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年5月14日,週一,大明帝國曆崇禎二年四月二十二。
當天,最後一批“整理”出的戰利品和俘虜移交鄭家完畢,而白天的時候,張春銳帶着若幹海陸軍官,在鄭家親信的陪同下,登上了浮頭灣東北的陸鰲半島,在那個幾乎殘敗荒廢的陸鰲所城以北的校場邊參觀了俞大猷的記功碑。
“俞大猷是中國古代少有的幾個探索、甚至是設法實施近代軍事現代化的偉大軍事家、戰略家。可惜他仕途起伏不順,明朝由頑固的地方士紳鄉老把持的鬆散的社會組織,從一開始就和他的卓越軍事思想衝突。否則,世界軍事史上第一個建立近代軍隊的,就不是17世紀的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了,而是更早半個世紀的俞大猷。”
在俞大猷的記功碑前,張春銳對着身後的穿越衆身份的海陸軍官輕聲說着。年輕的軍官們都默不出聲,只是一個個放眼更北方的地平線,對這個老大帝國最後十幾年的悲劇各有所想。
入夜前,從浮頭灣和菜嶼列島解救出的前海盜窩點工匠和難民們,被送上了從安平堡趕來的觀月號大型機帆商船,他們將被運輸到明珠島安頓,或是幾個月後再被選送往遙遠的北美本土。
而後天,遠征艦隊就將離開浮頭灣,返航臺灣安平堡,爲東方遠征軍事行動畫上一個階段休止符。也許幾個月之後,遠征艦隊又將匆匆返歸大西洋,爲即將結束的歐洲三十年戰爭第二階段去收穫屬於中華美利堅共和國的利益果實。
隨艦隊作戰的外籍軍團第二步兵連的營地裏,一叢叢篝火照耀下,士兵們已經在提前準備後日的登船工作。官兵在這裏臨時駐紮休整已經快三週了,幾乎沒人能忍受這種小島上枯燥的野外宿營生活,所以一聽說要離開,一個個都精神了起來。
“長官。有個糟糕的小問題,我們失去了大部分的箱子!這些傢伙當初開箱的動作太粗暴了。”一箇中士提着鋼盔,一臉汗水走到連指揮部前,對着裏面的斯科特上尉和喬肆中尉,以及角落裏站得無聊的馬卡洛夫軍士長彙報着工作。
有海軍火力的支持,菜嶼列島的一系列登陸清剿作戰強度極低,使大部分陸軍士兵的隨身彈藥都沒派上用處,只能從哪來又帶回哪去。在枯燥的休整期間,士兵們無聊的挑食行爲同樣導致大量的食品配給失去了約束。最直接的結果,就是大量開箱的食品退回後勤補給站。然後凌亂地堆積成山,根本無法重新裝箱。
“該死我很抱歉,長官,我可以督促他們馬上解決這些問題!”馬卡洛夫第一個跳了起來,雙眼瞪得跟一對銅鈴一樣,“或者,我建議餓這些小兔崽子幾天?”
“不,這不是你的錯。不過,馬卡洛夫軍士、長喬肆中尉。這些問題,不應該今天才提出來。”斯科特正在寫信,聽到部下彙報出這樣一個古怪的現象,忍不住微微皺眉。
喬肆站了起來。身體挺得很直,並沒有對斯科特語氣裏隱藏的指責進行反駁,只是靜靜看着對方的臉。
“好吧,其他人出去。中尉你留下。”
看到這位性格靦腆矜持的中尉一副“全盤接受批評”的態度,斯科特若有所思,只是輕輕擺了下手。在最後一個人離開帳篷後。喬肆漸漸低下了頭。
“這段時間,你一直心不在焉,中尉。”斯科特終於收起了信紙,轉身看住了依然站在自己身前的喬肆,“這不像是你的連隊應該表現出的形象。你這種心事重重,會讓士兵們感覺困惑的,中尉。整個第二步兵連,需要一種堅定、熱血與認真的態度,這種態度的引領者,應該是你!”
