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一行繼續向着谷地深處進發,一路上強盜的營寨和巡邏的隊伍也漸漸變得更加密集,但對於廣闊的夜色和原野來說卻依舊顯得稀疏。一行人接近了一片孤零零的小丘和樹林,小丘之上、樹林的中央又是一座簡陋的哨樓,只有哨樓上的火把是這一隅幽暗的山野上唯一的亮光。
大家若無其事的繞過山丘和樹林,只有中二君和王玄藉着幽暗夜色悄悄掠過草地,潛入林中。不多時,哨樓上望風的強盜沉悶的支吾一聲,從哨樓上跌落下來。只不過他的腳踝被繩索捆住,倒吊在哨樓前,鮮血順着哨樓的木製框架汩汩的淌落。而在哨樓下的樹林中,幾個強盜很快便被中二君和王玄格斃。待到清晨時,他們的同夥就會發現他們的屍體。
王玄站在哨樓上向東邊眺望,一輪明月和淡淡星辰依舊高懸,清幽天光穿過依稀的風雪,照耀着廣闊的平原。在平緩的小丘和草地之間,水網溪流波光粼粼。越過草地和水網,在遠處的谷地中心地帶,黑暗的原野上是一片幾乎相連的營寨,彷彿一片平闊的要塞。營寨上下的火光連成一片,如同火光的長河和無數火光的長蛇,盤踞在起伏的山丘上,倒映在蜿蜒的河網水澤中。彷彿能夠聽到強盜和蠻族大軍雄壯的聲音從那邊遠遠傳來。
從哨樓上向另一邊看去,黑暗的大地上營寨燈火星羅棋佈,遠處還有王玄一行點燃的大火,還有舉着火把四下奔走的強盜隊伍,但相比之下就顯得更加幽暗清靜。兩人又從哨塔上溜下,在林中和夥伴們碰頭。王玄對衆人說道:“我想村民們應該收到我們的消息了,現在除了朔夜留下繼續組織村民,我們去要塞城下,準備進行最後的任務。”
他看向朔夜,朔夜只是恬然的微微一笑。大家還是顯得有些擔心——尤其是由紀等人,但她只是和大家道了個別,便乾脆的上馬,穿過幽幽林影向着東邊去了。由紀看着她漸漸消失在林邊的身影,暗自嘆了口氣。巴則說道:“行了,別太擔心,相信她的能力。”
由紀又是輕輕一嘆,若無其事的微微一笑。
於是王玄便和剩下的人繼續向北,輕弛在淡淡的流霰和寒風中,奔過幽暗的原野和起伏的山林,從強盜大軍的營寨之間悄悄穿過向威海姆城下進發。一行人躲藏在城外的山崗樹林裏,前方稍遠處就是險峻的要塞和高山。從這裏看去,只覺威海姆城就如高山一樣宏偉,同高山渾然一體。城內的石樓高塔參差錯落在陡峭的山坡上,整個要塞上下分爲數層,層層高牆和大道相連,要塞頂層的宮殿城堡和更高處的萬丈徒壁都隱現在飄渺雲霧和夜空中。要塞的最底層就坐落在山腳的巖壁和陡坡上,最外層的城牆堡壘呈梯形向谷地突出,牆下環繞着護城河。河水來自高山和要塞,流向寬闊的谷地形成縱橫的水網,使得谷地裏的山野成爲這方圓百裏內最豐饒肥美的土地。而在城門口的護城河外還有一片帳篷和營寨,環繞着鹿砦、拒馬和木牆,扼守着城門吊橋的橋頭。
“看樣子想要到城牆根下還是有點兒難的……”王玄小聲說道。
“嗯……首先我們需要能夠渡河的東西,在這個天氣並且穿着盔甲,可沒法遊泳啊……”帆總眺望着河面喃喃說道。王玄環視了一下週圍的山林原野,又道:“這裏水網縱橫,又有很多村民從事漁獵,木筏肯定不少。問題就是如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弄到兩條併到達護城河邊。”
“那麼我們就得搞點兒大場面,轉移一下敵人的注意力了。”巴狡黠的笑了笑,望向不遠處一片坐落在小溪邊的營寨。
戰術商議已定,一行人便分頭行動。巴、香月和由紀三人悄無聲息的接近了營寨,潛伏在草叢和陰影裏穿過圍牆和拒馬,鑽進營房、帳篷和圍牆間的角落裏。巴和香月貼着寨牆的牆根,藉着陰影的掩護,穿過一排房屋和營帳的背後。而在房屋和營帳的另一邊,火光昏黃的泥土路上搖晃着人影,傳來強盜們慵懶又喧囂的談話聲,還可見有村民在寨中勞作。
