏,是她不知道該對一個才相處數月的男人如何訴說心意,她本也無有心意。
思來想去,無非是“望平安”,“祝順遂”,“盼早歸”這寥寥數字。
可是即便是這樣幾個字,她也不能全部寫出來。
她一共就認不得幾個字。
但再少也勝過沒有,她鼓起勇氣和楊氏說,“孤不會寫字,喚個人來替孤執筆。”
“就這麼幾個字,老身也能寫,我寫得了。”楊氏頭一回露出不滿和輕視,“但是我寫,三郎能覺出殿下心意嗎?他只能認爲,是我又瞎操心,多管事。”
隋棠垂下眼瞼,“那就不寫了,有勞阿母替孤向郎君問聲好吧。”
話這樣說,但隋棠還是想了辦法。
她請教了府中管事長史淳於詡,“望”、“安”、“順遂”、“歸”怎樣寫?
她不識字是事實,但不會可以學。大不了又被拒絕和嘲笑,她不在意。但若對方願意教她,她能寫信給藺稷,便也是一條得他好感,讓他早些回來的途徑。
面子哪有命重要!
結果,她運氣不錯。
淳於詡是一個很好的人,當場便將那幾個字寫給她看。
“勞煩先生好事做到底,幫孤將這些字黏在布帛上。”她來時想得周全,她看不見,但可以用手摸,然後描下來。
這會便讓女打開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裏面放着一匹白絹,剩下是無數寸長的枯枝。每一根枯枝都被磨得光滑乾淨,沒有分叉。
婦人到底有些報,終日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瑰霞,“有勞先生了。”
這日回去,隋棠摸索着練了一個下午。翌日,她便給藺稷送出了第一封信。
就一個字,“安”。
似向他報平安,又似祝他平安。
一月後,她收到藺稷的回信。說是專門給她的信,她莫名歡喜了許久。
長這麼大,她還沒有收到過一件旁人贈與的東西,便也不曾想過他會回信。
“收到信,便該有回信。這是起碼的尊重。”淳於詡接了隋棠遞上的信,翻來給她讀閱。
執紙正反看過,僅兩字爾:“皆安”。
“司空大概是想說,他平安,您也平安,大家皆安。”淳於詡笑道。
隋棠含笑道謝,回來屋中摸索枯枝拼湊的字,這回的信有三個字,“盼早歸。”
又是於一月後收得回信,這回不必勞煩淳於詡,因爲崔芳每個字都認識。
信上寫:十月上旬歸,預計中旬抵家。
而在這小半年中,隋棠也利用空閒的日子,打聽了他的愛好。譬如,他愛喝廬山雨霧,如今她也學會了。
烹得不一定好喝,但她信上的字也好看不到哪去,他也看了還回了,這茶也當願意喝的。
跋涉數百裏歸來,風塵僕僕,下馬換馬車,飲一盞溫熱茶水,也是一件舒適的事吧。隋棠摸過自己的茶盞,慢慢飲下。
吞嚥的動作越來越慢。一年多了,她已經習慣了緩慢飲食,如此茶入口中,似得提醒,背脊忽顫間,人從夢中出。
她之種種,並非一個婦人的真心。她待他回來,是要毒殺他的。
口齒的那顆丹朱,撐不了太久,蜂蠟快要裂開了。
而她一個瞎子,周身耳目監之,她取不了也藏不了,藏得了也未必能下得了。唯一的辦法,便是得藺信任後,親手負責他的飲食。
“回吧。”她將茶盞放下,掀起簾子細聽。
終歸是隻聞秋風聲,不聞馬蹄聲。
翌日清早,城門一開,長公主的車架便又如常駛出。直到夕陽西下,方獨自歸來。
十月廿七,車架出又歸。
十月廿八,依舊如此。
十月廿九、卅、卅一、十一月初一,初二,從說好的十月中旬到十月下旬,然後又到十一月初,隋棠都沒有等到藺稷。
十一月初三,楊氏帶她前往白馬寺上香。
兩人持香跪在佛前。
老婦人比她淡定,“三郎延後時辰回府是常有的事,不必理他。”
“可是緩了這麼久,會不會出......隋棠將不吉利的話嚥下去,原是她自己快等不了了。
“他身邊裏外三層親衛暗子,除非天榻了,不然沒消息便是好消息。”這大概便是知子莫如母。
隋棠笑笑?首。
她並非誠心等人,等人歸來就爲行毒殺之舉。
所以神佛也不願幫她。
藺稷是在十一月初八抵達的洛陽,然而候了近一月的長公主這日卻沒來十里長亭。確切的說,她一共候了二十七日,從十月初十到十一月初五,初六開始便未再迎候。
因爲這日,她入了宮。
沒有任何規矩禮儀地推開了天子殿門。
告訴胞弟,包裹丹朱的蜂蠟破裂,丹朱化入她體內,她中毒了。
太極宮中,她的胞弟還比她小兩歲,出這樣大的事,她其實應該先去找太後的。但是太後多病,她不忍母親着急,於是先來尋手足。
果然,少年天子還算鎮定,一邊扶起她一邊問道,是以何種理由來得宮中。
畢竟宮裏宮外都有藺稷的人。
“我說聞母後生病,夜中多夢,夢中見其似枯槁,雙眼淚流,定要回來探母。如此府中人也無理阻攔,只派了婢子跟着,送我回來。
“入了宮門,我又說,恐母後隱瞞病情報喜不報憂,遂先來見你問問情況。”
隋霖隔窗看了眼侯在廊下的婢女,揚眉點點頭,“丹朱一事,自阿成婚,藺稷久不歸來時,唯恐今日這般事發生,舅父早早便已安排配置解藥。”
“有解藥?”隋棠聞言大喜,“那配出了嗎?”
