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歲那年,家裏養了一條獵狗。
記得有一天中午,我放學回來,剛走到院子門前,就聽到左邊有人高聲喊我的名字:“亮—亮!”我一轉臉,看到嬸嬸正從南面村口快步走來。她一手挎籃子,一手向我招呼,臉上笑盈盈的。
嬸嬸剛過門不久,今天一大早回張婁走孃家,不知爲啥這麼快就回來了。我急忙跑過去,高興地叫着:“嬸嬸,給我捎來什麼好喫的東西啦?”說着,口水已湧滿腮,我趕忙嚥了一口。
“唷,亮亮快看看,可好喫啦。”待我跑到跟前,嬸嬸抿嘴笑着,像變魔術似的,猛然掀開蓋着的紅花褂子。嗬!籃子裏臥着一條小黑狗,胖乎乎圓滾滾的,睡得正熟。我樂得一蹦老高,書包掉了也不去拾,搶過籃子,返身往家裏跑去,一路歡呼着:“我有一條小獵狗嘍!快來看喲……”還不時回過頭去,撒嬌地看看嬸嬸。
嬸嬸看我磕磕絆絆的樣子,彎腰拾起書包,連忙叫道:
“看你那瘋相,別摔倒嘍!”我並不理會,摔倒就摔倒,正想在地上打個滾兒呢!
嬸嬸的孃家張婁,玩鷹馴狗的人家很多。一到冬閒,人們就架着鷹,驅着狗,到曠野裏逮兔子。這一方面是爲了弄點野味,主要還是賦閒。莊稼人忙活了一年,到了冬天沒多少事幹,很喜歡到野地裏跑跑轉轉,這也是一種閒情逸致,非常有趣。
每逢一家圍獵,常常有許多鄰家的大人孩子,興致勃勃地跟着助威,一發現兔子,滿田滿野地喊叫、圍追。上有黃鷹前有獵狗,後有人羣,就像陸海空聯合作戰,可熱鬧啦。黃鷹在空中飛行,速度極快,一直盯住兔子,不時往地面衝擊,用鋼鉤一樣的彎嘴狠啄,或用堅硬的翅膀掃打。兔子“吱哇”一聲在地上打個滾,看黃鷹騰空,爬起來再逃。這樣每經過一次,獵狗和兔子間的距離便縮短一截,漸漸靠近了,終於被獵狗追上,一嘴咬住。
這時,人羣早已遠遠地落在後面。不一會兒,便會看到獵狗身上馱着黃鷹,口裏銜着兔子,踏着碎步跑回來,向主人交差。主人用小刀剖開兔子肚皮,當場掏出五臟六腑,賞賜獵狗和黃鷹,然後繼續圍獵。
其實,一九五七年以前,幾乎村村都有這類獵戶,我們村子也有。那時我才八九歲,曾經多次隨大人到野地裏轟過兔子,並因此迷上了獵狗。不過,在我們那一帶村子,張婁的獵戶要算最多。
此後幾年過去了,一場風暴把鄉間搞得民窮財盡,莊稼人餓着肚皮,再也沒有這些閒情了。可我是個孩子,並不懂得發愁,仍幻想着自己養一條獵狗,好到曠野撒撒歡。因此,嬸嬸一過門,我就纏着讓她給我尋一條獵狗來。可這種獵狗在“獵戶村”的張婁也幾乎絕種,今天,她終於抱來一條,可知很珍重。爲了讓我早一點知道,她住也沒住就趕回來了。
我瘋瘋癲癲,旋風一樣闖進大門,一下子撞在父親懷裏。他一把拉住我,正要訓誡,一眼瞅見了小獵狗,頓時眉開眼笑起來,伸手從籃子裏抱起來:“啊——是條獵狗呢!”他反覆撫弄着,愛不釋手。叔叔、母親和兩個姐姐也都圍上來觀看。這時,嬸嬸也隨後進了院子,一家人興高采烈,我更是得意忘形。
時值中伏,我卻怕它凍壞,跑到屋裏,從母親剛剛拆下的被套上,撕下一大塊棉套把小獵狗裹了起來,這下夠暖和的了。我抱着這一團軟乎乎的東西剛出屋門,一家人都大笑起來。母親收住笑,衝我嗔怪道:“你這孩子,真是瘋子,就不怕熱壞狗娃?看!還毀了一塊棉套。”我這才醒悟到,自己辦了一件蠢事,趕忙打開被套,也笑了。
