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娣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下來了。苞谷棒子還曬在場子裏,門也還是她走的時候鎖上的,父親顯然是一天都沒回來過了。他不知道父親出去幹什麼呢,也管不了。匆忙收拾完了曬在場子裏的苞谷棒子,她又開始忙活着生火做飯。她已經忙碌了一天了,除了早上走的時候喫了一碗苞谷糊糊,中午連口水都沒捨得去買。加上又走了三十裏的山路,她是又累又餓。
隨便熱了一口早上剩下的苞谷糊糊,粗略的喫了一大碗,領娣又開始忙活着煮豬食。直到這個時候她纔想起來,今天光顧着忙活着小海報名的事情,耽擱了去地裏打豬草。可是眼下秋老虎正緊,太陽毒辣,連地裏的草都已經曬死了。
已經連續好多天沒下過雨了,雖然收成回來的苞谷棒子是完全曬乾了,晚上拿着框子撿上滿滿一筐慢慢講苞穀粒搓下來,可是水田裏的稻子卻也跟着遭了秧。九月初正是稻子開花的時候,要是這個時候水田裏沒有水,那十月份的穀子肯定是要減產的。想來父親一早扛着鋤頭就出了門,多半也是爲了田裏的一窪水而勞什子吧。
看着天邊紅彤彤的雲彩,領娣有些擔心。都說“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照這麼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下一場雨,明年的糧食也肯定減產,要是那樣的話,家裏喫的都不夠,小海開年上學的糧食又怎麼能交得上呢?她不禁開始站在場子裏發呆,看着身後破敗不堪的窯洞房,身上卻突然多了一副千斤重的擔子。
這是她第一次有了這樣的焦慮感,在她剛剛離開校園的第一個秋天。父親除了每天早出晚歸,好像從來不關心這個家,也從來沒關心上她和小海上學的事情。如果要是父親還在世的話,她會不會也會像這樣焦慮呢?可是母親已經不在了,在這個時候,領娣更不能退縮,也絕不能生出退縮的念頭。如果她倒下了,這個家肯定就再也撐不下去了吧。她站在黃昏的雲霞裏,不禁嘆了口氣。
這個時候,王木匠扛着鋤頭悠哉的唱着一首信天遊,走在回家的小道上。他的心情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高興過,似乎是撿到了一個大寶貝一樣,笑得合不攏嘴。
早上出門的時候,他憂心忡忡的躲在田間地頭上抽着悶煙,小海上學的這件事情,着實讓他覺得自己沒什麼本事。一直以來引以爲傲的木匠手藝,卻連兒子上學的學費都掙不來,不禁讓他心裏很不好受。可是他改變不了這個現實,坐在地頭上,一輩子沒有出過山的王木匠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爲什麼別人家和他家一樣都是種地的,可是日子過得比他還景氣些。擱在公社剛剛解散的時候,他這門祖上傳下來的木匠手藝可算得上十裏八鄉出了名的絕活。不管哪家結婚,那新傢俱也都是他親手打造的,沒有哪家不說他做的傢俱結實,漂亮的。村裏蓋小學,所有的課桌和板凳也都是他一個人承包下來的,別人根本沒有這個手藝。
可是就這麼幾年功夫,卻沒人再請他做木器活了。大傢伙都更願意跑到鎮上去買傢俱,那種看起來漂亮,卻根本用不了幾年的組合櫃,大衣櫃和席夢思到底比他做的木器強在哪裏呢?
可就在他坐在田埂上抽着悶煙發呆的時候,卻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叫他。抬頭一看,是原先在公社當婦女主任的羅鳳英。
王木匠對這個女人很有意見,可是畢竟人家還算是個當官的,他儘管心裏再怎麼不待見她,可是嘴上卻也不好說什麼。記得小海剛出生還不到三個月,這個女人就多次上門催着交計劃生育的罰款。在當時,但凡是聽說村子裏的婦女懷孕了,這個女人都總是要上門去查看一下情況。要是家裏已經有了頭一胎,就不準再生第二胎,否則就要罰款。要是交不起罰款,就搬東西,糧食,傢俱,能搬的全部都搬走。還有的婦女已經生了第二胎,交不起罰款,卻又懷孕了,這個女人就帶着一羣民兵強制性的將孕婦帶到衛生院去引產,就算是快要臨盆的孕婦都不例外。
不過在老王的媳婦懷孕的時候,身體不太好,到了顯懷的時候,就一直躺在牀上。他對外頭都說,自己的老婆生病了,躺在牀上起不來,這樣才瞞過一劫。可是在小孩出生還不到三個月大的時候,不知道是誰聽見了他家孩子的哭聲,給告上去了。這個女人就硬是帶着一羣民兵到他家來收繳罰款,可是當時的老王根本就拿不出來一分錢,剛死了老婆,連一口薄皮棺材都買不起,要不是老王自己有這麼個手藝,估計最後就只能用草蓆卷着婆姨下葬了。這個女人霸道的像個母夜叉一樣,雙手叉腰,把老王罵的抬不起頭來,抱着孩子蹲在場子裏的大磨盤上。
就這樣,羅鳳英叫人把老王家所有的東西全都搬到了村委會去了,老王也沒阻攔。對於他來說,只要能保住孩子,這些舊傢俱什麼的都不重要,往後還可以自給再做。直到有人翻出了老王的木匠匣子,要一併給沒收了去,他這才急了眼,出手阻攔。
後來孩子和木匠匣子總算是保住了,可是老王家裏除了幾孔破窯洞以外,什麼都沒剩下。那段日子,是他家最難熬的時候,連喫飯的碗都沒有,竈臺上的大鐵鍋也讓他們鑿下來,搬到村委會的大院裏去了。要不是那一年,後山樑子上的李二爺幫着照看着兩個孩子,估計小海早就餓死或者凍死在那個冬天了吧。
最後搬到村委會的那些個傢俱,也都被他們幾個公社的領導挑撿着分了,根本就沒有往上交。爲了幾罐子泡着酸白菜的破罈子,羅鳳英還跟另外兩個主任吵了一架,最後硬是從兩個大男人手上把菜罈子給多了下來,連着那罈子還沒完全醃好的白菜一塊抱回了家。剩下的一些根本就用不上的東西,直接當成垃圾給丟在了糞堆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