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結束後,藺稷去給楊氏請安,未幾回來時身後跟着一衆醫官,說是給隋棠複診。
她除了對光亮有一點感知,頭上的包略有消腫外,其他並無變化,還同數日前一般。診斷病症便依舊如此,乃大婚當日撞於輦轎,淤血堵腦導致失明。
“按說既存淤血,現成的法子便是用藥活血化瘀。但殿下這一撞,正好撞在眉上一寸的陽白穴上,血湧其間壓在了上頭。陽白穴,原是眼睛周圍的九大穴之一,平素按揉陽白穴,可清頭明目,祛風泄熱。卻也是九大穴位中最爲敏感脆弱的一處,若是一旦用錯藥,或者是鍼灸不得法,則會導致永久失明。是故臣等開了四個藥方,控製藥量給殿下試用,以觀後效。這四味方子每一味配置了三日的量,凡用過一味歇三日,再用下一味,總計二十四日。若是待四味方子試後都無用,且再行鍼灸療法。至於鍼灸之法,吾等尚在商議中,還未理出具體方案。現下藥方在這處,還請司空大人過目。”
“本官不懂醫藥,倒是殿下通醫術,你且讀與殿下聽聽。”尚在寢屋中,隋棠坐在臨窗榻上,藺稷在她對面坐着,容醫官上前給她輪番切脈。
回話的醫官是會診中的主治大夫林羣,應喏讀過。
四味方子分別是明目龍骨湯,赤芍五紅湯,當歸丹蔘丸,白朮柴胡丸,期間又講了各方所含藥材及用量。
事關自己的病情,隋棠聽得很認真。她其實不過略懂醫術,乃半路出家,所學更是一知半解。但這四味藥所用之藥材確實都是治療眼疾的,且其中何種藥爲主、哪些藥材爲輔,聞來讓她醍醐灌頂,兼之針對她個人病情而增減相關藥材用量以及調試的時長等,一時間隋棠心中納罕又欽佩。
但卻還是忍不住腹誹,這林羣七日裏同自己說的話加起來都沒有這一日多,虧她還問了不止一次。可見誰纔是他們真正的主子。
她這樣想,面上神色便豐富起來。初時的仰慕之情須臾間被慍怒取代,很快又化作一片瞭然,甚至還隱隱帶了一絲同情。
原是她後來回想,林羣一幹人等也屬不易,說到底還是有醫者父母心的。敷衍她,卻沒有敷衍她的病情,否則絕不可能在這被召喚的短短間隙,就想出四種方案。
於是,聞話至最後,她面上無瀾卻眉中生憫,白綾下眼睛彎彎,似天邊新月。
靜美又蒼涼。
藺稷不知何時開始目光又流連在她身上,許久未動,辨不出喜怒 。
殿中一時靜下。
博望爐中薰香嫋嫋瀰漫,門邊滴漏水聲叮咚。
數位醫官面面相覷,其中一位推了推林羣,林羣兩廂權衡下,還是對着隋棠開了口,“不知殿下聞臣之方子,有何見教?臣等洗耳恭聽。”
“極好的方子,林醫官費心了。”隋棠意識到殿中莫名的安靜,遂展顏解圍,“往後日子,還得有勞各位。”
“既如此,都退下吧,好生照料殿下。”藺稷開口譴退諸人。
隋棠念想今日林羣話多,欲留他下來問問那幾味方子,哪怕留個學徒藥童也成。
實乃她前頭失明又納毒,人困混沌中,這會丹朱被除,對於治療眼疾心中也知曉了大概,心神放鬆下來原本最應該做的當是即刻回宮中一趟,給母後報平安,與阿弟相商應對事宜。但她還摸不準藺稷心思,只怕貿然開口會適得其反,別到時連中秋都回不去了。畢竟那顆丹朱,被發現得委實蹊蹺。
這樣思忖之下,她方纔打起醫官藥童的主意,想尋人與她說說醫書醫理,打發時辰。
看醫書尋草藥是她爲數不多的喜好,乃獨居漳河畔的那些年裏養成的。
漳河水退之後,草廬中值錢的東西所剩無幾,她意外尋到兩本殘破的醫書。可惜教她讀書的先生在來冀州的路上就遭遇時疫去世了,她便一直沒有正經開蒙讀過書,不識字不通文。而僅剩的一位女醫奉也喪生在那場洪水中,兩本醫書想來便是她的。