巴忽然在一頂大帳後停下腳步。大帳十分寬闊,火光照映在帷布上搖晃着一片罈罈罐罐的影子,還傳來一股刺鼻的味道。巴用小刀在營帳上輕輕劃開一道縫,只見裏面擺着一罐罐焦油和石油。巴當即狡黠的一笑,然而卻見大帳的正面毫無遮蔽,外有的道路上有兩名敵兵在轉悠着,還不時的有小隊人馬巡邏而過。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向香月做了一個眼神,便緩緩的割開雨布鑽進帳中。她躡手躡腳的穿過架子和一堆堆木箱、麻袋,從角落的雜物中找到了一捆麻繩。她小心翼翼的將麻繩抱起,回頭欣喜的向香月招招手。香月不明就裏的聳聳肩,但還是跟了過去。兩人搜出數捆麻繩搬到帳篷後方,巴一番比劃向香月解釋,香月一點頭,恍然大悟,便也輕輕一笑。兩人便將一捆捆麻繩的首尾緊緊繫在一起,又用一根繩索將成繩捆串起並挽住,牽住繩索將繩捆挨個浸入油缸之中,浸泡片刻後便撈起。巴將第一捆的繩頭遞給香月,指了指大帳外面。
香月點了點頭,牽着麻繩悄悄鑽出大帳,來到寨牆下的陰影裏。巴也跟了出來,手中用木棍和繩索挽着一把繩捆,就像用電纜卷盤放線一般。她小聲說道:“由紀也應該找到馬廄了,等她來了之後就和她一起把麻繩牽到馬廄那邊,沿途如果有堆放物資和火器的帳篷,就把這油浸的纜繩也放進易燃的物資裏。這個寨子也不大,繩子的長度應該夠了。不過,一定要注意不要讓麻繩掛到什麼東西,不要發出聲響,我在後面幫你們牽線和照看。”
“瞭解。”
香月明白巴的意圖,雖然不知道巴是怎麼想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計策,也不知到底是否能夠成功,但她還是盈盈一笑小聲道,一向端莊文靜的她也顯得有些狡黠和興奮。這時由紀也順着牆根潛伏回來了,聽了巴簡單講解後,她輕聲嘆了口氣:“你確定這能成功嗎?”
“試試看嘛,又沒什麼損失。”巴打趣的一笑。三人便依計行事,把浸透了燃油的麻繩都悄悄搬起,只留一頭浸在角落裏的油缸中。香月和由紀用隨手拾取的工具挽住繩捆,藉着深夜的黑暗穿行在營帳和房屋背後,像用卷盤放線一般向營寨另一側的馬廄佈線。巴則跟在後面檢查線路的狀況,傾聽着一旁營帳和房屋內以及門外道路上的動靜。在接二連三遭遇襲擊之後,威海姆加強了警戒。木屋和營帳外的守衛雖然打着瞌睡,卻不敢擅離崗位半步,營寨內的道路上不時的有巡邏隊舉着火把經過,伍長和小頭目們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巴順着麻繩到達馬廄,馬廄就坐落在一處營房的附近,緊挨着營寨的大門。寬敞的草棚下停着一排馬匹,馬槽周圍和馬廄角落裏都堆着草料。香月和由紀藏在營房牆角下,由紀手裏攥着麻繩的一端,正在等候着巴。幾名強盜散落在馬廄外,還有一人在馬廄裏專注的照看馬匹。巴思索了一會兒,貼着木牆悄悄站起身來,側頭從窗戶的一角往屋裏看去。只見營房大門緊閉,有兩名強盜正坐在火盆旁取暖。她蹲下身來對香月和由紀比劃了一個“二”,用兩指指了指眼睛然後擺擺手,表示兩名強盜正朝着另外一面,然後又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香月和由紀一點頭,巴便單膝跪在窗下,兩人借力悄聲又迅速的翻進營房裏。只聽一陣細微的騷動和兩個強盜嚥氣的聲音,不一會兒由紀便探出頭來輕輕拍了拍巴的頭。巴便來到牆根下的陰影裏,輕輕的朝着馬廄吹了一聲口哨。
