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才至卯時,天還未亮,藺便已起身。
“不是說,廣林園就在洛陽城外五十裏處,便是風雪天策馬一個多時辰也就到了。”隋棠睡眼惺忪,抬起一條左臂給他扣腰封。
藺稷嗔道,“殿下對臣是一點不上心,今個臣着盔甲的。”
“孤下回一定記得。”隋棠眉眼彎彎,“司空大人,伺候孤更衣。”
“天寒地凍,作甚?”
“送三郎。”
藺稷瞧着沒摸到他腰封便早早縮回被衾的手,低眉笑了下。轉身倒了盞茶回來榻畔,從被中拉出她的手。
婦人眉間擰川,明顯不情不願。
“沒讓你起來。”藺稷將那盞茶遞給她。
“孤不渴。”隋棠裹着被衾,哈欠連天。
“給我的。”藺稷低下頭來,嗓音溫沉如水,“和昨晚一樣,餵我。”
貓兒一樣的公主,腦子尚且模糊,動作也拖拉懶散。
“如此便算殿下送三郎了。”男人在她耳畔低語。
婦人頓時撐起身子,趕緊握上茶盞。
彼時,藺稷已經洗漱畢,那樣近的距離,他身上還有皁角的味道。湊身飲水時,整潔的鬢角觸過婦人手掌邊緣。茶水就要見底,他微微再靠近了些,恐她久失力扯痛傷口,便又伸出一隻手隔被褥掌在她後腰…………
天還是黑的,天地間飄着雪花,屋內銅臺燭火幽幽,暈出淡黃色的溫暖光華,將繾綣在一起的兩幅身影投在窗牖上,渾似一人。
一人獨坐窗下,天光已經大亮。
門邊滴漏發出聲響,即將午時。
隋棠想起晨起的事,白綾覆眼的面上笑意柔婉,手下慢裏斯條地整理書案上的木字,後由侍女侍奉淨面洗手,準備用膳。
爲慶今歲初雪,這日小膳房給隋棠備下的是魚羊鮮錐鬥(1),清水湯餅,和一盅甜豆腐腦。湯餅和甜豆腐都可做主食,如此便只有一味菜餚。
然這味菜卻是極其豐富。錐鬥下燃碎銀炭,上置太極子母鍋。子鍋在中間,內裏便是已經好的魚羊鮮。母鍋在外,又分陰陽二鍋。陽鍋內羊湯乳白,陰鍋中魚湯碧清。再有徑長過尺的竹盤中,盛備各類鮮蘑菌菇,青嫩菜薹,以及切得薄如蟬
翼的生魚片和羊肉卷。
隋棠頭一回見識這道菜,興趣之餘,想到若是藺稷今日在,定然歡愉。他酷愛羊肉,自己可以將陽鍋全予他。只一點,她愛喫魚,但魚多刺,她總喫不好,便讓他給自己挑刺。
今日可惜了。
“下回等司空回來,且做這個。寒日裏送入政事堂,也不必你們又是油布,又是沸水地保溫,更無須那處另燃爐子,方便得很。”
司膳點頭應是,在旁親自燙菜掌控時辰以保證口感,另有副司調製醬料,呈給隋棠。
羊肉軟爛不羶,魚片滑嫩無刺,時令的蔬果鮮脆爽口。說是一道膳,但嘗來三種味,配之十數種菜,關鍵都保留其自身本真滋味。
隋棠十分受用,就是有些熱,額頭都滲出了薄汗,“這個醬,如能調成辣口,定然更加美味。”她將一箸裹滿鹹甜口醬汁的羊肉喂入口中,提出建議。
“辣醬自然有,且美味上口。”司膳笑道。
“孤以前在漳河,見百姓多食茱萸爲佐料,道其味辛辣醬中可有此味?”
“殿下說得不錯。”司膳頷首,“只是我們制的更精細豐富些。乃取茱萸搗碎,花椒炒熟,再以芥末油拌之,如此方成辣油。用時取出加熱,淋在牛羊肉糜上,佐以芝麻和蔥末,遂成辣醬。”
“府中可有現成的?若有,趕緊送來讓孤嚐嚐。”
蘭心從司膳處接來玫瑰牛乳奉給隋棠,笑道,“這可不成,殿下如今傷口未愈,哪個敢給您食辣。”
隋棠眉間頓時浮上兩分哀怨,對着手中溫熱噴香的牛乳茶也頗有挑剔了,“這個也美中不足。”
諸人皆看她,不免疑惑,“花色牛乳,可是殿下平素最愛,怎今日也有不足了?”司膳問道。
“熱!”隋棠脫去披帛,“這茶中得擱些冰塊在裏頭,配今日這錐鬥,方算妙絕。”
一衆侍者皆失笑,司膳笑應,“可做得冰鎮,但殿下如今的脾胃,又逢眼下氣候,婢子們可不敢給您做寒涼之物。司空交代過,您的飲食都需配合醫署的建議安排烹飪。”
隋棠聞來略驚,卻又覺熨帖,兩手捧牢了那盞玫瑰牛乳,送至口鼻,醇香四溢,仿若還有一點旃檀香的香味。
是藺稷的氣息。
時值前者來報,“東谷軍祭酒楊松求見殿下。"
“東谷軍祭酒見孤?”隋棠笑意未及收,心下詫異,“現在嗎?”