“是的,上尉。”喬肆抬起頭,放大了聲音。
“好吧,也許你們確實太累了,你和第二步兵連都需要一個恰當的假期來放鬆。好消息就是:我們不會在這裏待太久,也許再有兩三個月就能返航本土。”
喬肆原本茫然的眼神,在聽到這句時,突然閃爍了下,但瞬間又暗淡下去,只是行了個軍禮,就走出了帳篷。
“喬肆中尉”目視着自己的下屬又是一副失神的摸樣走出去,斯科特的眉頭更加緊縮。
在思考了一陣後,斯科特走到帳篷邊,對着外面來往的官兵人羣提高了音量:“馬卡洛夫軍士長,進來一下!”
無風的深夜,第二步兵連營地裏,除了夜班崗哨,大部分官兵都進入了夢鄉。離營地很遠的岸邊,幾艘蒸汽艇靜悄悄地停靠着,緩緩的浪花輕輕推搡着艇身。再遠的洋麪,是幾艘戰艦在潮汐下微微起伏的漆黑輪廓。
茂密的灌木林中,一個人影偷偷地蹲在樹影之下,正悄悄地摸索着什麼。大約十幾分鍾後,一身大明普通漁民打扮的於山彎腰走了出來。
夜色下,退去軍裝的青年的身體有點發抖,背上揹着一個大布包,手裏還捧着另一個大包裹。一頭短髮被一個頭巾包裹住,怎麼看都有點像在大明邊海混日子的海盜。
爲了不驚動他人,於山幾乎是躡手躡腳地繞過營地外圍的崗哨,慢慢地朝北邊的海岸摸去,在那裏,有一艘被樹葉遮蓋的小舢板,那是登島清剿海盜時被於山發現並悄悄藏起來的“戰利品”。
“我要見我娘我要回家”
於山緊了緊自己的揹包,自言自語的同時又掂了掂手裏的沉沉包裹,臉上浮現出一絲熱切。雖然出徵在外,但這幾個月下來,連同下發的薪水在內,善於鑽營的於山,又已經攢下了百多美元。
遠方的海岸石灘已經能夠看見了,那堆掩蓋舢板的樹葉還在。見一切順利,於山忍不住嘿嘿笑了幾聲,腳下也加快了步伐。
“真是個機警的傢伙,你半夜起牀是來查哨的?我親愛的上士先生!”
突然,一個魁梧的身影擋在了海灘邊。能在這個島上擁有這麼個大塊頭的,不用想,肯定就是馬卡洛夫軍士長了。
“馬卡洛夫軍士長”於山臉都白了,手裏的包裹落了地,雙腿一軟,就坐到了地上,全身都在發抖。
“我看到了什麼?一個逃兵?還是說,你其實只是想換換口味出海捕魚?”馬卡洛夫幾個大步走到於山面前,單手直接把對方提了起來,將對方那蒼白的臉湊到了自己臉前。“讓我再仔細看看,一個穿着像一個海盜的滑稽上士!你終於讓我有機會槍斃掉一個運氣一直比我好的白癡!”
“馬大猴子,我娘在對面,她快餓死了!”於山突然如發瘋一樣掙扎起來,一邊還企圖去抓對方腰間的轉輪手槍。
只是一拳,馬卡洛夫就將體格不如自己的於山揍翻在地。壯碩的軍士長冷着臉一腳踏上了於山的身體,壓低了聲音:“如果你想現在就死掉,那你可以再大聲點!”
“嗚嗚放我走吧,軍士長。我只是想見見我娘”於山掙扎起來,雙腿一軟,跪在了馬卡洛夫面前,眼淚鼻涕噴湧而出。
“馬卡洛夫軍士長。放了他吧”一個聲音從不遠的灌木林裏響起,然後一個黑影慢慢走了過來。
“中尉?”馬卡洛夫聽出了是誰,抬起想要再踢於山的腿收了回去,身體略退幾步。然後掏出香菸用打火機點上。
一縷打火機的火光,照出了喬肆清晰的輪廓,也照出了沙地上於山那髒兮兮的蒼白的臉。
“你要回陸鰲所是吧?”喬肆深深吸了口氣。把頭轉向了東北方向,臉上帶着一抹自嘲的冷笑,“你不是說害怕回去嗎,怕你娘已經不在了。”
“我娘一定會等我的!她說過的!我要帶她去過好日子!”於山爬了起來,抹着臉,聲音都嘶啞了。
“但你卻違反了軍紀!”喬肆背過身,自己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你知道這種行爲是什麼結果!這是擅離職守,甚至是逃兵,是會沒命的!喜妹子還在國內等你!”
