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裏,生死的界限不知不覺變得模糊,大批活人和亡靈一樣在夜晚的街道上遊蕩,對亡靈們的慘狀和可怖視若無睹,依舊前仆後繼地追尋心中的幻夢。
白川霧已經看到不少還是活人的女生,外表看上去卻好像已經快要枯萎,臉上滿是暮靄和死氣,如出一轍的瘦削乾癟的皮肉上,只有眼睛看起來還有一絲光亮,微弱如燭火。
她心裏總是有些不忍心的,總覺得看這些花一樣的生命凋謝是很殘忍的事,但是她要活着,所以只好快步掠過去。
富江一副習以爲常的表情,這些人完全沒有資格進入他的眼裏,連做獵物都不夠格。
但是他天生的吸引力,確實引來了不少尋找黑衣美少年的人,她們誤以爲富江就是她們尋找的對象。
於是就造成了,白川霧和富江在前面奔跑,而身後跟着一羣狂熱的人的情況。
少女們的尖叫此起彼伏:
“美少年,是他!”
“他在那裏!”
“我會獲得幸福嗎?”
“我是專門找你的,請指引我吧!”
白川霧好崩潰,扭頭朝富江喊話:“你別跟着我呀,她們都是衝你來的。”
富江還有閒心回頭看,他身材修長,跑起來遊刃有餘,無辜道:“我想和你一起嘛~”
白川霧大口喘着氣,口氣強硬道:“不行,再跑下去我就要吐了,你去引開她們,等把人甩開以後再來找我。”
富江看起來還想再辯嘴,卻直接被白川霧打斷。
“你要是不聽我的,以後都別和我說話了!”
好吧,在這種威脅下,他不情不願地妥協了,於是路過一個小巷子的時候,他輕輕地把白川霧推了進去,留下一句話:
“等我回來哦,可愛的早川小姐。”
烏泱泱一羣人跟着他離開了,白川霧拍拍胸口,等氣緩過來。
這傢伙果然很麻煩啊,走到哪裏都是人羣的焦點,她剛剛趁富江不注意,在他後背處測了一下,數字顯示爲8,雖然是非人範疇,卻又沒有達到數字10 ,算不上S級。
她不自覺地鬆了口氣,還好沒有到S級,不然他們可就是徹底的敵人了,說不上是爲什麼,她確實不想和富江走到那一步。
她想她也許只是很迷茫。
等徹底緩過來,呼吸恢復後,她看了看時間,又到了黃昏和夜間的交匯點,剛剛富江引走的只是一部分人,還有不少其他後來的女生,相繼出現。
白川霧沒有在原地等他,反正他總會自己找過來的。
她選擇了幾個成羣結隊的女生,跟在她們後面,遇見黑衣少年的概率應該會大一點。
前方閃過一個高挑的人影,女生們衝了上去,白川霧也激動地緊隨其後。
可看到他的真容時,又大失所望,居然是深田龍介。
可是其他人並不清楚,她們把人圍在牆角,七嘴八舌地問詢自己問題。
深田龍介從外表上看,確實也是一副憂鬱美少年的模樣,只是他無心回答其他人的提問,而是反過來很着急地問她們,有沒有看到過一個扎馬尾的女生經過。
白川霧一驚,扎馬尾的女生,不就是綠子嗎?難道她出事了?