“是的,楊祭酒從廣林園來,神色匆匆,還請殿下快去前殿。”
藺稷清晨才往廣林園去,這會派人回來,還着急要面見公主,屋中諸人驚惑不已。
隋棠更是毫無頭緒,惶恐憂懼叢生。
難不成是藺稷出事了?還是阿弟動手被發現撕破臉,這會藺派人手要來拿她?
“蘭心,扶孤去正殿。”隋棠漱口淨手,提着一顆心來到殿中。
堪堪座下,後背滲汗,又是走了一段雪路,便覺汗似冰水,冷透周身。
“臣拜見殿下。”
“不必多禮。”隋棠僵直坐在榻上,後背傷口也開始泛疼,“聞楊祭酒從廣林園來,不知所謂何事?"
無論何事,現下除了面對,別無他法。
若是藺稷已出事,她是大齊的長公主,生路多過死局,也算是完成了來司空府這一遭的任務。回去,和阿母阿弟好好過日子便是。不,且回漳河去,如今一個人過活,比當年已然要好上許多。但漳河那處有衛泰在,也不是太好的去處,那個讓
阿弟賜個富庶安全的地界。餘生長......隋棠這樣想,明明有很大存活的希望,可不知爲何胸口憋悶隱痛,整個人喘不上氣來。
她捂着胸口,臉色不太好看,迫使自己換個情況想。
換個情況,便是藺稷和阿弟撕破了臉,藺稷佔上風,此人事奉命來取她性命的。回想人世十七年,以爲再見不得至親,要註定飄零一生。然阿弟記得她,阿母疼愛她,他們還將她接回了家。嫁來司空府,藺稷,他也對自己好過,讓她喫好,穿
暖,讓她交友作伴,拜師讀書......只是他的志向更重,她輸給他的前程,輸給山河社稷,乃正常事。
隋棠心緒起伏,思至此處,終於深吸了口氣,端正容色洗耳恭聽,以待即將到來的命運。
“屬下此番面見公主,是奉司空之命,給您送來一隻野兔,另取今日司空的午膳。”
外頭冬雪雖停,然朔風未止,依舊拍打窗牖,呼嘯在檐下。
“你說甚?”隋棠撐案就要起身,被後背破皮裂肉的痛拉扯,幸得蘭心眼疾手快,將她扶住,重新坐了下來。
“不是,你再說一遍,你來作甚?”隋棠腦子嗡嗡作響,只當風擾不曾聽清。又推開侍女,恐她阻在身前讓自個將話聽錯。
“屬下乃奉司空之命,給殿下送來一隻野兔,另取今日司空的午膳。”楊松回話道,“殿下容臣解釋,實乃今歲冬狩前三日第一輪的常規圍獵已經結束。今日起開啓第二項對抗賽。對抗雙方爲紅丸軍和黑丸軍,設立的事件背景是殿下被困敵城,敵
軍不敵已經棄城逃跑。然殿下受傷無法挪動,城中衣食不濟。故而司空只能派我們送來喫食……………”
“孤懂了,就是看紅丸軍和黑丸軍哪個給孤送的喫食多,便算誰贏,對否?”
“是這個意思。”楊松回道,“只是這一路我們與紅丸軍之間還有拼殺,若是我們兩軍都不曾在規定時內送達,便計算這途中的………………”
“行了,不必與孤細說。”隋棠沉沉合上眼,心道藺稷在跟前,她定衝上去打他一頓,用雞翅木琵琶拍他,黃金鞭抽他。
怎會有如此無聊至極的人!