所幸出門往東半裏有一位教書的老先生,半身不遂地癱躺在破屋中。隋棠便拿着書來請教他。
兩個人,一個是被世人唾棄的帝國公主,誰都知道公主命格原是大貴之相,因妨礙雙親手足才被逐來冀州。這一來,便惹漳河發洪水,可見是貴福未至,災禍先行。不知是誰在何時傳出了這樣的言亂,漳河畔的百姓怨恨之餘,想起前些年公主被冀州牧衛泰捧在高臺的情景便又心生畏懼,於是索性對她敬而遠之,不欲理會。而那老先生,身患頑疾邋遢無比,無妻無子,在這個人人自掃門前雪的年月,自也無人願意管他。
一個妙齡的少女,一個六旬的老人,就這樣作了伴。
“孤管你喫喝,還給生火取暖,你且教孤認字。”
“孤認了字,學了醫,便給你治病。”
於是,將近一年的時光,老先生隔三差五就能喫上一頓飽飯。隋棠飢腸轆轆但學會了不少字,將一本醫書完整地看完了。
第二本醫書看到一半,隋棠開始上山採藥,熬藥給老先生喝。老先生喝了幾回,手抖得不那麼厲害了,便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本《同鑑》(1)扔給她。
七零八落的一本書,隋棠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想着待老人口齒清晰些,再讓他教自己讀書。
老頭哼哼冷笑。隋棠知曉他的意思,是說等不到了。
“能等到,這本書上還有好多藥方匹配您的病,我都尋到不少草藥了,就差兩味。而且第二本書是講鍼灸的,待我學會了,我也可以試試。”
隋棠很幸運,沒到半個月就湊齊了剩餘草藥。
老頭很不幸,這個半吊子小醫女只懂配藥不懂藥量,他在服用了她的第三貼湯藥後,死在了一個銀河倒掛的夏夜裏。
漳河畔的天和漳河水連成一片,天上的月亮落進江水裏,河畔的少女手持蒲扇給老人細心趕蚊蟲納涼。四野的螢火蟲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是飛來人間的天上星。
小姑娘測着老人鼻息,在他身邊坐到天明,手中的蒲扇搖啊搖不敢停歇。
又只剩了她一個人。
所幸她認了些字,識得不少草藥,便蒙面換妝,尋一些奄奄一息的人,給他們送一些可能有用、可能無用但也能當水喝的湯藥,死馬當作活馬醫。活了算她醫術高明,死了也賴不到她頭上。
她和他們說,她是天女,不收診費,但受香火。
一個香梨,半袋紅棗,三兩小麥……皆爲香火。
她喫的少,攢下來的“香火”被偷偷送去城裏售賣,得了銀錢便去買筆墨,再去城西的書攤看醫書,一目十行,回來默於樹葉上。然後學會更多的醫理,認識更多的草藥,可以給更多的人治病,獲得更多的香火,如此往復,如此存活……
是故,這廂置於金闕玉樓中,又是杏林國手環繞,光陰漫漫,她自然生出這念頭。卻只是張了張口,閉上沒再說話。
實乃方纔殿中驟然的息聲讓她警惕,她眼睛看不到,耳力卻好了許多。先是周遭醫官呼吸聲急促起來,隨後還有個人抬袖拭汗的布帛聲,她聽得很清楚。
醫官回話無錯,這莫名的恐懼只有可能是藺稷無聲的威壓。
隋棠不欲再累人不安,冷臉扭過頭去。
頃刻,聞腳步聲忽近,四周光影暗下,不由坐直了身子。
“殿下臉色不好,是醫官的方子有問題嗎?”藺稷在隋棠身前一尺之地站定,沒有坐下,低垂的視線落在她頭部陽白穴上。
隋棠暗歎,自個都瞥頭避過他了,還能被看出擺臉色。且這人說的是什麼話,儘想旁人的不是了。
旁人好的很!