喫飯時,父親講了一段關於羲狗的傳說,使我對這條小獵狗更添了幾分喜愛。
父親念過幾天私塾,肚裏有點古董。他說,這種羲狗在獵狗中算上品。據說,這是人類的始祖伏羲氏教民從事漁獵時,馴化的一種野狗。遠古時候,人們靠漁獵爲生。狩獵時,除了手中的石器、木棒,輔助物主要就是這種獵狗。碰上兇猛的野獸,它會毫不畏懼地撲上去撕咬,幫人捉拿。傳至現在,這種狗也算開創人類社會的“功臣”了。父親還說,在所有家畜家禽中,唯有狗最通人性,羲狗尤其如此。這種密切關係,也是世世代代建立起來的。後人懷念伏羲氏,也爲了記住這種獵狗的功績,就把這種獵狗叫做羲狗。父親說,也有人叫它襲狗,是說它善於奔襲,又有人叫它細狗,是指它的腰很細,行動敏捷。我想,這三種說法都不矛盾,頭一種說它的來歷,後兩種說它的特點。因爲我很喜歡頭一種說法,姑且就叫它羲狗吧。
這條羲狗很討人喜歡,剛抱來時不過一柞多長,渾身毛茸茸的,脊背黑亮,無半點雜色,繞着脖頸一圈純白,一直延伸到肚皮底下,像一條長長的圍巾。更奇特的是,四隻蹄子也是白的,往地上一站,虎虎生威。父親說,這條狗珍貴就珍貴在四隻蹄子上。它和一種有名的駿馬一樣,有一個名字,叫做“雪裏站”。這名字的確美,不過有點長,平日我就叫它“雪裏”,它也挺高興,搖着尾巴,歡蹦亂跳。
家裏有了這條獵狗,父親很怕分散我的精力,特意囑咐說:“亮亮,可別光顧逗雪裏玩,荒了學業。”我自然滿口答應。這時暑假剛過,我已經升入六年級,並且擔任級長,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一家人對我寄託很大希望。對於父親的囑咐。我是心領神會的,還差一點笑出聲來。因爲這裏有個緣故。
過去聽奶奶說過,我父親小時候也上過幾天學,但父親特別貪玩,尤其愛好聽戲。那時候,鄉下民間文藝團體很多,花鼓、四平調、梆子、評書、大鼓、墜子等,五花八門,經常有演出的。那時莊稼人一家一戶,沒誰管,忙時閒時都有人聽。我父親才十二三歲,就成了“戲迷”。每天早飯後,他便一本正經地挎上書包,不過不是去上學,而是去聽戲。本村沒有就去鄰村,二三裏路,反正不遠。估摸該喫中午飯了,就背上書包回家,也算“放學”了。可是不久便漏了餡,於是免不了挨板子,挨鞋底,以示警戒。但過不兩天,老毛病重犯。如是反覆多次,爺爺和奶奶終於泄了氣,正好地裏人手緊缺,就讓他停了學。
實際上,那時候即使父親不耍滑,家裏也供養不起,最終還是要停學的。但父親每每回憶起來,仍然很後悔。他說過,如果不是貪玩,本來是可以多識幾個字的。“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他搖着頭,這樣感嘆過許多次。
現在,他告誡我不要因爲一條獵狗而荒廢學業,是飽含着他的痠痛的,總希望用兒子的刻苦上進,去補償他少年時代的荒疏。父親的心情,我是深深理解的。