“蘭心,你去讓司膳將兔子烤了。”
“哎??”楊松聞言,匆忙阻止,“殿下,這不是尋常野兔,乃極珍稀的垂耳兔,因兔耳不豎而耷拉聞名,模樣慵懶可人,姿態靈活矯健,最適合抱於懷中逗玩。”
說着,從門邊拎來一個籠子,掀起蓋在四周的棉布,上來遞給蘭心。
“好漂亮。”蘭心亦是第一次見,忍不住讚歎,接了籠子回首道,“殿下,我們養着它,給您解悶。你抱着它,便是月宮中的嫦娥仙子。”
隋棠看不見,也不想看見,扭頭道,“扶孤回去。”
“殿下??”楊松的任務顯然還沒完成。
“候着!”隋棠走至門口,方不鹹不談地吐出兩個字。
這日,楊松帶給他們主上的膳食是公主殿下用剩的魚羊鮮,和竹盤中殘餘的菌菇蔬果。
“我當會空手回來的。”藺稷看着堆在一起都懶得用食盒分開的殘羹冷炙,仿若見到婦人驚魂之後的怒容,但再生氣還是不忍他餓着,他還有甚好挑!
當下便吩咐膳房,晚膳燴一鍋,配辣醬。
廣林園主帳中,一鍋魚羊燴菜擺上長案時,騰騰熱氣升起又散去,露出銅鶴臺燭光燦燦,燈下婦人斜倚在暖榻,一手找着一個暖爐,一手撫過毛團一樣的兔子,逗弄它兩隻怎麼也豎不起來的耳朵…………………
這日以後,每一兩日都會有參加圍獵的人送來。
十一月廿八,紅丸軍送來一頭鹿,道是可與垂耳作伴;取走的是醬熘羊肉,胡麻餅。
十一月廿九,黑丸軍送來一對白嘴鶯哥,給公主解悶;取走符離麻雞,小天酥,油酥。
臘月初一,黑丸軍送來一張赤狐皮,說是給公主保暖,可製衣帽;取走清燉鮑脯,香粳米飯。
臘月初三,紅丸軍送來一張虎皮,可制褥子,鋪在東窗下;取走炙羊腿,胡麻餅,油酥。
臘月初五,紅丸軍送來一對牛角,正月可闢邪;取走叉燒鹿裏脊,白灼豬肝,菰米飯;
臘月初六,黑丸軍送來一隻羚羊,與鹿賽跑;取走紅燜蹄花,糯小米叉燒供飯,油酥;
臘月初八,尚不知哪方軍士過來,長澤的小膳房中,備起了過節的臘八粥。
隋棠閒來無事,同侍女們一道挑揀熬粥的豆子。她看不見,但可以用手摸,最大的是紅棗,第二大的乃桂圓,然後是蓮子。她就負責這三樣,在清水中洗淨,浸泡,心中嘀咕,“這算孤動手了吧,不許再說孤不上心!”
剩餘事她幫不上忙,被攙扶着回來屋中歇息。內廊養着那對白嘴鶯哥,也不知被誰調教得一見她走來,就嘰嘰喳喳出聲,“殿下安,殿下美!”
隋棠聽了咯咯直笑,讓人尋來鳥食,自己摸索着餵養它們。正玩至興頭,卻覺裙襬一緊,似被什麼東西咬住要拽她離開。足尖觸感讓她無奈,蹲下身來抱起一個沉甸甸的絨團,“想孤了是不是,我們去東窗下,孤背書給你聽!”
長澤堂中,後院偏房養着一頭鹿和一隻羊,這會正在飲水食草。前院東邊膳房炊煙裊裊,西邊廊下鶯歌燕舞,堂中深處出公主抱着兔子,一邊給它順毛,一邊摸索木字學習……………前日來的黑丸軍還帶來一份手書,“努力加餐勿念臣。”
隋棠將木字放好,抱來兔子擱在膝上,“孤要提醒侍者們給鹿羊換水測溫,要思考小膳房每日做甚喫食送走,還要陪白嘴鶯哥聊天,給垂耳順毛,孤哪有時間想你!”
是沒空想他。
爲何?
因爲突然便添了這麼許多事出來。
所幸??
隋棠腦海中浮現飲水的鹿,歡叫的鳥,毛絨絨的兔,熱騰騰的飯菜,原都是美好可愛的東西,原都是她喜歡的,擁之開心的。
她?毛的手慢慢頓下,尤覺面慢慢燒起。
她沒空想他。
但做着每一件與他相關的事。
她摸過自己面龐,低頭想將漸漸紅熱的臉藏起;又捂上心口,恐它跳得太快爲扯動衣衫爲人覺察。
前衙侍衛是這個時候入內通報的,“太後鳳駕已至府門口,殿下趕緊接駕。”
母後來了。
隋棠自然是高興的,但卻莫名生出一股抗拒感。
回想上次宮中情形,就這一瞬,這十餘日舒緩寧靜的日子如幻夢散去,她從夢裏出,想起自己來時路。
想起上回從太後北宮回去勤政殿,隋霖說,“阿姊,舅父要見你。”
這話顯然是何?有事要提或是要她做,然那樣一通鬧劇後,他的事便也不曾提起。
所以今日太後前來?
