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給各位非人生物或者半人生物講述完偉大天父克蘇魯後,白川霧從容坐下。
在場的諸位很明顯被這位不可直視之神的傳奇故事震住,半死不活的老頭聽了她的故事後居然站起身,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白川霧看他那個架勢,生怕他一摔訛上自己,要自己永遠留下來。
還好他只是恭敬地來到她的面前說:“您的故事,主人很喜歡。恭喜您獲得今夜狂歡的資格,請您跟我來。”
白川霧沒有立馬走,而是指着龜井問他:“那她們呢?”
失敗者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她很想知道,因爲她還想留下龜井,準確的說,是龜井的能力。
龜井攥緊了衣角,眼神惶恐不安,明顯想說話,但是卻被剝奪了聲音,只能用肢體動作表達她的意思。
老人微微搖頭道:“它們是自願參與的,一切後果都自負,具體的安排還要主人決定。”
白川霧略微思索,瞥了龜井一眼,表示明白了,然後拉着富江就跟着老人走。
老人用乾枯發皺的手推開門,她和富江走了出去,才發現外面和來的時候徹底不同了。
原本現代化的建築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古樸的傳統院落,庭院內山水俱全,木製亭臺被長廊串聯起來,紅色的紙燈籠沿途掛着照明,穿行在路上的行人都身着古服,從黑暗裏冒出,又不知道走向何處。
“請您跟我來。”老人在前面帶路。
富江新鮮勁沒過,抱住她胳膊,低頭問她怎麼知道克蘇魯的故事的,他眉眼低垂,紅色的燭火光,隨着她們的走動明滅,光影在他惑人的臉上跳動,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陰影,看人的目光格外深情。
白川霧心跳加速,卻不可避免地想到剛剛和系統的談話,自己被富江影響了嗎?自己是出於本心喜歡他,還是和其他人一樣,被他的能力影響到了呢?又或者自己根本沒擺脫漩渦的影響,只是自己無法察覺故而沒有意識到。
情感上她告訴自己,不應該這樣想,富江爲了她可是死了好幾次,她也正是因此才被感動,決定好要和他一起離開的,自己怎麼能這樣懷疑她們兩個之間的感情呢?
可理智卻在悄悄提醒她,她的質疑都是有可能的,只不過是可信度高低的問題而已。再多想一點,對自己沒壞處的。她的成長和生存環境就決定了,她在面對事關自身安危的事情時,總是格外敏感多疑。
眼下她神色如常,只說是以前聽異鄉人講過。
富江當時倒也沒多想,緊緊抓着她的胳膊,和她吐槽這裏見到的都是些醜八怪。
其實富江一向眼高於頂,不把別人放在眼裏,連黑衣美少年在他嘴裏都只能得到一句“醜的沒那麼奇怪”的評價,所以他的點評一般僅供他本人蔘考,不過這次他確實沒說錯。
白川霧用餘光掃過去一看,不知道這些都是什麼時候的老殭屍了,一個兩個都和剛剛從停屍間、解剖臺上刷新出來的一樣,幾個湊在一起都拼不起來一個完整的人。
不能再看,太傷眼睛了,她收回目光專心走路。
老人將他們帶到庭院盡頭,還沒進去,熱騰的水蒸氣就從裏面蔓延出來,不少影子在院內若隱若現。
老人伸手示意道:“早川舞小姐,請您獨自進去。”
她還沒說什麼,富江先炸了,他睨着眼,嘴角向下,口吻堅決:“不行,我要和她一起去。”
老人遲疑着微微抬頭又立馬低下,眼神躲閃,似乎不敢看他,只是搖頭道:“主人說,您不需要進去,這裏對您而言用處不大。”
富江臉上最後一絲表情都沒有了,精緻非凡的臉上只剩下冰山一樣的寒意,凌然冷冽又帶着陰森的鬼氣,他一字一句道:“我就要和她一起進去,你能把我怎麼樣?”
白川霧好久沒看到富江這樣,竟然覺得有些陌生和不安,她扯扯富江的手,還沒開口勸說,老人猛地伏地跪下,額頭貼緊地面,道歉道:“還請您原諒小人的失禮,主人說您隨意。”
老人乾瘦的皮囊輕微顫抖着,語氣裏不僅僅是對主人的服從,還有隱隱對面前人的恐懼,白川霧頓覺狐疑。
她之所以沒管邀請函上所說不能帶其他人的要求,是出於富江其實並不算人類的考量,富江作爲有智慧的異常生物,在這種地方反而會遊刃有餘,因爲他不屬於人類會更加安全。
當她們進門後,面對龜井的質疑,老人視若無睹的態度,讓白川霧以爲非人類在這裏確實受限較少,起碼行動自由,不過現在看他對富江的反應,又有點微妙的區別。
和漩渦、操縱亡靈之類的強勢能力比起來,富江的能力並不算特別出衆,單體影響力只針對普通人類;面對其他污染物時,自保沒問題,但是要正面對抗就要看具體情況,面對漩渦這類精神污染物,需要增殖自身血肉才能抵消其影響力,而面對物理攻擊,基本上就和普通人差不多,只不過不會真正死亡,幾乎無限再生。
這個老人算是地獄湯主人的傳話筒,他對待富江的態度,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主人的看法,難道富江還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身份?
想到這裏,白川霧發現自己似乎沒想過富江的來歷,她面對接二連三不斷出現的污染物,一直疲於應付活命,卻沒怎麼想過它們的由來,它們是如何產生的,又怎樣衍生成現在的樣子。
她心裏升起一點微光,爲自己指出現在應該前行的方向,探尋這些污染物的來源,會更好的幫助自己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也許更能接近世界的核心。
只是富江他......