周圍的人卻對他不依不饒,繼續懇求他對她們說點什麼,回應她們的請求。
深田龍介怔愣片刻,開口說:“你們早點恢復正常吧,你們現在這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會讓家裏人擔驚受怕。”
類似的這種話,白川霧早就對她們說過,甚至加了精神力,但是在短暫的清醒後她們又會恢復到這種狀態。
如今深田龍介所說的話,同樣也沒有起到效果。
她們反而懷疑起深田龍介,據說黑衣美少年只會說出不詳的話,於是她們質疑眼前的人穿的是白色衣服,而不是黑色衣服,說的話也不符合人設。
白川霧對此很無語,拜託你們自己認錯了人,把他當成了理想中的對象,現在又指責別人不符合自己心中的形象。
就在她們爭執不下的時候,不遠處傳來數聲淒厲的叫喊。
這不同尋常的聲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場的活人心中都浮現了一個念頭,真正的美少年就在那裏。
霎那間如同蝗蟲過境一般,所有在場的活人都奔向聲源處,深田龍介和白川霧落在最後面,兩人對視一眼,確認都是爲此而來的正常人。
等到快要靠近的時候,人潮洶湧,從四面八方彙集而來的少女已經將那個人圍起來。
白川霧跑的比較快,隔着人流,她遠遠看到所謂十字路口的美少年的真面目。
他高挑瘦長的身影,獨立在十字路□□匯處,在無數攢動的人頭中,他就是唯一的焦點。濃白的霧氣裏,他漆黑的身影浮現,激起人羣的歡呼和吶喊。
“美少年先生,我們愛你!!!”
“好愛好愛你!沒有你簡直不能活!”
“我愛你願意獻出生命!”
無數狂熱濃烈的情感湧向中心,那是她們心之所向和靈魂的歸處。
白川霧在最後面,她用了精神力,所以看得很清楚,那些人臉上的瘋魔,已經沒救了。
當視線轉移到黑衣美少年臉上時,她的眼睛一陣刺痛,淚水不自覺流出來,她強忍着沒有收回,但是很快她就有些後悔了。
因爲黑衣美少年察覺到了她的注視,蒼白的死人臉上露出一個不知道是嘲諷還是什麼的表情,他開口對圍着的女孩們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匆匆趕來的深田龍介扶住差點倒下的她,然後和她一起目睹了堪稱人間地獄的一幕,足足有數百名少女,同時選擇了步入死亡的懷抱。
血液濃稠得把霧氣都染成了紅色,而在中心的那個人,沐浴在溫暖的液體裏,朝深田龍介他們所在的位置,露出一個神祕莫測的微笑,隨後隱沒不見。
白川霧聽到了那句話,爲此她用精神力將自己的大腦包裹起來,直到抵消掉那句話的污染。
他說:“你的戀情不會有結果的。”
深田龍介扶她到一旁乾淨的地方,聲音顫抖着問她怎麼樣。
白川霧搖搖頭,驅散掉那股眩暈感,說:“我沒事。你剛剛要找的是不是綠子?”
深田龍介兩眼一亮,急迫地問她:“你看到她去了哪兒?她怎麼樣?”
白川霧嚥了一口唾沫,回應道:“那倒沒有,不過她一般這個時候不會到處跑的,難道她出什麼事了?”
深田龍介表情凝固了,他掩飾地摸了摸鼻子,說:“沒什麼,只是我們鬧了彆扭。”
白川霧看他的表現就知道,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於是說:“其實我認得你,我是綠子的朋友,她把你的事情都給我說了。你現在藏在那個城郊建築樓裏,我都知道的。”
深田龍介臉上露出一絲錯愕和不確定,看上去還是充滿了懷疑。
所以她又繼續說:“連十年前因你而在路口自殺的那個女人的事情,綠子都告訴了我,這下你可以相信我了吧。如果不是朋友,我是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的。”
深田龍介深吸一口氣,看上去信了幾分,低聲道:“她居然連這個都給你說了。”
白川霧趁熱打鐵追問道:“所以又發生什麼事情了?她沒有原諒你?”
他癱坐在地上,眉頭緊鎖,“綠說她絕對、絕對不會,原諒我。她還說那個人就是她十年前死去阿姨肚子裏的孩子,也就是她的表弟,她聽到那個人說話時,彷彿有一種奇妙的感應,讓她感受到她們之間的血脈牽連。所以她更加不會原諒我了。”
白川霧蹭的一下站起來,不可思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個十歲的鬼就長得跟十七八九的人似的?他喫什麼了這麼補?”