“你不想回去看看嗎?!你忘了翠丫了?!也許她也一直在等你呢!再不去就沒機會了!”於山跳到喬肆面前,帶着猙獰的表情抓住了同伴的雙肩,使勁搖晃着,“你不回去是吧?那我可以幫你帶個話!好不好,好不好?!”
“”喬肆的身體被於山搖得厲害,但臉上的顏色卻越來越蒼白。
“喬肆中尉,部隊後天就要登船,如果到時發現於山不見了,會是什麼情況?”馬卡洛夫走了過來,將於山直接推到一邊,鄭重其事地看着眼前又神情恍惚的年輕中尉,“斯科特上尉讓我幫助你,但很可惜,今天晚上卻發現了於山在做一件更蠢的事,我必須爲他負責。”
“斯科特上尉沒想到我也會參與這種事吧?”喬肆苦笑一聲,從腰間慢慢拔出手槍。
“中尉,難道你會允許連隊中出現這種行爲?!”馬卡洛夫的身體紋絲不動,因爲激動,胸口不斷起伏着。
“於山說得對,我們的家人都在那邊。”喬肆將槍丟在了地上,走到一邊扶起了於山,對着馬卡洛夫抱歉一笑,“我要和於山過去看看,就一夜,明天會趕回來的,如果你認爲這不合適,你可以馬上彙報給上尉。”
“該死的,你瘋了,中尉!”見喬肆如此,馬卡洛夫都呆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悶着頭狠狠抽了幾口煙,一分鐘後,馬卡洛夫難得露出了一副焦慮的表情:“我承認之前對你有了一些嫉妒,你這個該死的幸運兒知道嗎,你又一次讓我爲難了!”
說完,尚未抽完的香菸頭在夜空中呈一道拋物線飛了出去,馬卡洛夫撿起地上的手槍,遞還給喬肆:“好吧,我今天睡得很死!中尉,希望你不要讓斯科特上尉在其他長官面前難堪!另外,請看好這個白癡吧。”
“謝謝你,軍士長。”喬肆一愣,幾秒鐘後,帶着顫抖的手接過了馬卡洛夫遞來的手槍。
“真是兩個瘋狂的傢伙也許我會被槍斃的”
載着兩人的小舢板在夜色下遠去,搖槳聲漸漸隱沒。馬卡洛夫又點上了香菸。
清晨的薄霧漸漸散去,田野裏的稀疏稻苗在微風中有氣無力地搖晃着,爲防止臨海鹽潮侵蝕,田壠田溝挖得又深又高,導致稻田裏的每一滴水,都要從很遠的地方挑來。稀疏的幾十畝水田,大概就是這一代唯一看起來有人煙的證明。
爛泥般的鄉間小道邊,兩個漁民打扮並裹着頭巾的青年一前一後走着,當前的人揹着大布囊,後面的人則提着一個沾滿爛泥的包裹。北方已經隱隱出現了一座帶着一道幾乎快要垮塌的土牆的村莊。兩個青年的腳步同時一停。
“於山,快去快回。”喬肆走上幾步,將手裏的包裹送到對方面前,露出微笑,“如果你娘還安好,就趕緊帶出來。注意手槍在包裏,別弄差了。”
“你不去?!”於山一緊張,趕緊把對方拉到一邊蹲下,“你真不想見翠丫了?!”