正在照料馬匹的人是一個村民,他裹着襤褸的獸皮和粗布衣物,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神情。他忽然聽見隱約的口哨聲,似乎是從馬廄後面的角落裏傳來,便停下手轉身看了看背後的強盜,發現他們並沒有什麼反應。他嘆了口氣擦了擦汗,覺得自己或許是因爲過於疲勞和缺乏營養而產生了幻聽。但不出片刻,他又聽到了一聲細弱蚊聲的口哨聲。他抬頭看了看營房和馬廄後面陰暗的角落,又回頭看了看那幾名強盜——他們依舊沒有察覺到任何動靜,然後好奇又悄悄的向營房背後走去。當他探頭去看時,幽暗的角落突然鑽出一個黑影,緊緊的捂着他的嘴巴,把他拖進營房背後牆下的陰影裏。他驚恐的掙扎了一會兒,卻發現眼前這個人的神態和容貌卻完全不同於粗鄙的強盜們,連美貌的貴族淑女與之相比都是雲泥之別,只不過穿戴強盜的裘皮衣物和裝飾。巴稍稍鬆開了手掌,另一隻手輕輕嗯在紅脣上示意他安靜,只聽她小聲說道:“別怕,我是帝國派來的偵察兵。帝國的大軍已經包圍了谷地,不久就會發動進攻。你是被迫爲威海姆工作的吧,這麼多年來一直被迫在重壓和剝削下勞動。”
村民點了點頭,只是渴望而懇切的看着巴,很識趣的沒有大喊大叫。巴露出了一個笑容,又小聲說道:“好的,那麼你知道應該怎麼做了吧?你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有發現。我們沒有到過這裏,也沒有點燃馬廄炸燬營寨。”
那人隱約明白了巴的意圖,便又點了點頭。巴扶他站起身來,又低聲道:“現在回到馬廄吧,不管看見我們做什麼都不要聲張。但是待會兒這裏就會變得一團糟,你也要做好逃跑的裝備。”
“好的……”他緊張的深吸了一口氣,裝作鎮定走回馬廄,巴也牽着麻繩躲進草堆和柵欄的後方,將麻繩的一端塞進草堆裏。她又從腰間荷包裏拿出火摺子,取下筒蓋對着火絨輕輕一吹,火絨便輕輕燃燒了起來。她伸手將草堆撅起,用火摺子將草堆深處引燃,然後又如法引燃了數個草堆。草堆內開始慢慢的陰燃和延燒,只是現在還看不出任何異樣來。巴看了看周圍——沒有任何一個強盜察覺到,只有那位村民在假裝照料馬匹。她於是對村民使了個眼神,便躲回了陰影之中,走到營房另一端的角落。她從角落裏探頭向外看去,不一會兒,只見那位村民提着水桶和毛刷離開了。一股淡淡的煙味瀰漫開來,馬兒們開始有些不安。忽然,一道火苗從草堆竄上麻繩,迅速的向遠處傳遞。馬廄裏也忽然竄出火光,受到驚嚇的馬匹狂亂的嘶鳴起來,一陣橫衝直撞。周圍的強盜們愣了一下,見狀頓時驚慌了起來。正當他們急忙準備疏散馬匹和滅火時,突然,遠處的帳篷裏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營地裏的強盜都驚愕的看着洶湧的火焰,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們很快意識到那些帳篷裏儲存着些什麼危險物質。
“快!快跑啊!”
他們哭喪着驚呼起來,奪路而逃。然而還沒待他們邁出幾步便是接連幾聲巨響和爆炸,火光如同火山噴發一般衝向夜空,燃燒着的燃油、松脂如同熔巖一樣在天空中飛濺,點燃了周圍的營帳、茅屋和堆放的物資,就連躲藏在陰影中的少女一行也感受到撲面襲來的熱浪。強盜們驚惶的四下逃竄,自救不及,更是無暇他顧。馬匹們也掙脫了馬廄,四處奔逃。片刻之間,整個營地幾乎都陷入一片火海,勁風呼嘯,冷熱交替,濃煙瀰漫。火苗如同惡魔的爪和牙一樣在幽暗的夜色下噼啪飛舞,營房和強盜的影子在地上慌亂的晃動。三人得意的相視而笑,又鎮定的假裝驚慌逃竄的強盜,趁亂離開了營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