深田龍介:額......也有道理。
白川霧苦苦思索,道:“這事肯定還另有隱情。說不定那個嬰靈怨氣太重,附身到別人身上也是可能的。不管怎麼說,你先找到綠子吧。”
隨後她和深田龍介道別,說如果有綠子的消息會告訴他。
再看了一眼身後的慘狀後,白川霧想加快腳步離開這裏。
剛走了沒幾步,富江從拐角處冒出來,一臉驚喜地看着她道:“小霧,我終於找到你了!”
來這裏查看情況的人也逐漸變多,白川霧怕又引起別人的注意,急忙抓住他的右手手腕,帶着他跑起來:“你回來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離開這裏。”
富江順從地跟着她,路上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一直凝視着她鮮活的側臉,髮絲飛揚在空氣中,不時拂過他的皮膚,帶來癢意,而頭髮上的香氣在血氣中格外明顯,不用他費力捕捉就直往他鼻腔裏飄。
原來是這種味道,在記憶裏,充斥的香氣帶動了他的全部神經,溼熱的、黏膩的、泛着粉紅的皮膚下跳動的血管、不自覺凸出的青筋、滑潤交纏的舌尖。
而此刻一切都近在眼前。
他貪婪地想,那麼這一切都將會是他的了,什麼找到人以後就要帶回去的約定,傻子纔會捨得分出去,就在他們從本體上脫離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全新的自我了。
不,應該說,他就是富江本身啊,既然他也有原來的記憶,那麼他就是白川霧所認識的富江。
他彎起一邊的嘴角,可很快又略有些苦惱,看來小霧又被其他的賤人纏上了,他感受到了賤人留下的一點氣息。
怎麼辦,他還沒有想好,要不要懲罰小霧拋下自己獨自離開的事情。現在小霧又有了別人,簡直有些無法原諒呢。
白川霧拉着他一直到沒人的地方,看了看時間,咦,手機好像壞了,顯示的時間一直停止不動,算了,回去後讓由美姐再換個新的。
她抬頭對富江說:“你還是回你自己家吧,不要再跟着我。”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們才見了幾面呀,關係確實不是很熟的,所以你以後也別再打擾我了。”
她心想,我這是爲了你都好。你再跟着我,小心被司凜發現了抓去做實驗。
富江一半的身體隱沒在黑暗中,遠處路燈照射過來的光暈開,她仰頭只能看清楚他露出來的嘴脣和下巴。
他似乎很愉悅,聽到自己說的話後,殷紅的薄脣忍不住彎了起來,胸口震動發出低低的笑聲。
白川霧有些莫名其妙,正常情況下這個人難道不應該一哭二鬧地耍賴,說一定要跟着自己回家,她都做好了心理準備要和他辯論三個回合。
這人怎麼這個反應,難道是被自己刺激過頭了?
她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說得太重了,傷害到了他,沒有吧,自己只是正常說了幾句啊,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沒等她想明白怎麼回事,富江帶着笑意,語音磁性又勾人:“好啊,今天我聽你的,那再見?”
白川霧稀裏糊塗地點點頭,下意識招手:“再見。”
可富江伸手猛地把她抱了起來,雙手死死地纏住她的腰,把頭埋進她的耳畔,原地轉了幾圈,才戀戀不捨地放開,然後笑眯眯離開。
白川霧摸摸腦袋,自己一定是在做夢吧,今天的發展怎麼這麼魔幻,不行她要趕快回去睡覺。
就在她離開後,富江又從黑暗裏走出來,不復剛剛的開心。
他眼神冰冷,渾身散發着嫌棄和厭惡,手裏拿着還帶血的小刀,朝某個角落不屑道:“出來,你這個陰溝裏的老鼠,真噁心啊,還妄圖染指別人的女朋友。”
而另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聲音回應道:“那你又爲什麼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還要偷我的身份才和她相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