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心回來的當晚,隋棠已經徹底清醒,在東側間窗下坐着,案上放着一碗棗泥豆沙羹。
是蘭心素日愛喫的。
當是從小膳房燉盅上才端來,熱氣氤氳,騰騰昇起。以致蘭心入內的時候,一眼望去,尤覺隋棠面目模糊,辨不出她神色。
到底是主子,她沒有盯看的道理,很快垂了頭,拖着步子走到跟前。
“婢子給殿下請安!”
蘭心話語落下,餘光還是瞥見了隋棠幾分模樣。
她就穿了身棉麻中衣,外搭一襲銀色暗紋的披風,齊腰的長髮散着,面上一抹白綾覆眼,安靜地坐在榻上。
得她問安,卻也許久不曾應聲。
蘭心的膽子在這數日間被嚇破,這會見隋棠尤似見藺稷,竟恍惚覺得人就站在隋棠身後,似笑非笑地搖着一把扇子。
“殿下恕罪??”蘭心“噗通”跪了下去,咬住脣瓣將膝蓋的痛呼咽回去。
“司空大人都讓你回來了,就別跪了。”隋棠想一些事情有些入神,這會迴轉神思,抬首望向蘭心處,又半晌方向她招了招手,“梅節死了,你怕嗎?”
屋中就只有主僕二人,隋棠說話沒有顧忌。
蘭心搖首,“婢子們入此地,原就有此準備,死是不怕的。
隋棠拉上蘭心的手,握了半晌,點點頭,“孤若此刻放你走,散入民間,你能好好活嗎?”
“殿下,婢子是走不出洛陽城的,唯有在您身邊方能過活。”
“把傷養好,傷好前不必來孤跟前伺候了。”隋棠深吸了口氣,將棗泥豆沙羹推給她,“人就一條命,好好活。”
高燒累她纏綿病榻的這些日子,她並非一直昏迷,起初確實因爲急怒攻心,但後來意識迴轉,她有了思考的能力,雖然並不連貫,但多少想到一些事。如藺稷所言,是有許多不符邏輯之處。
逝者已矣,她顧不上,只能先照料活着的人。
所以雙眼一睜開,便問蘭心生死如何。
崔芳如實回話,“蘭心在政事堂受刑,生死今日而定。”
如今活着回來了。
蘭心捧過甜羹,哽咽謝恩,退下前轉達了藺稷的話。
“司空說,他明日起一連五日要處理軍務,整頓軍紀,不來長澤堂了。讓殿下靜心修養。”
隋棠聽話照做。
翌日是十一月初七,逢單日,隋棠如常前往望煙齋學習。
承明前一晚接到她正常上課的消息,心中喫驚,這會看過女郎瘦了一圈的面龐,還是忍不住開口,“課業再重重不過自個身子,殿下該多修養一段時日的。”
隋棠笑道,“孤喜歡學習,且不必趕路求學,就在步履之間,算不得勞累。反而窩在屋中浪費時辰,讓孤心有不安。心中不安而累軀體生疾,這纔是真的不好。”
承明沒法否認這話,只得笑而稱是。
這日,承明給她講得是《孟子》中的最後一篇《盡心章句下》,內容稍多。以至於第二日初八,董真過來時,隋棠捧出書卷,向她請教。
董真的學識,雖不如承明精研細究,但教導隋棠還是足夠的。隋棠跟着聽讀,偶有不認識的字便指出求問,時不時在書案描寫;不懂的字義定下註解,反覆記誦;可謂聚精會神,專心致志。
反倒是真,落眼於她手上的十八子菩提手釧,難免失神。滾到脣口的問題幾次就要吐出,又強壓下去。直到兩個時辰過去,董真起身告辭。
轉出院門時,回首一瞥,天家公主持卷在窗下,面容沉靜,眉宇清寧。仿若前頭白馬寺一事從未發生,京畿四百餘人之死她也從未入耳。她於這金闕玉樓,四方錦繡天地裏,不問世事,安享榮華。
董真低頭往前走去,眼前來來回回都是那個十八子菩提手釧。忽就頓住了腳,想將心中沉積多時的困惑尋那公主問上一問。然尊師告誡之語在耳畔縈繞,到底還是忍住了,只得繼續往前趕路,回來醫署。
董真一到醫署,便有藥童奔向她,說是老師林羣去了執金吾府上,傳話回來讓趕緊送一貼專治杖刑的止疼膏藥過去。但他們幾人都不曾尋到,讓董真幫忙找一找。
“何人受了杖刑?”董真翻開醫藥卷宗查閱。
“是執金吾,據說因在白馬寺失職,被司空罰了二十軍棍。還有蒙將軍也有失職之罪,但爲執金吾下屬,所以被罰十軍棍。結果呢,四夫人說蒙將軍之罪乃上峯指揮不善之故,遂由執金吾一力擔了。如此執金吾便被罰了三十軍棍。雖說施刑之人
手上都有分寸,但怎麼說三十杖也夠他受的,所以司空專門派了老師過去照顧。”
東谷軍軍紀從來嚴格,這是踩在藺稷底線上了。
董真尋到膏藥,交給藥童送去。
執金吾府中,蒙喬接了藥給藺黍敷上,膏藥用之發熱微癢,蒙喬持來團扇輕輕打風,“青臺曲宴錢斌被打入獄後,妾是怎麼和郎君說的?”