母親卻想得更高一些。我有兩個舅舅和妗子,都是三十年代就參加革命的老共產黨員,母親受他們的影響很深,也常常引以爲豪。她年輕時,又常聽外祖母講些忠烈傳一類的故事,由於這些薰陶,就使她比之一般農村婦女,心胸要開闊得多。
母親好在晚上一邊紡線,一邊給我講些舅舅早年的事,紡車嗡嗡地響着、轉着,我的思想也螺旋似的升騰,好像插上了翅膀。臨了,她總是忘不了說:“你現在趕上好時候了,也算咱們家第一代識字的人,要下點苦工夫,將來若能出息個人材,學你舅舅的樣子,報效國家,纔是好樣兒的。”母親這些話對我激勵很大,我常常是在異常澎湃的心潮中,進入美好的夢鄉。
自然,我上學依舊很用功。小獵狗雪裏也並沒有受到虧待。我上學時,一家人都願意照料它。我放了學,它就和我形影不離。到了冬天,雪裏躺在我被窩裏,簡直是一盆火,暖烘烘的。
不到半年時間,雪裏長成大狗了。身子又高又長,前胸寬闊,腰兒柳細,四蹄健壯,和鄰家的一羣狗在一塊戲耍時,它總是衝在最前頭,跑起來風一樣快。
雪裏很溫順,從不仗着個大欺負別的狗,鄰家的狗常拿它逗樂,在它身上翻滾跳躍,佯咬抓撓,它從來不發脾氣。即使遇上生狗欺負,它也能忍受,很有氣度。但卻因此招出一樁禍來。
村裏有個叫雨水的孩子,比我大一歲,個子也高,很粗野,和別的孩子打交道,總愛佔個小便宜。在學校時和我同級,誰也管不了,學習一塌糊塗。老師去家訪,他的家長又護短,說不得。無奈何,學校只好勸他退學。不然,一條臭魚臭滿鍋喔,會把校風搞壞。事後,老師在教室裏以雨水做典型,教育大家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一個孩子如果不讓管教,信馬由繮,是沒有好結果的!”從此,我們班級紀律更好,雨水卻失學了,性情變得更乖戾。
雨水家離我家不過百十步遠,卻從不和我們鄰家的幾個孩子玩耍。他家有個習慣,三合院一年到頭常閉着。院子裏養一條惡狠狠的灰毛狗,聽到牆外有腳步聲,它也要撲到門上,抓得“咯吱咯吱”地響,從門縫裏往外狂吠,很嚇人。尋常無事,誰也不敢去他家串門。正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那條灰毛狗由於離羣索居,性情也很孤僻。偶爾隨雨水出來,總是紅着眼,齜牙咧嘴,一副與天下爲仇的樣子。
有一次晴朗天,我從地裏割草回來,雪裏很輕鬆悠閒地在前頭帶路。剛到村口,就見雨水在路邊槐樹林裏用彈弓打麻雀。他打得很準,幾乎彈無虛發,每打下一隻,就扔給身後的灰毛狗。灰毛狗貪婪地喫進肚裏,不過癮,伸着血紅的舌頭往樹上瞧,嘴裏“吱吱”地叫着,不時用爪子抓樹。
恰在這時,雪裏跑到了林子邊上。其實,它並沒有和灰毛狗爭食的意思,只是站住了,好奇地往那邊瞧了瞧,灰毛狗便不願意了,只見它聳起頸毛,“汪汪”狂叫着直撲過來,奔雪裏脖子,張嘴就咬,雪裏並不驚慌,等它撲到跟前,只輕輕一躍就閃開了。然後,踮起碎步,從容地繼續趕路,蹄子敲在路面上,蕩起一朵朵塵花。顯然,它並沒有害怕。瞧!雪裏那條尾巴高高地“扛着”,很有點君子不把小人怪的意思。