“爲什麼要見?”喬肆扯着地上的野草。面不改色。
“這次欠你一條命了,喬肆!”於山知道對方的心裏所想,輕輕嘆了口氣,接過包裹大步朝村莊方向走去。
於山走遠了。兩手空空喬肆走下了小道,漫無目的地在荒廢的某片田地上走着。視線的遠方,一個小池塘邊正栓着一頭皮包骨頭的老牛,幾個小孩子正在水邊戲耍着。
“要是在曼城。這時候孩子們應該是在幼兒園或是學校吧?”
想到這兒,喬肆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笑容,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衫。大步朝遠方的小水塘走去。
前段時間的南方海灣大動盪,也擴散到了陸鰲半島,陸鰲所城以及四周的若幹村堡如臨大敵。長期受到浮頭灣一帶海盜滋擾的陸鰲所軍民們,再次提心吊膽起來,生怕是海盜們又要登陸半島燒殺搶掠。
有權有勢的衛所頭目們,自然是攜家帶口地躲進了所城,而尋常軍戶或漁民只能聽天由命地縮在各個村堡裏,男人們日夜輪換戒備,老少婦幼則只能在白天外出農作,日落前就早早回村。
位於半島所城最東面的鰲東村,是陸鰲半島半個世紀以來受到海上勢力侵害最爲厲害、人丁流失也最嚴重的軍戶村。打幾年前楊六等海盜勢力進入浮頭灣一帶以來,鰲東村堡裏的軍戶就多次遭受了海盜勒索,甚至海盜們還能公然大白天進入村堡內調戲婦女,而這裏理論上的最高領導者,只剩下一個已經和農民差不多的所謂總旗。
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修繕過的村堡土牆上還殘留着一個火墩,算是證明這裏起碼還是大明朝沿海軍所的最前沿防禦預警點,但除了身穿幾乎快要碎成布渣子的鴛鴦襖的幾個老弱軍戶在值守外,整個鰲東村看起來就如同一陣風就能吹垮的難民窟。
有勁頭且實在活不下去的軍戶們早幾年就流走到各地,如今村中剩下的人口,連同幾場大災後逃難到此地落戶的內地農夫或漁民,滿打滿算也不過五十多戶,兩百多號男女老少。小小村堡裏,面黃肌瘦的人們依在自家的破爛門前打坐養神,幾條快瘦成骨架的看家狗在到處嗅來嗅去,少有的一點家禽都被人們小心地關在木籠裏,外面還要加個鎖,生怕有個閃失。
村外的田地在去年一場颶風鹽潮水災中毀於一旦,如今能夠耕種的只有區區不到百畝,能使用的蓄力也就一頭乾巴巴的黃牛。近些年的氣候無常,每畝水田能有個一石收成都謝天謝地,而種植這些水田的軍戶佃農們,就更別指望最後還有多少能算到自家鍋裏。
於山一路走來,就沒見到有多少人,眼見村堡已經在幾十米外,但感覺依然是死氣沉沉的一片。
一聲鑼鼓敲響,十幾米外的土牆邊站起幾個乞丐般的男子,依稀能辨出身上那幾片軍戶鴛鴦戰襖的顏色,手裏還拿着幾桿幾乎槍頭已經完全生鏽的長矛。
“路過的嗎?”一個軍戶小心翼翼地喊着,一邊對着逐漸走進的青年警惕地舉起了手裏的破爛長矛。
“嘿嘿,大牛,不認得我了?”於山放下手裏的大包裹,笑呵呵地抬起了手。
“你是於山兄弟?”對面的矮個子軍戶一愣,揉了下眼睛。忽然露出欣喜的目光,然後丟下手裏的武器,抓着身邊的同伴大聲喊了起來,“是於山兄弟回來了!是於山兄弟回來了!”
大聲的呼喊頓時引起了村口附近正在勞作的軍戶的注意,不過小半柱香的時間,就有十幾個年輕的軍戶跑到了村口,紛紛圍着“衣着光鮮”的於山問長問短。
“你真大膽子,跑出去幾年,還敢回來?”大牛笑呵呵地摸着於山身上那件完整的漁民打扮的衣服,露出羨慕的表情。“喬肆呢,我記得當年你和他一起走的。”
“嘿嘿,喬肆嘛他沒膽子回來!來,一人一個,見者有份!”