“我們進去吧,我倒要看看裏面有什麼東西,老不死的真討厭,還想要分開我們。”介於青年和成熟男人之間的富江,尤其喜歡用他清冽而有磁性的嗓音,一本正經地當面說人壞話,並且絲毫不會有半分被當事人聽到的尷尬。
白川霧趕緊拉着他進去,避免這位不知道到底活了多久仍在打工的老人,繼續受到富江的毒舌攻擊,也許這應該算工傷。
在門外看到的影影綽綽的客人,步入院落後,就消失不見,只剩下潮熱的水汽。
院子裏被做成了一個大型浴池的形狀,圓形浴池內貼滿了白色凸起的裝飾,排布得規整有序,她們湊近一看才發現,瑩潤透光的白色裝飾品,是打磨好的骨頭,形狀分明屬於人類。
湯池裏的水呈暗色,看不清到底是黑色還是其他顏色,站在池邊朝下看,無法判斷到底有多深。
隨着白川霧她們的靠近,池水咕嚕嚕冒泡,翻滾近似沸騰,在泡泡不斷地破裂聲中,她聽到了來自地下無間地獄的低語:
來吧,成爲地獄的一部分,迎接你渴望的吧,無需擔心現在的一切煩惱......
白川霧現在對這類聲音已經免疫,但是她用力量掃視過這池水,看到了足以令普通人精神失常的一幕:
類似血液的暗紅色水裏,翻騰的是一張張人臉,扭曲變形無意義地吶喊尖叫,泡沫破裂濺起更多靈魂。從邊緣至中心處,水位越來越深,到最中間只剩下一處圓形深淵,通往另一個世界。
就在她凝望深淵時,來自深淵的客人也凝望着她,一個個奇形怪狀的黑影從中心處冒出,在離開水池時,又消散看不見蹤跡,唯有地上不斷出現又被覆蓋的腳印,證明它們確實存在,只是和她不在一個維度。
富江臉色難看,顯然他也能看到這些東西,他煩躁地繞着院子內看了一圈,然後扭頭對白川霧說:“這裏沒什麼好看的,我們還是走吧,這個池子不知道有多髒,碰一下都會玷污身體的。”
白川霧對於這一池明顯散發着污染氣息的液體,態度也是敬而遠之,她想她明白其他兩個人爲什麼要接受這個邀請。如果獲勝的是那個男人,那麼他多半會選擇下去,接受地獄力量的洗禮,屆時一定能擺脫夢境的力量,解決身體半死不活的異化,不過嘛,多半從此被打上地獄烙印,哪怕能離開,死後靈魂一定還是會迴歸這裏。
於是她和富江退了出去,對於她們沒有泡湯池就離開的行爲,老人也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恭敬地帶她們離開。
老人將她們送至房間門口,白川霧先把富江支去洗澡,幾步追上還沒走出院落的老人。
“等等,你認識他?”她指着富江所在的方向問道。
老人僵在原地,沒有動作,片刻後回答道:“我從前並沒有見過那位。”
白川霧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篤定道:“那就是你的主人認識他。”
老人的腰彎得更低,頭深深埋下看不見面容,“請恕小人失禮,小人實在不知道。”
他這副做派,倒叫她明白,是那個主人不願意說。
於是她好奇地問道:“你的主人,又是何方神聖呢?”
老人幾乎要給她跪下,顫顫巍巍道:“主人即爲主人,不可冒犯,小人實在不能說。”
白川霧看他這個樣子,更加好奇,眼珠一轉說道:“什麼都不能說,那你說說你吧,難道你也不能提?”
枯瘦近乎乾柴的老人連忙點頭道:“小人沒什麼不能說的。說起來正是主人賜予小人這份榮光,讓小人在此界行走......”
他說得很簡略,大體上就是,他從前還是人類的時候,有一天突然聽到異界的召喚,那個聲音告訴他要在自家屋內向下挖掘,他聽從了聲音的安排,挖出了一口溫泉,並且不顧全家人的反對,把家裏改成了旅館,專門接待異界來客。他死後這裏也被主人其他的代理人接手,改建成更現代化的旅舍,人類、非人類都會接待。至於他還是留在這裏,只在夜間出沒服務各種客人。
看他說話漸漸放鬆,白川霧冷不丁又提起:“所以你主人給你說他是什麼身份?”
老人原本抬起的腰桿又彎了下去,明明死人不會流汗,可他怎麼覺得有些背部透着寒意,他把頭埋到貼着地面,片刻後像是得到什麼允許後,才忙不迭道:“您只用知道主人現在在另一個領域,是至高無上的領主即可。其他的,您別再爲難小人了。屋內那位大人的事,您不如自己去問吧。”
眼看他要跑掉,白川霧只好放棄在午夜時分爲難這個百歲老人,啊不對,是百歲老鬼。但是她最後叫住他,低聲吩咐了一些事,這回老人沒有拒絕,痛快答應後,腿腳飛快得離開了,好像她是什麼洪水猛獸。
白川霧摸摸下巴,感慨原來被別人忌憚這麼爽,雖然她有點狐假虎威,不過這感覺真不賴。
屋內富江洗完澡出來,在屋內沒找到人,已經開始喊她。
她壓下心頭異樣的酸澀,恢復平常的表情答應道:“來了來了,別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