這狗太老實!我在心裏說,有一種被欺的感覺。我討厭地向灰毛狗瞪去一眼,它又不客氣地衝我叫起來,只因我手中拎着一把鏟,它纔不敢靠近。雨水回身看着,並不呵斥他的灰毛狗,卻嘲諷地向我一抬嘴巴:“嘻!你那還是條獵狗呢,膽小鬼!依我看,別叫它‘雪裏’啦,就叫它兔子吧!哈哈……”
這話尖刻得真叫人受不了,可我沒有還擊,他愛佔便宜就讓他佔點便宜吧。我白了他一眼,悶悶地回了家。
這樣的事一連發生了好幾回,雪裏總是忍讓,從來不和雨水那條灰毛狗計較,總是一聲不響地躲開,而每經過一次,雨水都增添一分傲氣。他那條灰毛狗也更加有恃無恐,把忍讓視爲軟弱,不僅欺負雪裏,而且也欺負到我。
那天,雨水又在槐樹林裏打鳥,看我從路邊過,故意一揚彈弓,朝我頭上的樹枝打來。一隻被打死的麻雀,正好擦着臉在我面前落下。他那條灰毛狗呼地躥上來,沒等麻雀着地,往上一躍,“咔”的一聲,張嘴銜住了,把我嚇了一跳。
灰毛狗銜住麻雀,並不迴轉,卻直衝我齜牙低叫,彷彿我會和它爭食似的。灰毛狗的嘴離我的腿不過二指遠,它嘴裏噴出的熱氣都感覺到了。看樣子,我只要一動彈,它就會咬在我腿上,撕下一塊肉去。我驚出一身冷汗。雨水卻得意地朝我恐嚇說:“別動!動一動就咬斷你的腿!”我真的一動也不敢動。這時我身上還揹着一權子草,肩膀勒得要命,那滋味兒可難受了。
灰毛狗攔路逞威,雪裏卻站在它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靜觀事態,一聲也沒有吭。這樣相持了好大一會兒,我又累又氣又怕,心力交瘁,腿直打顫,眼看站不住。幸好那狗急着喫麻雀,收兵掉頭,我纔算解除危險。可這時腿麻了,剛一抬腳,沒等站穩,便一頭栽倒在地上,草撒了一地。雨水在一旁拍着掌大笑起來。再看雪裏,已經頭前跑了,仍舊是踏着碎步,蕩着塵花,一副輕鬆瀟灑的樣子。它倒安逸!
我實在氣壞了!原以爲雪裏是我的驕傲,現在卻成了我的恥辱,並且因爲它的懦弱而累及主人受欺!回到家裏,我摔下背上的權子,迎着又在向我撒嬌的雪裏,一腳把它踹倒,雪裏驚叫一聲,並不跑。我一連踹了三腳,它趴在地上動也不敢動,可憐巴巴地望着我,直搖尾巴。
這是我第一次打它,踢得很重。雪裏“嗷嗷”地哀叫着,像是乞饒,又像求救。母親帶着一手面,從鍋屋裏跑出來,看我踢打雪裏,詫異地問道:“亮亮!你好好的打它做啥哩?”我把經過向母親說罷,委屈地哭了。
母親嘆了一口氣:“咳!人太老實了。就有人欺,狗也是這樣。算了吧,往後少和他沾邊。”母親是個性格剛強的人,從不欺負別人,也不願受人欺負。我是她的嬌生子,兒子受了氣,她也很不好受。可雨水畢竟也是個孩子,他家大人又不講道理,怎麼辦呢?只好這麼勸我。
後來,我把這件事向鄰家的幾個孩子說了,他們也很不平,都說,應該找機會教訓一下雨水和他的灰毛狗。
終於,這一天來了。而且,我第一次知道雪裏原來具有非凡的勇敢。以前,我錯怪了它。
這一天,我放了學往家走,遠遠看見我家院子前邊,升起一縷濃煙,直衝雲霄。我估計這時候大人還不該下晌,莫非是院子前邊的柴禾垛着了火。我想壞了,趕緊聳聳肩往家跑,書包一蕩一蕩地直打屁股,也顧不上扶一扶。等我氣喘吁吁跑到跟前,一下子氣呆了。原來是雨水點着了我家白楊樹上的那個大喜鵲窩!