於山得意地坐到村口的大石頭上,先是放下背上的包囊,然後又解開腳下的大布包,露出了一大堆的罐頭。
“這是啥?”大牛摸着手裏的鐵皮疙瘩,完全一頭霧水。
“真是土包子!”於山搶過大牛手裏的罐頭。從一側掰下罐頭起子,幾番用力就戳開了罐頭蓋,露出裏面油濛濛的紅燒牛肉。
“哇,真香!是肉!”一股子香氣噴湧而出。四周的年輕軍戶瞬間就炸了,尤其是大牛,捧着開了封的肉罐頭是趕緊縮到一邊,生怕別人來搶。
罐頭陸續打開。運氣好的是牛肉,運氣差點的也是雞肉、午餐肉或是魚肉,每個拿到罐頭的人都欣喜若狂。但大多數人只是輕輕用手刮出部分油脂放到嘴裏慢慢品嚐。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放到懷裏,打算拿回家連着菜葉煮上一鍋全家享用。
喫着“幾輩子”都難以想象的美味,幾個年紀更小點的軍戶眼淚都出來了,一個個壓低着嗓音在哭。
“別這麼沒出息,我這還有呢!”於山又解開身後的背囊,打算一次性再把自己從營地裏順來的食品都分給大家。
“於山,你發財了你娘要是能看到”大牛紅了雙眼,拉着於山的胳膊,聲音嘶啞了不少。
於山手上一顫,頭慢慢低下,雙眼無神地落在背囊上,一滴眼淚悄然而下。
“我知道,我娘身體一直不好,肯定熬不過這些年我就來看看”於山抹了把淚,繼續換上笑顏,開始意氣風發地繼續散發罐頭。
消息很快傳遍全村,越來越多的村民湧到了村口,裏三重外三重地將於山圍了起來。可惜於山再怎麼能抗,也不過帶了幾十個罐頭,除了幾個曾經最親近的同伴,其他的只能按照一戶一個的方式發了下去。
“來來來,排好隊啊,大家都有!”於山滿臉堆笑地埋頭髮着罐頭,感覺一個人影走到了面前,就順勢從布包裏摸出一個罐頭。一抬頭,發現一位身體瘦弱,身穿藍白碎花衣裙的女子怯怯地站在自己面前,背後似乎還揹着一個小孩。
“於大哥”女子紅着臉,聲音如蚊子一樣,見對方張着口對着自己發傻中,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看了看對方身後揹着的襁褓,於山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不過很快,又自嘲地搖搖頭,將手裏的罐頭遞了過去:“是翠丫妹子啊,都當娘了來,這是你喬肆大哥讓我帶給你家的。”
說着,於山又從衣服裏摸出一個布袋子,塞到了翠丫的手中。布袋子裏裝着幾十枚美元銀幣,是喬肆囑託自己交給翠丫的。
“啊,喬肆?!”
四周又傳來了人們的驚訝聲,叫翠丫的女子一愣,捏着罐頭和小布袋趕緊退出了人羣,似乎生怕聽到人們口中喊出的名字。
村裏的總旗聽說前日就去所城領今年的糧餉去了,按照老習慣肯定會在所城裏巴結那些個百戶長官,沒個幾天是不會回村的,而且就算回來了,軍戶們也不指望能領到多少口糧。於山這個逃亡後又還鄉的暴發戶,就這樣旁若無人般在村口大擺排場。
一直到中午,人們才稀稀落落地散開,紛紛回到自己家,打算一家子就着罐頭肉熬開的湯美美享受一頓。
曾經的軍所同伴也散去了不少,就剩下大牛等極少幾個打小的鐵桿從家裏搬來爲數不多的食材,就在大牛的家裏爲於山接風洗塵。當然還是於山從揹包裏取出的兩瓶產自蝴蝶島的朗姆酒和一個花生豆罐頭,它們成爲了午飯的最高檔次食品。而大牛的老孃則在廚房裏大口喝着罐頭油脂燒出的菜湯。
“於山,你娘就葬在村後坡上,你放心,每年兄弟幾個都會去燒紙的。要不等會一起陪你去上香?”大牛舔着酒水,樸實的臉上寫滿了義氣。
“謝謝大牛!”於山雙眼一紅,端起酒碗,一口喝乾,然後從腰間摸出一包美元銀幣倒在了桌上。
叮叮噹噹聲響中,數十枚銀閃閃的銀幣在桌面跳躍着,讓人看花了眼。大牛顫抖着手摸了一枚到手心。一掂量,至少也是七錢銀子啊,而且成色十足。飯桌上幾個人瞪着眼睛,連呼吸都快停止了。
“我不能久待了,這些就送給大家了,幫我好好修繕我孃的墓,逢年過節多給她老人家燒點香紙。”於山丟開酒碗,似乎打算就此告辭。
“於山大哥大牛哥我能進來嗎?”