哪個能似你這般盛氣凌人!
“醫官的方子很好,孤沒有不滿意。”
秋風從半開的窗牖吹入,隋棠摟了摟肩,將滑在臂彎中的披帛蓋在上頭,“倒是司空大人平白無故爲何要給人臉色嚇唬他們?他們兢兢業業看病,規規矩矩回話,並無不妥!”
藺稷聞言,回想片刻前場景,不由眼帶笑意,曉風拂月。
他伸手輕輕合上了窗,靜看眼前一張薄怒難抑的素淨面龐。上輩子,他鮮少見過她生怒,笑也多半敷衍又虛假。
這會,秋陽渡在隋棠身上,散出淡淡的光,將她的怒意染得更深些。
藺稷覺得甚是好看。
他的餘光瞥向投在桌案上的婦人的身影輪廓,伸手慢慢描繪影子,雙目卻不離眼前人,“臣沒有給他們臉色看,只是晨曦淺金,日光和煦,景中色靈動有致,臣沉迷了些。未曾及時給他們應話,如此誤會了。”
賞景出神?
隋棠聞這話更覺他猖狂無比。
若非平素威勢迫人太過,這般尋常的走神何至於讓人如此畏懼!
然她心中到底掛念丹朱一事,不欲與之糾纏攀談,只攢出個和煦的笑,“如此是孤多心了。”
這笑太過熟悉。
是她前世面罩。
掩蓋重重心事,地久天長將背脊壓垮,連呼吸都窒悶。
藺稷在桌案描摹輪廓的手頓下,正好落在她鬢邊頰畔,槽牙處。
“殿下笑得勉強,臣知您心事,也曉得您的委屈。”
隋棠蹙眉望向他。
“殿下奉皇命嫁來司空府,想來只是責任壓身而非心中所向情之所鍾。您可是打算若臣不敬您或是強迫您,您便以死明志全己清白之身?如此,既算是沒有辜負陛下的手足情意,且又能以一死讓臣百口莫辯,便也算死的其所?”
隋棠眉間皺得更緊些。
藺稷看着眼前單純至極的人,輕嘆了口氣,好耐心地繼續幫扶,“殿下將毒藥藏於牙口這般大的事,若是讓陛下和太後知曉,不知他們會傷心成何等模樣!”
聞這話,隋棠終於恍然。
原來藺稷竟是這般認爲的,竟然壓根沒有將丹朱的事懷疑到阿弟身上。如此便是從他們君臣鬥爭的政事化成了她一介婦人情愛之怨的私事。即便他惱怒,也只是針對她而已。
“是孤任性出此下策。實乃因你我從未見面,你又長孤足有八歲。傳您凶神惡煞,性情暴戾,孤不願意又無辦法,便只得如此。”
“大人若要將這事告知陛下與太後,孤無話可說。”隋棠已經徹底安下心來,挑眉道,“孤只是好奇,司空大人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藺稷這會也不看她了,只注目桌上因窗牖閉合而變得斑駁的影子。他捏逗影子的面頰,須臾又戳了兩下,似在戳裏頭的那顆牙齒,“殿下人在臣處,周身都是臣的人,臣知曉這點子事也正常。”
他抬起頭,繼續教授道,“殿下該問的是,臣如何丟下三軍孤身從戰場撤走,千裏迢迢奔回府中,難道只是爲了拿出您口中藥!”
“對!” 隋棠頷首,“你爲何千裏迢迢回來?”
“概因是……殿下在臣心中尤勝三軍。” 藺稷壓着笑,微微湊身往隋棠處,“殿下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