白楊樹在院子南邊的小水潭旁邊,上面有個喜鵲窩,像個小柴禾垛,又高又大。聽母親說,已經十幾年了。就是在我出生的那年前夕,來了一對喜鵲,繞着我家院子飛了幾圈,“喳喳”地叫了好久,然後在這棵白楊樹上安了家。當時小楊樹還小,但長得高。喜鵲築好巢以後,一早一晚叫個不停。不久,我便出生了。這也許只是一種巧合,但卻正稱人意。
我上邊曾有過一個哥哥,七歲時得病死了,後來又添了兩個,一個是姐姐,另一個還是姐姐。如今添下我這個男孩,一家人自然歡天喜地,都把這對喜鵲看做吉祥鳥,十分珍愛。
過了幾年,小楊樹長大了,家裏有困難,有幾次要賣掉它,就因爲上面有這個喜鵲窩,纔沒有賣,怕破了吉相。從我懂事,母親不知給我講過多少遍。因此,我對這窩喜鵲更具有特殊的情感,把它們看做引渡我來到人間的天使,神聖不可侵犯。這件事,周圍的鄰居也都視爲神奇,很愛惜。
現在,卻讓雨水一把火點着了,可以想見我會氣成什麼模樣。可是,雨水爲啥要燒喜鵲窩呢?我急忙打量了一下。只見雨水得意洋洋,看我來到,只瞥了一眼,便叉手向天,欣賞空中火景去了。他的那條灰毛狗貪饞地望着樹上,舌頭伸出老長。一切都明白了,我差一點氣昏。
原來,喜鵲有個特性,如果發現窩巢失了火,爲了救孩子,一對老喜鵲便會不顧性命危險,張開翅膀,輪番撲火。可是,喜鵲撲火,是撲不滅的,扇過一股風去,只能助長火勢。火勢越大,喜鵲越是勇猛地來回撲打,等到窩巢燒完時,兩隻喜鵲的翅膀也就燒禿了,不能再飛,“撲通”一聲墜下來,成了點火人的獵物。一窩幼鵲或者鵲蛋也燒得焦黃透熟,成了可口的野味。這是一種極殘忍的捕獵方法,一般人都把這看做缺少德性,尤其對喜鵲這樣的益鳥,更不忍如此加害。
我痛苦地抬頭望去,只見樹上濃煙直翻,烈火中,構築窩巢的柴棒“畢剝”亂響,火星四濺。窩裏的小喜鵲“喳喳”慘叫,撕人心肺。我禁不住流淚了,心肺像被繩子勒緊了扯出腑腔。可是愛莫能助。我明白,如果這時候往樹上爬,不僅有着火的窩巢隨時塌落頭上的危險,而且會被狂怒的喜鵲啄瞎雙眼!根本救不得,也救不下。
火燒得正旺。窩巢周圍的樹葉在捲曲,發黃、燃燒,樹幹也燻成了黧黑色,溢着水,冒出一股股白氣。我氣得跺腳大叫:“雨水,你真缺德!爲啥點我家喜鵲窩?”
“嗬?”雨水把眼瞪得老大,氣勢洶洶地轉向我,“你家的?你能把它叫得答應?!多管閒事。”看!他辦了壞事,還強詞奪理。我又急又氣,忍不住大哭起來,一邊和他爭吵,一邊不停地往樹上望。啊,簡直慘不忍睹!
一切都像放火者預料的那樣,只見兩隻老喜鵲發出一聲聲怪叫:“喳喳!”“喳喳!”張開翅膀,一前一後,直撲大火。“噗!”“噗!”隨後是濃煙一卷,“嘭!”“嘭!”火勢更旺了。老喜鵲不懂得這樣幹無濟於事,只是一心想救孩子,掉轉頭,怪叫着,不顧一切地又撲了上去。“噗!”“噗!”就像電影上飛機輪番轟炸一樣,驚險、緊張,讓人透不過氣來,我一把扯斷了領子上的紐扣。
我忘記了哭,也不再和雨水爭吵,由極度的悲憤轉而佩服喜鵲的勇敢和義舉,還一邊朝上大喊大叫:“別救火!別救火!你們都會燒死的。”可是喜鵲不懂,仍然翻來覆去地撲打,毫不畏縮。可憐天下父母心,人禽皆同啊!
這時,小喜鵲的慘叫聲已經聽不到了。不大會兒,火勢漸弱。窩巢快要燒盡。兩隻老喜鵲已精疲力竭,渾身瓦藍的羽毛和潔白的肚皮成了模糊的一片。它們絕望地哀叫着,嘶啞着嗓子,雙雙停在附近的一根枯枝上,失神地望着即將焚燬的家。它們心碎了,顫抖了,“呀!——”“呀!——”一聲聲慘叫,像在呼喚自己的孩子,聲音是那樣悽切,悲哀,催人落淚。我想,如若喜鵲也有思維,此刻,它們當在憤而問天:“我們犯了天條還是人律?竟遭此橫禍!”
