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未達雞鳴,藺便已從榻上起身。隋棠這晚睡得淺,聞一點動靜便也醒了。伸手在他身後摸索,緊跟着坐了起來,攀上他手肘摸到虎口,低頭吹了兩下,“孤今個能回宮了吧?”
昨晚,臨到最後藺稷也沒答應她回去。只道是,虎口處傷口不過一點小傷,同他戰場上刀槍劍戟之傷相比不值一提,要她不必放在心上。最多就是疤痕難消,現留隱痛,小事爾。
聽話聽音,隋棠自然能品出意思來。要是真不介意,說完“不必放在心上”就行了,哪還來後面那麼一句話。
於是便揉着他虎口殷殷道歉。
這人順杆便上,“近來傷口用一味藥,療效不錯,就是遇熱微癢。夜來被褥中,稍有難捱,但若手擱被衾外,又恐受寒。
“那孤攥着,你癢了,就推推孤,孤給你撓。”
“握一夜?”
“握一夜。”
“晨起殿下未鬆開,便送您回宮。”
於是,這一夜,原本分被而眠、中間由兩牀被子坐起的一堵棉花牆倒塌了。男人的一隻手被婦人牽入她被窩。
公主抓得很勞,就恐中途鬆開,上下眼皮打架之際,手上勁頭慢慢鬆散時還強挺了一下精神,重新抓住他,累藺稷以爲她哪裏不適,嚇了一跳。
“你、你不能暗自縮回去,然後誆我。”睡意襲人,婦人甕聲甕氣,嗓音裏還透着兩分讓人無語望天的戒備和警惕。
“臣幹不出這等事。”
得他這話,她似笑了聲,把他那隻手往自己臂彎攬攬,又往懷裏靠了靠。儼然一副藏金元寶的架勢,就恐丟失。未幾呼吸漸沉,睡熟了。
這廂隋棠入睡快,藺稷卻徹底睡不着了。
那是一隻手。
一隻血液流通、長在男人身上的手。
一隻腦子可以控制、反之也可刺激腦子的手。
婦人的被窩初時不太熱,但隨着時辰過去,人入睡良久,溫度也在慢慢升高,逐漸溫暖起來。尤其是靠近她身體的位置,藺稷尤其覺得熱。
他虎口牙印遇熱發癢自是真的。但其實就一點感觸,林羣配藥時如常提起解釋的藥性罷了。用藥十來日,他壓根沒有放在心上。夜中癢了,扯出一點蚊蟲叮咬的疼痛感,他自己撓一下便過去了,甚至偶有起夜或喝水解渴,便直接蓋去了這點
癢之感,翻個身就忘了的事。
然而這會夜深人靜,在被隋棠抓握的手中,這點感覺被無限放大。
沒過多久,藺稷便覺癢得受不了,想抽回來自己撓一撓。隋棠雖入睡快,但畢竟剛睡着不久,心頭還想着這事。是故他一動,她便醒了。
“癢是不是?”她一邊說,一邊用指腹摩挲。“好些沒?"
才三兩下,似蜻蜓點水,也不待他回話她便自個止住動作進入夢鄉。
“我給你吹吹!”未幾,藺稷又動,她依舊及時醒來,牽手探出被子,垂頭呼呼吹過,也不管有沒有吹準傷口,只重新藏入被窩,攬在懷中睡去。甚至還往那手處拱了拱身子,藏得更緊些。
極盡敷衍。
藺稷只好安慰自己,她醒得頻繁而及時,到底還是放在心上的。
是故,再覺痛癢,他也不再喚她或是想要自己抽手,心道忍一忍便過去了,哪就這日如此特殊了!
但越忍越癢,越癢便越需忍耐。掌心生出薄汗,他輕輕在她臂彎中轉了個位置,將掌心朝下,欲在被褥上蹭幹。
確實能蹭幹,但很快藺稷後背也開始生汗,呼吸都變得粗重。他的小拇指邊緣蹭到了一方極柔軟溫暖地。
觸之如雲,退之如電,忽就被吸上又碰之,然後便再也不能輕易拿下。平壓在榻的手掌和身體的某一處一起慢慢挺立起來,手背一點點碰上那片雲團。
他本撐起一份清明意,已經要重覆掌心離開,卻不料婦人抓着他的手往裏翻了個身,他便連帶着半個身子毫無定力地側躺過去。那隻手大半擱置在上,甚至有根指頭不偏不倚搭在白銀盤裏那一點青螺頂。
有花的香氣,雲的綿軟,浪的湧動,層層向他襲來,將他包裹。
【孤是想說,孤就學了些皮毛,嬤嬤原也教了,但孤還沒把書看全雙眼就這般了。一會你將就些,反正長日漫漫,孤有的是時辰學,會學好的。】
【或者勞你辛苦些,你先多做點,就當是教導孤,成嗎?"】
【你要也是一知半解,那正好,我們誰也別嫌棄誰,一起好好學。】
【我們還學周公禮嗎?】
【不了,待殿下身子康健些,眼疾好了再說。】
不了。
不了!
*]......