藺黍矇頭不吭聲。
“說話!”蒙喬用扇柄戳他背脊皮肉,激得他一陣冷顫。
“喬喬說,阿兄心悅殿下,要爲夫不要對殿下有想法。”
“所以,郎君將妾的話放心上了嗎?”
“溫柔鄉多來都是英雄冢,我不是怕阿兄過不了美人關嗎,就想着,想着......”
“想着你慢一點趕去,讓她順勢死在刺客手中,一了百了。如此阿兄最多打你一頓,但也值了,可對?”
“對。”藺黍別過臉去,恨聲道,“結果她好好的。”
想了想又扭頭表示對妻子的不滿,“喬喬還跑的那麼快!你要是來晚些,阿兄不就對比不出了,我也不用挨這頓打。”
蒙喬扇子頓在手中,愣了一會“噗嗤”笑出聲來,“就算妾去得慢些,阿兄又不是不曉得你所在位置。你當你隊伍中沒有阿兄耳目嗎?”
黍不說話。
“妾再說一遍,蒙氏族人中凡向你諫之,無論何人何事,除妾外皆不可聽。”
藺黍又沉默。
“聽到沒??”
男人不情不願“嗯”了聲。
婦人團扇一翻,又落在背脊斑斑紅痕處。
“我聽喬喬的,再不敢了!不敢了!”男人喫痛喊出聲來。
婦人彎起眉眼,重新輕搖團扇,搖了兩下,俯身以口吹風,吹過他背上每一處紅痕。
“我瞧着你和殿下無甚交情,如何這樣幫她?”藺黍委屈道。
蒙喬的脣瓣已經落在男子肌膚,眼前浮現多年前在涼州初見藺氏三郎的樣子。
十五歲的少年一身肅殺,縱馬出涼州,月餘之後名滿天下。
至此成爲她心中的英雄。
“因爲你阿兄喜歡,又概因......”婦人的聲音低下去,最後只剩得喃喃自語,“概因我也嘗過愛而不得的滋味。”
“喬喬說甚?”藺黍扭過頭。
“妾說躺好。”蒙喬將人腦袋按回去,揮散少年事,哄人睡去。
府中前廳裏,蒙娘還在等候,藺黍代他受過,他多少心中感愧,這廂見蒙喬出來趕緊迎上去問過藺黍傷勢。
蒙喬面南而坐,端來茶盞幽幽飲過一口。
“阿喬,你知爲兄意思的,並非要利用藺黍,實乃怕那長公主勾住了司空,壞了司空大業。”蒙?在她一側跽坐下來,“司空太偏愛殿下了,爲了他連錢斌都捨棄,我們不能不防。要怪便只能怪他自個,如此張揚!”
蒙喬又進了口茶,這才擱下茶盞,瞥了他一眼,“錢斌算個什麼東西!再者,司空如此偏愛張揚,你們都敢想着法子至長公主於死地。若是他收斂些,裝得可有可無,你們是不是就要把手伸到司空府後院去,永絕後患?”
“別說不會,我還不瞭解你們。”蒙喬剜過蒙娘,“有這等心思,不如多練練兵,養養馬,我們從涼州出來徵天下,是因爲你我共同之祖父,各自之生父,都被戕害於無道昏君手中。是因爲世無明主,百姓太苦,私仇要算,公義要舉!難得遇見藺
稷這般人物,且團緊些,莫要生出嫌隙。”
“可是,若他當真爲隋家公主所獲,要美人不要江山或是替隋家皇室守江山,我們又當如何?”
蒙喬這會將族兄看得久了些,半晌笑出聲來。
“阿喬笑!?”
“阿喬笑二哥說的話。”蒙喬將盞中茶水用完,“他若不要江山,那就換要的人上去;他若爲維護隋家皇室,那便是我們的死敵。即是敵人,還要我教你怎麼做嗎?”