一陣風吹來,窩巢又躥出最後一股火苗。一對老喜鵲痛苦地趔趄了一下,霎時間又瘋了。它們互相對望了一眼,碰碰嘴,像是臨死前的訣別,然後“嘎”地大叫一聲,一齊衝向窩巢,“嘩啦!”窩巢塌落了,柴棒頭伴着灰燼、泥塊,一落數丈,都掉了下來。兩隻老喜鵲再也無力飛起,一同栽下樹來,只在地上掙扎着蹬蹬腿,便氣絕身亡了。四隻小喜鵲也燒得不成樣子,蜷曲着散落在地上。一個美好幸福的喜鵲之家,讓雨水無端葬送了、毀滅了!
我的心劇烈地悸動了一下,兩眼噙滿了淚水,扔下書包,直撲死去的喜鵲。這一瞬間,早在翹首以待的縱火者雨水和他的灰毛狗,也一同跑上來。我急紅了眼,正感到勢孤力單,突然,雪裏不知從哪裏衝來了,利箭一般,“嗚”地叫了一聲躥上來,把雨水撞了個仰八叉。雨水“哎喲”一聲摔在地上,我乘機撲了上去。
灰毛狗一見雪裏來到,立刻暴叫一聲撲上來。此時,人和人,狗和狗,兩對兒都廝打在一起了。我知道平日雪裏太老實,生怕它喫虧,一邊和雨水扭打,一邊向另一個戰場觀望。
喝!雪裏好兇猛喲,平日溫順的樣子一點兒也沒有了。它聳起頸毛,豎起耳朵,一躍而起,迎着灰毛狗撲上去。兩條狗都站立着,酷似兩個人在打架。雪裏個子高大,“嗚呀”一聲咬住了灰毛狗的頭皮,一甩頭拉出一嘴血。灰毛狗異樣地嚎了一聲,兇惡地往上反撲,一嘴利牙全齜出來,連聲狂叫。雪裏機警地一躍,到了它的側面,“嗚呀”一聲又咬住了對方一隻耳朵,一帶勁,撕下半隻來,鮮血淋漓。灰毛狗護疼,招架不住了,扭身就跑。雪裏並不輕易放它走,只一躥又追上去,張嘴咬住它一條後腿,身子一抖,把灰毛狗凌空摔在地上。灰毛狗“嗷”的一聲打個滾,夾着尾巴沒命地逃竄了,還一邊驚恐地叫着:“糟!糟!……”
這時,我已被雨水反壓在地上。他下了毒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憋紅了臉,一轉頭,看到雪裏從十幾步遠的地方,像是飛過來一樣,躍到我們翻滾的地方,探出前爪,一下子扒住雨水的肩頭,帶血跡的嘴裏,露出殷紅的舌頭和兩排尖利的牙齒,幾乎是嘴對嘴地向他臉上噴着腥熱:“嗚!——”聲音低沉而雄渾,具有令人喪膽的威懾力量。雨水嚇得“啊喲”一聲,臉色刷地白了,趕忙鬆開手,滾到一旁去,沒等我爬起身,就一溜煙逃走了。
我們勝利了,全仗着雪裏。此刻,它威武地站在那裏,像一個慓悍的衛士,無敵的將軍。我來不及去愛撫它,急忙俯下身去,收拾喜鵲的殘骸。
我把一對老喜鵲捧在手裏,難過極了,心裏湧出潮水般的感情。啊,一對老喜鵲,十幾年在這裏休養生息,繁銜後代,爲人間輸送了多少對吉祥鳥。可是今天,卻這樣無辜地死去了,死得這樣悲慘,這樣壯烈!