藺稷猛地抽回手,氣喘吁吁頂着一頭汗從榻上坐起。
覺得自己純屬活該。
人家姑娘大大方方要行禮做夫妻,偏他自己扭扭捏捏裝聖人。
“怎麼了?”這樣大的動靜,自然吵醒了隋棠。
三重簾帳內,一點光亮也落不進來,只能看清婦人輪廓。藺稷將她摸來尋他的雙手塞入被中,被衾齊頸好,揉了揉她後腦,“無事,我喝口水,殿下好好睡。”
隋棠嗯了聲,歪下腦袋。
藺稷長吁一口氣,掀簾下榻,轉去淨室待了半晌,回來時重新換了褻衣褲。
“這樣久,身上都涼了。隋棠竟未睡實,模模糊糊還在等他,拉過那條手臂就往自己被窩中攬。
“殿、殿下。”藺稷躺下來,低聲下氣道,“臣臂膀擱您那處,被中透風,冷氣灌入。不如您的手入臣這處,你纖細些,不易透風。”
隋棠半睡半醒間,腦子也不似白日好用,由着他拉了過去。之後許是回過些神,至這會起身的兩個時辰裏,象徵性握過兩回,其他時辰壓根沒理他。
上半夜被握得太緊,下半夜又被棄得太久。
藺稷這一晚顯然沒睡好。
這會聞隋棠還未睜眼便嚷着要回宮,忽就生出些小心思。
“殿下好意思提這要求?”
隋棠一愣,腦子驟醒,一夜情境浮現,左右也不完整,她並不確定是否真的握了他一夜。但轉念想,他又如何能證明自己沒握他一夜呢?遂挑眉哼聲,“孤一早便說了,你不能暗自縮回去,然後來誆我。”
“方纔醒來之初,你的手明明在自個被窩!”
話落下,原本攀在男人臂膀的手索性也鬆開了,扭頭又躺了下去。
藺稷扶額看了她一會,認輸,“不是不讓殿下回去,您大病初癒,便是胭脂遮了面色,但也不能提起您的精神氣。太後同您母女連心,焉能瞧不透您面貌。屆時不知該心疼成什麼樣子。”
婦人伸出一根指頭,在牀榻上畫圈圈。
藺稷頓了頓繼續道,“臣便想着,眼下您讓人給太後報個平安,然後安心將養一段日子,待芙蓉面煥容光,柳葉眉拂春風,如此再回宮去,豈不更好!再者,這兩日都有雨,您出去着涼了,得不償失!”
隋棠手指頓下,用力戳了下打圈處。
“殿下覺得如何?”
隋棠不應聲。
“殿下?”
隋棠還是沉默。
“殿??”
“孤覺得一點也不好。”隋棠翻過身來,仰躺在榻。
“何處不好?”藺蹙眉正色起來,披了件衣裳盤腿坐在她身側,“一來不讓太後擔心,二來免殿下受寒,臣完全是爲您考慮,臣也不可能真囚您。”
“對啊,司空大人如此細心,考慮得如此條理分明,沒有不好的地方。那麼請問,您昨個晚上爲何不直說?非要讓孤握你一夜手,說什麼鬆了便不許回去,累孤一夜沒睡踏實。你安的什麼心?”
您還一夜沒睡好?
藺稷腹誹,轉念卻又笑意盈眶,只湊上來看仰躺在榻的婦人。
又是熟悉的安靜,垂壓下來的男人的輪廓陰影,和纏繞在彼此間的氣息。
隋棠捏着身下被褥,心跳快了些,“你怎麼不說話?”
“殿下說,臣安的什麼心?”
隋棠搓了兩下捏在手中的布帛,這會輪到她不說話了,片刻方伸手推了推他,“起身吧,孤給三郎扣腰封。”
藺稷聽話更衣,卻在隋棠摸向他腰封時按住了她,“今日腰封斜扣,暗釦都有,甚是繁瑣,臣自己來。只是看在臣細心又盡心給殿下考慮的份上,臣想向殿下討個恩典。”
“你說!孤應你便是。”隋棠大方道。
從扣腰封寬衣到系衽更衣,從改稱呼喚“三郎”到要握他手就寢,隋棠摸出門道,左右都是舉手之勞。
“臣白日在政事堂處理公務,午膳不回長澤堂用,能勞駕殿下給臣送腦嗎?”藺稷想起昨日踏入此處,小膳房炊煙裊裊之景,不由心嚮往之,“有時諸事忙起,晚膳也勞殿下送來。”
“那你哪日若宿在書房,孤可要給你送宵夜?”
“自然的。”
隋棠裹着被子從榻上起身,“不是,總膳不給你送膳嗎?你們政事堂論政,十幾二十人,就你特殊化,不太好吧。”
“有甚不好,長公主給她郎君送膳,哪個有意見,且讓他回自個府上喫去。”
“可是孤要上課,每日晌午倆個時辰,午膳的點不與你同一個時間。”
“臣又不急,可等您。”
“是不是總膳的飯菜不合你口味?那你和他們說說,或者你直接回長澤堂用。孤讓人給你留膳。”
“臣就想殿下送。”藺稷嘀咕道,“又不是讓殿下洗手作羹湯,就是現成的膳食送來前街,臣以爲是舉手之勞.....”
男人的聲音低下去,尾音中拖出了抑制不住的嘆氣聲。轉而卻又聲色清朗起來,“臣本就是說說的,殿下以學業爲重,不必將臣......的話放心上。”
這日,平素午膳晚膳未必共用,但除非夜宿書房時,夫妻二人定然一起用的早膳,藺稷也沒用。
隋棠去往煙齋的路上,問了崔芳一嘴,崔芳道司空大人在政事堂用的。
這日的課,隋棠上得有些心不在焉,遂讓承明提前半個時辰結束,回來長澤堂傳人備膳,然後着人送去了政事堂。
“司空大人對飯菜滿意嗎?”隋棠問司膳。
“司空大人說一般。”司膳怯怯,“他說殿下親往方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