“但是??”蒙喬話語落下來,拂袖起身,“請二哥專注眼前事,莫想不曾發生的事,徒增事端。”
“類似白馬寺事件,別讓我再看見第二回。
蒙?抬眸看族妹背影,纖細卻昂首,日光下似一柄隨時出鞘的劍。忽就想起當年他們欲追隨藺稷之時,族中長者並不願意,只想安於一隅,勸他們放棄仇恨,甚至因幾番意見相左,還揚言要將他們逐出家族。結果被蒙喬先發制人,抽刀捅死於
蒙氏祠堂。
祠堂殺尊長。
蒙?每每想起,都後背發涼,便也對蒙喬多出一分敬畏。這會見她正色動怒,到底低頭應是。
轉眼數日過去。
這日晨起便開始下雨。
隋棠讓人給承明傳話,歇一日,不必過來了。他的左肩一到陰雨天便痠疼不止,更碰不得涼水,受不住陰寒。
之後又讓人給藺稷傳話,請他今日務必過來。
傳話的人回來回稟,“司空大人說,晚些時候過來與殿下共用晚膳。”
這話落下,長澤堂的小膳房便提起忙碌起來。
以至於藺稷踏入時,隔着綿延秋雨,看見東北角的膳房中炊煙裊裊升起。竈上也冒着白茫茫的熱氣,散出藜麥和棗泥混合的甜香,而一旁司膳正命人捧來洗淨的羊肉,水靈的蘿蔔,往裏頭送去......回想這幾日後頭總膳給他送去的不知熱過幾遍
的飯食,藺稷望向長澤堂中的婦人,心中有些氣惱。
“臣聞殿下恐承明老師淋雨受寒,故而推了這日課業。”藺稷在門口將披風脫下,朝東側間隋棠處拐去,“那殿下此番讓臣來,就不擔心臣淋雨受寒嗎?”
“是孤考慮不周,原是孤要見司空大人,合該孤去政事堂。”隋棠聞他不陰不陽的話,心中忽就堵起憋悶了一瞬。
藺稷瞧她血色未盈的臉,心道病了一場,口齒愈發伶俐了,“臣玩笑爾。不知殿下讓臣務必前來,所謂何事。”
他話意放軟,隋棠便有些不好意思,尤覺自己話說的尖銳。且病的這些日子,是他在盡心盡力地照顧自己。
她雖一直不曾清醒,但尚有意識知覺。大約在第三日開始,她便識出了衣不解帶照顧自己的人是藺稷。
因爲無論是每隔一個時辰的溫水降溫,還是每隔一個時辰的擦拭降溫,她都被人抱在懷裏。抱她的人,身上氣味太特殊了。
乃旃檀香,靠近才能從木香中嗅到的鮮果馨香。
數日裏,始終瀰漫在她周身。
承明說,“他心悅殿下。”
隋棠在這場病中,相信了幾分。
畢竟司空府奴僕無數,根本無需他親力親爲。就算他日夜守候,也無需事事上手。但隋棠在不能睜眼的日夜裏,卻清晰感受到,他指腹的繭子,掌心的溫度,心跳的速度,全都區別於平常時。
繭子比平日密,是他時不時便摸她額頭試溫;掌心比平日暖,是他雙手搓揉後,纔給她捂冰冷的雙足;心跳比平時快,心跳比平時快,是他......
隋棠垂下眼瞼,半晌道,“今日是十一月十三,是你忙完的日子。孤應該沒有理解錯你意思,你說你要忙五日,當是讓我思考五日。五日後,我該把話與你說一說,對嗎?”
藺稷看着面前婦人,她才經歷了一場刺殺,被濺一身鮮血,原該被安慰和呵護,而不是費勁神思回想當日種種。
但是,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硬下心腸接她話,“那你說吧,都想些什麼了?”
隋棠卻這會搖了搖頭,“事關梅節和那位老媼,孤今日都不想提。她們是果,今日孤只想問因。
“因?”
“對,你殺了那四百餘人,才招來老娼的刺殺,梅節的擋刀。所以孤想知道你到底爲何殺他們?”