誠如隋棠所料,不是單純來看她傷得如何,愈得如何,實乃帶着任務來的。
長澤堂以容太後母女說體己話,屏退了全部的侍者。隋棠的手被何太後找在手中,反覆細看。
“阿母聞司空但凡在府中,每晚都給你淨手養護。果然,他將她你養得很好。”何太後的目光從女兒手上移去她臉頰。
白皙柔夷,生芙蓉。
有個男人將她女兒當嬌花滋養,當神女供奉。
這本該是件極好的事。
“三郎對阿粼是很好。”
“三郎。”何太後念着這兩個字,一遍遍摸着女兒的手,“阿母看出來了。不僅阿母看出來了,你阿弟也看出來了,世人都看出來了。”
“尤其是今日入這司空府,阿母便更確定了。”
“阿母何意?”
何太後拍着隋棠的手,“你知道爲何當你阿弟要在你口齒中藏丹朱嗎?”
隋棠頷首,“初時還不理解,心想一身的衣袍銀環,何處不能藏。後來大婚當日,被脫衣散發搜身便明白了。確實除此之外,無處可藏。”
【阿妹,藺稷也不是完全就對殿下好得無懈可擊了。大婚當日搜身之辱,你得提醒殿下記得。辱的是她,更是整個大齊皇朝。此乃他狼子野心最好的證據。】
何太後的耳畔回想來時何?的話語,只嘆了口氣,緩緩引之,“阿母此來,以爲也是要被搜身的。”
“怎會,您是太後。”
“我這個太後,和你這個公主,不都是代表大齊嗎?他們要搜,殿門一關,便已是給你我留了面子了,至於裏子自是由他們揉捏。”何太後撫過隋棠手背,又輕輕拍着她掌心,“可是今日卻不曾搜身,直接讓我整個儀仗入了府中。阿粼,這都是你
的功勞。”
何太後避過隋棠面目,似不欲面對,目光落在她掌心。
“藺稷愛你,所以尊重你的親人。”
“所以慢慢妥協,卸下防備。”
“所以滿城皆知他在府中,要你送膳;他在城外,還是要喫你備的飲食。他不防備你了。”
“所以,今日阿母前來也未被搜身。”
“所以??”何太後附到她耳畔,“阿母將剩餘的一枚丹朱帶了進來。”
隋棠的掌心赫然多出兩枚藥丸,五指被何太後一根根緊緊找起。
“那日你舅父尋你,本就是爲此事。只是後來鬧成那樣便也未來及再開口。卻也因爲這事,你阿弟多日反思,深覺你的話有理。是故同你舅父商榷許久,願意各退一步。剩下一枚丹朱,你還是要給藺稷喂下去,這是你身爲大齊公主的責任。但是
解藥亦存你手。他日四海平定,他無反心,你便給他解藥,如此作爲你爲妻的心意。”
何太後在司空府待的時間不長,說完這通話很快便擺駕離開了。
頗有幾分逃離的架勢。
反倒是易隨在儀仗中的天子近待唐珏見人來,壓聲道,“太後這樣快,想來是殿下答應得順遂,可喜可賀。”
何太後橫他一眼,沉默上了馬車。
車駕往宮門駛入,司空府消失在拐道口。
“殿下,可是長公主害怕了?”徐姑姑看着才從外收回視線的主子,觀其神色,此行並不順利。
“她要是害怕就好了。她要是害怕,練練膽子便是。她都敢將藏在牙口中,她會怕什麼?”何太後一副眉眼精描細繪,掩去細碎皺紋,卻掩不住眸光的疲憊與無力,“阿粼,她猶豫了。”
“猶豫?"
“對,猶豫。”何太後輕輕嘆了口氣,“她動情了。”
天空又開始落雪,朔風掀起車簾,太尉府就在不遠處,如此落入何太後眼中。
何太後垂下眼瞼,闔了眼。
馬車最後一次轉彎,九重宮門次第開。
何太後靠在車壁上,話語喃喃,“阿粼,她也要被割成一片片了,一片分給母族,一片分給夫家,一片...最後剩一個鮮血淋漓的骨架給自己!”
馬車就要進入宮門,何太後掀車簾看宮外無邊無際。
小雪絮絮,蒼雲翻湧。
這天,變與不變,於她都是一樣冷。
而入她所言,自她匆匆離開,隨着藺稷回府的日子一日近過一日,隋棠陷入彷徨中,從夜不能眠到反覆驚夢。
藺稷回來的前一晚,隋棠獨坐檯邊,摸索着兩枚大小有別的藥。
月色闌珊,她用了一碗安神湯,上榻睡去。
不知是否是湯藥的緣故,她難得睡沉了,沉入一個長長的舊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