我在大楊樹底下挖了個坑,把老喜鵲和它們的孩子一同埋葬了,心裏悵然若失,坐在那裏怔了好久。雪裏一直陪伴我,臥在旁邊默無聲息,彷彿很體察小主人的心情。
事情過後,父母親和鄰居們都氣得很厲害,說雨水這孩子太造孽。雨水的父母也知道自己的孩子把禍闖大了,來我家道了歉。這事也就只好作罷。從此以後,雨水再也不敢欺負我了,他的那條灰毛狗更是嚇破了膽,一見雪裏便夾起尾巴逃跑。他們開始懂得,多行不義,最終是要受懲罰的。
雪裏真正成了我的驕傲。如果說,這一次喜鵲保衛戰,展現了它作爲一條獵狗的勇猛,那麼後來的一件事,則充分顯示了它異常的機智。一家人簡直要感激它了。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那幾年,我父親作爲一個老油匠,一直爲隊裏賣麻油。每天走村串戶,都要到日落西山。有一次,到了二更多天,父親還沒有回來。可巧那天是月黑頭,毛毛雨,伸手不見五指,一家人急得不得了。看看到了半夜,仍然不見回家,全家人都不能入睡,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這一天真的出了事。在我們村子東北四裏多遠的曠野裏,有一大片亂葬崗子,佈滿了大大小小幾百個墳頭,裏面長滿了茅草和荊棘。由於天黑,父親挑着擔子看不清路,不知不覺闖進了這片墳場,迷了路,在裏面繞起了圈子。等我年齡大了才懂得,人的兩條腿是不一般齊的,如果失去控制信步走來,就會繞彎子。但那時人迷信,把這叫做“鬼打牆”。我父親也以爲是惡鬼作祟,好在他膽子大些,但也覺渾身汗毛直豎,頭皮發緊。於是挑起擔子繼續走,想盡快走出墳場。可是走了半夜多,怎麼也走不出來,不知絆倒多少次。他爬起來摸一個是墳頭,再摸一個,還是墳頭。他知道壞了。所幸的是油已經賣完,不然會全部灑掉。
父親累得一步也不能走了。這時,他外面的衣服被毛毛雨浸溼,裏面出一身冷汗,只好放下挑子,倚着一個大墳頭歇息起米,想定定神再走。早春的夜仍是這般冷,父親打個寒戰,想抽袋煙,可是一摸,菸袋跑丟了,只得作罷,咂咂嘴?又幹渴又苦澀,肚子也咕咕叫起來。他暗自煩惱,這可怎麼辦呢?
正在這時,突然從遠處傳來一陣狗的叫聲:“喔!喔!……”叫聲粗獷而渾厚,顯得又焦急又短促。父親忽地站起來,他聽出了這是雪裏的聲音,心中陡然一喜,急忙把食指含在嘴裏,使勁打了個唿哨,而後側耳靜聽。不一會兒,便從夜色中躥出一條黑影,“嘰嘰”地叫着,親暱地撲到父親面前,果然是雪裏!
原來,以往每天賣油,父親總按照慣常的串鄉路線,一般都在傍晚從村東繞回來,久而久之成了習慣。雪裏風雨無阻,總蹲在院子外面的路邊上,盯着向東去的小路,迎候老主人。可是今天一直沒有等到,家裏人急躁,雪裏也十分急躁,跑裏跑外,分外不安,“吱吱”地叫着,好像有什麼預感。
半夜已過,雪裏終於捺不住,獨自沿着平日老主人歸來的那條小路出了村。到了外面,四野如墨,看又看不到,它便停在村口上,向東北呼喚似的叫起來。沉寂的夜晚,這聲音能傳出七八裏路。當父親聽出它熟悉的聲音打了個唿哨後,雪裏高興得發了狂,一抖毛循聲躍入夜海,憑着獵狗特殊的辨認本領,不一會兒便尋到墳場,找到了老主人。
父親心頭一熱,流了淚。半夜奔波不辨東兩,此時有了雪裏,可以無憂了。他摸索着收拾好擔子挑上,雪裏在前面引路,很快出了墳場,又走了一程便到了家。這時,父親已是汗流浹背,到家就躺倒了。
“義犬!”父親喘息稍定,這樣感嘆着,一家人都讚歎不已。雪裏親熱地臥在父親牀前,越發不願離開了。
這年夏天,我考上了縣城重點中學。這對一個鄉下的孩子來說,真是天大的幸運。村裏人都轟動了,左鄰的四爺爺說:“這在前清,就是秀才!”不用說,父母親是何等高興。
那時,正是一九六一年,一場大災害造成的嚴重創傷還沒有平復,農村依然極度困難。該開學了,學費還沒有着落,我急得哭了起來,父親鎖着眉,很歉疚地哄勸我說:“亮亮,你先去報到,學費過兩天我給你送去,嗯?”