少年扶過胞姐,同她在殿中慢慢踱步,“尚未配出。但阿姊安心,所需的十多味藥材,眼下就差兩味了,很快就可以配出來。”
隋霖引着隋棠轉過內側書架,尋出一個紫檀木盒,從裏頭拿出一丸藥放在胞姐手中,“阿姊,這是太醫署提前配出的可以緩減毒素的藥,你用下短時間內不會有中毒的徵兆,與常人無異。”
“阿弟,那多久能配出解藥?隋棠接過藥丸,眉間尚存憂色,“要不,您讓我與藺稷和離吧,讓我回來養病。我如今這個樣子,也幫不了你什麼了!”
“阿姊,您先聽朕說。”隋霖給她倒了盞水,“您是瞭解丹朱毒性的,當日原就不是爲了立時要藺性命,還想借他手平定其他諸侯,收復失地。故而這毒最快也要三兩年纔會發作。三兩年的功夫,解藥定然配出來了。”
“而阿姊要做的,是儘快取得藺的信任。他不是快回京了嗎,但他一貫留守不定,你且快些尋得機會,幸好我們還有一枚丹朱,到時還需阿姊動手。”
“不......”隋棠驚恐得掙開胞弟,捂上面頰,“我不要再藏牙口中,我不要……………”
她貼着書櫃蹲下,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埋頭於膝上,雙手圈護腦袋,仿若這般便無人能尋到她的口,她的牙,無人能將毒再餵給她。
“阿姊!”
“阿姊莫怕!”少年隨她俯身,將她攬入懷中,撫她背脊,“您都這樣了,朕怎會忍心讓他們再將毒藥藏您牙口。朕不會的。”
隋棠將頭抬起些,白綾上堙着水漬。
隋霖伸手擦拭胞姐眼淚,“當日是不得已之舉。這一年多來,阿弟爲阿姊擔憂,也寢食難安,心中愧疚。阿弟和您保證,再也不會這樣了。”
“只是您如今提出和離欲要撤回來。”少年頓了頓,握上她的手,“阿姊,說句不好聽的,您回來也是要等。都是等,在宮中和司空府都是一日日在熬日子,那是不是我們應該做些有意義的事?你想想,若來日,解藥配出來了,然藺稷也反了,我
們姐弟還是沒有活路啊!”
隋棠被胞弟握住的手打着顫,少年將她握得緊些,“與其這樣,不若我們再拼一把,您尚且留在他身邊。待解藥出來,朕立馬就給您。而到時說不定你已經得了他信任,方便下手。再退一步說,如果還是難得信任,我便讓母後做主,許你們和
離。左右或亡國,或圈禁,我們手足都在一起。”
“阿姊,您再幫幫我,幫幫這綿延了三百年的你我的家園,成嗎?”