這時候,房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只見揹着孩子的翠丫怯生生地站在了門外,手裏還捏着那個裝滿銀幣的小布袋子。
衆人一愣,尤其是於山,慢慢背過身。目光在幾個同伴臉上看來看去。
“你們走了沒兩年,翠丫就被他爹許配給了蔡總旗家,已經有兩個娃了這不,小的纔出生幾個月。”大牛端起酒碗擋住了自己的臉。
於山嘆了口氣。點點頭,轉身朝門外走去。
村口半裏遠的污濁小池塘邊,那頭啃食雜草的黃牛旁。幾個小孩子在歡天喜地圍着一個漁民打扮的青年在跳。
每個孩子,都從喬肆手裏分到了幾顆冰糖,一個個貪婪地捧在手心裏舔,其中最小的一個長得虎頭虎腦的纔不過五歲,而且膽子頗大地膩在喬肆的大腿邊。
喬肆也放開了心懷,就這樣坐在池塘邊,和孩子們嬉戲着。隨着時間漸漸逼近正午,漸漸地,年齡稍大的孩子都返回了村子,到最後,只剩下那個五歲的男孩還陪在身邊。
“你叫啥?”喬肆摸着身邊孩子的頭,笑盈盈地問着,一邊還又遞上了一顆冰糖。眼前的孩子性格不錯,而且看起來,明顯比其他孩子養得好,應該是村裏過得比較好的家庭。
“大家都叫我蔡牛娃。”小孩子咯咯地笑了,一手摸到了喬肆的腰間,似乎還在討要其他好喫的。
掏出懷錶看了下時間,默不作聲地將裝滿冰糖的小鐵盒塞到了小孩子的手裏,喬肆側過頭,朝村子方向看去。不過這一刻,喬肆的身體僵住了,視線的一頭,一身輕便的於山正領着一個身穿藍白碎花裙的女子走了過來,而且女子身後還揹着一個襁褓。
“喬大哥”翠丫走到距離喬肆不過幾丈遠的時候,終於停下了腳步,然後盯着喬肆身邊的小孩子一語不發。
“孃親!”小孩子見自己的母親出現了,連蹦帶跳地跑了過去,靠在了母親的身邊。
“你們聊,我去那邊看看蔡牛娃是吧,來,叔給你糖喫!”於山輕咳了一聲,趕緊帶着小孩子繞開了。臨走時,還偷偷看了眼喬肆,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
“翠丫妹子”喬肆的喉頭動了好幾下,才終於說出話來,眼底閃着幾絲水光。
“沒啥,就是回來看看大家。你過得好就行”喬肆見對方腰間掛着自己託於山給的銀錢,輕輕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笑容,“我等會就和於山要走了,你好好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對不起,喬大哥”翠丫躲閃着喬肆的目光,慢慢跪在了地上,居然對着喬肆磕起頭。這個動作似乎驚動了背後的孩子,只聽見翠丫背上的襁褓裏發出了哇哇的哭聲。
翠丫磕完頭,趕緊解下揹帶,將襁褓抱在身前,緩緩搖晃着,一邊還伸手探入襁褓內,似乎在檢查是否尿溼,但她自己的臉上。已經是兩道淚痕。
就這樣默默地對望着,但最終兩人還是未能再說上一句話。
遠處,又傳來喧囂聲,只見一撥男子拿着刀槍一路跑來,當頭的男子身材魁梧,手裏拿着一把環頭大刀,臉上帶着殺氣。
“糟糕,喬肆!是蔡總旗!”不遠處逗着孩子的於山也被驚動了,趕緊跑到喬肆跟前,一邊還伸手悄悄摸到了懷裏。
“喫了雄心豹子膽!你們兩個逃丁還敢回來?!”一臉橫肉的蔡總旗提着刀。帶着幾個軍戶直接將喬肆、於山圍了起來,翠丫和孩子則被人隔到了自己身邊。
“你個賤人!喬肆一回來,你就來私會!老子就知道你們兩個狗男女沒啥好事!老子回家的路上就感覺眼皮子直跳,原來是你在給我丟人現眼!”