看着父親爲難的樣子,我只好先走了。父母親送我到村口,雪裏不肯回去,一直送了我四裏多路,越過那片亂葬崗。它大概是怕我也迷了路,卻不承想這是白天,倒難得它對主人的一片忠心。我停下來,俯身抱住雪裏的脖頸,撫摸着告訴它:“回去吧,嗯?等我放了寒假,一定帶你去野地裏追兔子、撒撒歡兒,去吧,去吧。”它像是聽懂了我的話,用它溫熱的舌頭,舔了舔我的手背,站住了。
我走了,走出好遠,回頭一望,雪裏仍站在一個高高的土丘上,向我張望。不知怎的,這惜別之情竟使我喉頭髮哽。驀地,我掉下兩串淚來。
到了學校,我天天盼父親來。第五天,父親終於來了,風塵僕僕的樣子,有些憔悴。在傳達室門前,我歡快地叫了一聲,衝上去抓住父親的胳膊,把家裏人問候了一遍,自然也沒有忘掉雪裏。
父親臉色陰鬱,躲閃着我的目光,口裏含糊地應着:“好”、“嗯”……一邊從懷裏摸出一卷錢來,塞到我手裏,說,“亮,學費有了。”我發現,父親的手和聲音都有些顫抖,臉上遊過一絲苦笑。
我有些疑惑起來,心中一沉,忙追問:“這學費哪兒來的?”
“……”父親張皇地望了我一眼,又沉下頭去,“雪裏,我把它……賣了。”
“啊!——”我渾身驚顫,腦門一蒙,差一點摔倒。父親一把拉住我,無言地沉默着,良久,終於嘆了口氣:“咳——孩子,日子難哪,爹也是……沒辦法。”他抽嚥了。
淚水,沿着我的面頰,無聲地流淌,我捏着手中的錢,刀割一般難受。是的,父親也是深深地愛着雪裏的呀!想不到雪裏護送我過墳場,竟是永訣,爲了成全我,它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後來我聽說,它死得很慘,這痛苦更讓我忍受不了。
那天,雪裏掙扎着、哀嚎着被狗屠綁到土車子上,推走了。他是答應過不殺它,父親才同意賣給他的。但事實上,在狗屠眼裏,所有的狗都是狗肉。父親應當是知道的,可他存着一點僥倖,這麼優秀的獵狗,他也許會養着。半路上,雪裏預感到死亡的臨近強烈的求生欲支撐着,它掙斷前腿的繩索逃跑了。狗屠追了一段沒有追上,又怕丟了別的狗,只好迴轉。
雪裏死命奔跑,擺脫了追捕,拖着仍在綁着的後腿,驚慌地往家裏跑。但當它繞到村東北的那片墳場時,猶豫了,大約在猜想回家後,老主人還會不會二次賣它,或者想等到天黑了再往家走,也許,它在等待小主人會突然從縣城回來搭救它。雪裏疲憊而艱難地在墳場裏徘徊着、躲避着,唯恐被人發覺。那種矛盾惶恐的心理,我完全猜想得到,後來一想起來,就難受得掉淚。
傍晚時,雪裏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回家。它掙動着用前爪扒掉嘴上捆綁的繩子,又用嘴一層層咬斷後腿的繩子,正要徹底解脫時,恰好被前村一個打兔子的獵人看到了。他一見雪裏這副模樣,立刻斷定是賣掉又逃跑的狗,沒主兒。於是順手一槍:“嘡!”一團鐵砂噴在雪裏頭上,它應聲倒下了,連叫一聲都沒來得及。
事後,獵人聞知是我家的獵狗,很抱歉地送來一張狗皮。我父親能說什麼呢?等人家走後,他數了數,狗皮的頭上有十三個洞,可以想見,雪裏的頭當場被打得稀爛!老人家忍不住,再一次爲這條義犬的喪生流了淚。而我,作爲雪裏犧牲的受惠者,至今回想起來,仍是抱憾無窮。它的死,爲我也爲那段喫大鍋飯的歷史付出了學費。
如今,我的大女兒即將升入中學。值得慶幸的是,歷史的失誤已被糾正。農村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孩子們再也不必爲一筆學費,在純潔的心靈裏留下什麼創傷了!
《北方文學》1982年10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