婦人許久沒說話,直到少年將那盞茶也送到她手中,她方輕輕嘆了口氣,以手背拭乾殘淚,眉宇凝出堅毅色,“那下一步,借母後身子爲由,我試着向藺稷提議許我每月初一、十五回來回宮探望。一來可以試試他對我的戒備,二來若是他同意
了,若不再對我搜身的時候,便是他對我信任加深時,你且備好第二枚丹朱,我試着帶回去。”
隋棠話畢,仰頭將那顆可以緩解毒發的丹藥嚥下。
“如此甚好,辛苦阿姊了。”
“既這般,我的事且不告訴母後吧,省的她擔心。”隋棠站起身,理正衣袍,“我去瞧瞧她,阿弟莫送了。”
隋棠以侍奉太後唯由,在北宮章臺殿住了兩日。
何太後的病是早年憂思成疾之故,年紀大了,便累身子也差了許多。換季時風寒,時疾總也逃不過。
隋棠盡心侍奉她,甚至與她同榻。
何太後不忍心,說是怕風寒傳給她。
隋棠伏在她懷中,“女兒眼盲,能做的有限。真論侍奉阿母,能不添亂便是好的。我就是想和阿母睡一起,就是想試試侍奉阿母的滋味,知道自己是阿母的。”
何太後禮佛,身上染了旃檀香,隋棠很喜歡,在懷中輕輕嗅着,是年幼稚女,襁褓嬰孩。何太後便輕輕拍着她背脊,唱記憶裏的童謠哄她入睡。
兩日後,十一月初八,藺稷來接她。
她捨不得何太後,拖着不肯走。
但何太後說,“不可以拿喬,我們惹不起他。”
隋棠便想起勤政殿中的胞弟,頷首隨他回府。
走出章臺殿時,天都快黑了。夜風蒼涼,隋棠打了冷顫。還未回神,一件大氅便在了她身上。
內裏還留着男人的溫度,周身是和母親一樣的旃檀香。
“回來路過陳留郡,拐去看了下那處屯兵情況。本是三五日的事,不想陳留郡守安排了一場圍獵,就耽擱了。”
“陳留離洛陽不遠,你可以譴個人回來說一聲。”隋棠垂着眼瞼,“阿母都去上香了,她會掛念的。”
“就想着不遠,便未傳信了。阿母習慣了,不礙事。”藺稷在稀薄夜色中看婦人面色,“殿下瘦了些。”
隋棠笑笑,“孤還沒有習慣。”
已經走出宮門,行至馬車邊。
藺稷譴退崔芳,自己託上隋棠手臂。隋棠瑟縮了一下,沒能掙開,反被託得更牢,聞耳畔話語響起,“讓殿下擔憂了,臣給您賠罪。”
話到這個份上,拿捏也該適可而止。
婦人嗯了些,溫順踏上馬車。
“其實還有一重緣故。”藺稷在她身畔坐下,提過邊上一個籠子,“陳留那處地圍獵原也無甚意思,臣應卯即可。但聞那處多垂耳兔,最是可人,特捕了一隻回來。只是那裏圍獵設施不好,多出漏網,幾與野外無差,如此耗了些時日。”
說着,將一隻灰色的兔子從籠裏拎出,擱到隋棠膝上。
【孤養不了你,還是讓瑩兒養你吧。】
【不要亂跑,乖乖待在孤懷裏,等瑩兒來接你。】
【孤也沒人可以說話,不過這會可以和你聊聊天。】
端陽節前,府中一個叫瑩兒的侍女養了一隻兔子,不知喫了什麼東西,奄奄一息。是隋棠路過,點了兩味草藥讓服下,居然死馬當活馬醫救了回來。
藺稷在書房和長澤堂兩頭住,那些日子不來長澤堂,隋棠便養了幾日。有一日藺稷回來,正好看見她在窗邊逗兔子。
原沒有放在心上,大抵是收到了她第一封家書,一個歪扭凌亂的“安”字,莫名就生出了一點愧疚。
五月底離府時,爲她牀笫的扭捏又卑怯,他已經半個月沒理她。原也不是故意置氣,實乃他不曾想到她。
然一封家書勾起對她的記憶,想的便多了些。
連帶她逗弄兔子時那句,“孤也沒人可以說話,不過這會可以和你聊聊天。”
“尋常讓奴僕好生養着,閒時可陪你聊天。”藺稷在這會把話吐出。
隋棠原搭在兔子身上的手,忽就緊了緊,一種欲哭的衝動湧上來。
他聽過某日她說的話,他聽過便記得她說的話,他記得她說的話便如了她的願。
“這孽畜甚是靈活,候了它五六日才逮到,不然臣早回來了。”
隋棠僵住身子,似被深秋的晚風凍結,整個人一動不動,唯面色一陣白過一陣。被白綾覆蓋的雙眼又紅又熱,而白綾就要被奪眶的眼淚涸溼。她垂下頭將自己深埋昏黃壁燈的陰影下。
“怎麼了?”
隋棠搖首逼回眼淚,溫柔撫摸懷中的垂耳,笑着抬起頭來,“孤高興的。”
藺稷若是不爲送這隻兔子,早五六日回來,彼時她還沒有中毒,或許還有下毒的機會。
按理,她該厭惡這隻兔子。
可偏偏這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份禮物。
第一份被人記掛後,用心贈予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