一個耳光甩在自己老婆臉上,直接將對方打軟在地,翠丫懷裏的孩子都差點落地。但翠丫只是死死低着頭,不敢辯說一個字。
“你們兩個逃丁,不知道是死罪嗎?哈哈,還敢回來!看住了。別放跑了!”
幾個之前領了於山好意的軍戶,都低着頭,但眼下蔡總旗的命令,他們又不得不遵守。只能死死圍着喬肆和於山兩人。
“當家的,放了喬大哥和於大哥吧,他們是來給村子送銀子的。”翠丫摟着孩子從地上起身,單手抓住了丈夫的胳膊。苦苦哀求着。
“銀子?在哪兒?”蔡總旗一愣,迅速在妻子身上看看,一把抓過了那個布袋子。急匆匆打開,摸出一個銀閃閃的硬幣,一口咬在嘴裏,繼而大喜過望。
“蔡總旗,大家幾年沒見,多少也有點鄉情在吧?我和喬肆回來看看大家,也沒虧待村子,你這樣做不厚道吧。”於山的手沒有離開懷裏的手槍,冷冷地看着四周的軍戶和手拿大刀的蔡總旗,慢慢朝一邊挪動腳步。
“狗日的發財了?看你們這摸樣就不是正經路子,八成是做了匪!正好千戶大人有令,近日有海賊作亂,我看就是你等人所爲!給我綁了,明日送到所城千戶大人那裏!”
“呯!”一聲槍響,上前的幾個軍戶都腿一軟,紛紛坐到了地上,距離於山最近的一個人的腳下出現一個冒着青煙的小坑,而於山的手裏,赫然出現一支轉輪手槍。
“你你們想造反果然是匪徒!”蔡總旗嚇得連退了兩步,抬手指着於山和喬肆,眼裏露出一絲怯意。
“當家的,放過他們吧!”翠丫跪了下來,對着丈夫連連叩頭。
“老子今天就打死你個賤人!媽的,見別人發財了,就打算不要臉了?!想揹着勞老子私奔?!”蔡總旗心頭忽然一跳,馬上轉過身,對着翠丫就是幾個巴掌,甚至直接舉起了刀。
“蔡大福,我們不是海匪。今天只是來看看鄉親,看完就走,沒其他的意思,揍自己的老婆算什麼!”喬肆推開於山,大步走到蔡總旗面前,冷冷看着對方。
“一對狗男女,今天不說清楚,我就全殺了你們!”蔡總旗露出惡狠狠的表情,將刀在翠丫脖子前比劃了下,“有膽子跟我回村,當着大家的面說清楚!否則”
“喬肆,別去!他沒安好心!”於山舉起了手槍,趕緊大聲勸阻。
“好,我跟你去!”
喬肆回過頭,對着於山抱歉一笑,就張開了雙手。幾個軍戶這才走了過來,將喬肆綁了個嚴嚴實實。
“喬肆!”於山眼睜睜地看着一夥人將喬肆押住,終於一咬牙,朝後退去,一邊還對着滿臉得意的蔡總旗揚了揚手裏的手槍,“姓蔡的,你狠!你等着,你要是敢傷喬肆一根汗毛,老子和你沒完”
說完,於山邁開雙腿撒丫子就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