藺稷的眸光在這會愈發清亮,他那樣威脅恐嚇她,無非就是想要一個解釋的機會,一個她能平靜接受他解釋的機會。
以爲要還幾個彎慢慢引出來,不想她竟如此自戳關鍵。
她原比他想象的要聰敏許多。
外頭雨聲敲打朱顏碧瓦,屋內男子話語緩緩出口。
天地間風雨不絕,太極宮中也有兩人憑窗對話。
是天子隋霖,和太尉何?。
“朕還是後悔,不該這樣浪費梅節這枚棋子的,好不容跟着阿姊插到了藺身邊,就這樣沒了,太可惜了。”
“一點也不可惜,梅節死得其所。”何?耐心勸道,“梅節傳話回來,不止一次說過,殿下同司空相處融洽,感情瞧着日漸升溫。”
“這不好事嗎?阿姊嫁入司空府,爲的就是讓藺稷動心,得他信賴,日後纔好下手。但是本來好好的按計劃發展。如今呢,阿姊生病昏迷,藺稷將她控在府中,朕和母後的人去探望都被打發了回來!焉知藺稷是否會惱羞成怒,直接殺了阿姊!如
此,當真功虧一簣!”隋霖越想越後悔。
“陛下,越是這等時候,您越要沉住氣。”天子起身,何?便也不再坐着,轉來他身前道,“您大可放心,藺稷是絕對不會殺殿下的,至少這會兒不會。”
“怎麼說?”
何?不答,只含笑看着隋霖。
少年天子眸光忽明忽暗,片刻道,“你的意思是,青臺曲宴後,藺稷舍錢斌而擇阿姊,他動了心。所以暫時不會殺她。那不又轉回原地,何必多此一舉。”
“陛下,藺稷動情是我們所希望的,但是你希望殿下也動情嗎?”何?的話語變得冷冽,似對少年沒有悟出這層含義而感到失望,“梅節回話,說二人感情升溫,並非藺獨自身陷情障,這是多麼可怕的事。"
隋霖這會眉心跳起,回過味來。
“所以舅舅派了個老婦前往,一則牽出藺稷屠殺四百人一事,二則讓梅節給阿姊擋刀,讓阿姊受其恩惠,三則讓阿姊面對老婦被逼死之態,從而從情網中脫身出來。情網尤在,只困藺稷之身,而阿姊,從此以後,只作織網人。”
“這便對了。”何?拈鬚而嘆,鬆下一口氣,欣慰道,“長公主到底不是受過專門訓練的細作,與人同一屋檐下,日久天長處着,很容易動情。我們便要在合適的時候,摧毀她情竇初開的萌芽,催生出她對藺稷的無限恨意。”
“藺稷動心入網後,便是最好時機,還是舅父高。”隋霖這會也有了笑意,眺望外頭沒有停歇的秋雨,不覺煩躁,反生出幾分賞景的興致。然卻沒有完全展顏,顧慮道,“可是,藺稷心思深沉,老婦和梅節一事多有破綻,有沒有可能他反過來說服
阿姊?”
“老婦和梅節只是個引子,有破綻又如何?”何?笑掉,“他藺屠殺四百餘人,這是事實。陛下想想,長公主一個未見生殺的深閨女郎,哪能受的瞭如此濫殺之人。再者四百餘人中,確有無辜者。長公主心思單純,能受的了嗎?那可都是她和您
的子民啊!”
“再不濟,陛下且緩一緩,就要秋狩,屆時總能見到殿下。我們再好好給她上上課。”
“薑還是老的辣!”霖默了一會,笑出聲來,衝何?拱手,“舅父高明!"
“不敢,不敢!陛下這般,是折煞老臣了。”
“秋狩還有半月,朕等不及,過個兩三日,朕讓人試試再去看看阿姊,最好能請入宮來!”
“陛下試試無妨,但切不可操之過急。”
“舅父放心。”
日暮上浮,雨勢漸漸小了些,銅鶴臺上燭火依次亮起。
隋棠不知何時被藺稷牽引着來到了西側間,又是何時喚來婢子侍者送水入內,藺稷這會正在給她淨手洗護。
他的話說完已經有一會了。很長的一段話,從錢斌的兩個侍妾開始說,說到三次排查,說到他們熬到半夜的加議會。
隋棠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聞藺重新開了口。
他道,“臣不辯解,確有錯殺。來日相同境況,依舊會如此。因爲這是臣唯一可以護着親族,下屬的方式。”
“臣也不求殿下能夠感同身受,畢竟沒有幾個人如臣這般,滿身殺戮。臣只盼殿下給臣一點時間,且看來日。
“殿下,你願意給一點時間嗎?”
隋棠抬起頭。
昏黃燈光下,藺覺得自己有些恍惚,他看見隋棠的嘴角噙起一點笑意。
“殿下,你願意是不是?”
“還是說,你原諒臣的做法?”
隋棠輕輕搖首,“人死了是真的死了,那些人裏也確有無辜者。孤沒有資格替他們原諒殺害他們的兇手。”
“但是同樣的,孤也沒有資格審判你。”
隋棠緩了緩,好半響方道,“孤,大概可以感同身受。”
藺稷有些疑惑地看望隋棠,隨後聽來一段女郎十三歲時的事。
隋棠十三歲那年,在漳河結識一位花甲之年的教書先生,兩人相依爲命。
“孤管你喫喝,還給生火取暖,你且教孤認字。”
“孤認了字,學了醫,便給你治病。”
於是,將近一年的時光,老先生隔三差五就能喫上一頓飽飯。隋棠飢腸轆轆但學會了不少字,將一本醫書完整地看完了。
第二本醫書看到一半,隋棠開始上山採藥,熬藥給老先生喝。老先生喝了幾回,手抖得不那麼厲害了,便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本《同鑑》扔給她。
七零八落的一本書,隋棠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想着待老人口齒清晰些,再讓他教自己讀書。
老頭哼哼冷笑。隋棠知曉他的意思,是說等不到了。
“能等到,這本書上還有好多藥方匹配您的病,我都尋到不少草藥了,就差兩味。而且第二本書是講鍼灸的,待我學會了,我也可以試試。”
隋棠很幸運,沒到半個月就湊齊了剩餘草藥。
老頭很不幸,這個半吊子小醫女只懂配藥不懂藥量,他在服用了她的第三貼湯藥後,死在了一個銀河倒掛的夏夜裏。
然而只有隋棠一個人知道,老人不是死於藥量的錯誤,老人是中毒死的。
是她翻遍醫書,配出一劑毒藥,毒死了他。
大抵便是所謂的溫飽思淫/欲,老頭被隋棠餵養的有了些力氣,醫治德少了些病痛,便在教書時對她動手動腳,然後又開始摟摟抱抱。
可是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何論醫毒從來不分家。
隋棠安撫他,把藥餵給他喝下。可能熬得太濃太苦了,本就身體疼痛的老頭罵罵咧咧不肯用藥,隋棠便只能強灌下去,好不容易灌得他口吐白沫,四肢撒開,瞪眼沒了氣息,十三歲的少女才喘出一口氣,回頭卻見外屋門邊一個衣衫破爛的小男
孩正從地上的藥罐中舀湯嚼藥……………
“別喝,快吐出來!”
隋棠撲上去,奪過藥罐。
“我先看見的,是我的......”亂世災荒的年代,所有人都飢寒交迫。
“這不是膳食,會死的,你吐出來,吐出來!”少女順勢揀來地上一截指頭粗細的枯枝,一手捏住了男孩兩頰,只要將枯枝探入最終,攪觸咽弓和咽後壁,如此可以催吐。這會吐出來多半是來得及的。
“你、是天女,天女還和我搶!”男孩識出她的眼睛,掙扎道。
“天女”二字入耳,隋棠突然便停下了動作。
“就是嘛,天女最好了。”小男孩自覺是天女無私。
隋棠想的卻是,若有人知曉了所謂天女其實就是他們厭惡的公主裝扮的,那以後她就一點謀生的手段都沒有了。
他們是不是又會和以往一樣,偷偷拔了她種下的蔬菜,分給她炒熟後根本不能生長的麥谷,冬日裏把雪都鏟到她的草廬前……………那她要怎麼活下去?
思緒百轉千回,她愣愣看着那個小男孩,一步步往後退去,手中死死捏着那根枯枝,卻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喝湯嚼藥,直道口吐白沫。
盆中水早已涼透,男人的兩隻手捧着一雙柔荑,因心跳的同頻而有些無措,只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
“所以,我能感同身受。”隋棠的面色近乎灰白,浸在水中的素手反過來握上男人手掌,“所以,我願意給你時間,且看來日。”
“還有梅節和………………”終於吐出話來。
“我能接受因,便能接受果。”隋棠止住他話語,“只是明日,還望司空大人許我回一趟宮。孤得向母後報個平安。”
她入宮自然是要見天子,但卻依舊拿太後作幌子。
藺稷很想挑破最後一層紗。但轉念想,如今局面,已是超乎他想象的好,且慢慢來吧。
於是便換來熱水,重新給她洗護,往事太過沉重,藺稷轉了話頭,“臣不想讓殿下回去。”
“爲何?”
“因爲,這處就你我兩人,殿下又喚司空大人。”
隋棠終於有了些笑意,拇指指腹輕撫他虎口疤痕,“還疼嗎,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