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清晨再度出發,穿過老林回到通向北方隘口的山脊道路上。太陽漸漸高升,天然的山道蜿蜒在兩道寬闊的山脊間,清新的陽光照耀在開闊的坡地上。隨着山坡到達高點,山脊漸漸高聳,一行人翻過兩山之間的山嶺。從山嶺上向前看去,兩旁山脊已成高峯,寬闊的坡地向下漸成崎嶇的溝壑,蜿蜒在高山之間。長長的山道隱現其中,柳暗花明,通向幽靜的深山。明媚的陽光似乎被拋在山嶺之外,大山的陰影在山谷之中變幻交錯。
衆人繼續前進,隨着山勢跌宕,山道起伏蛇行在山谷之上。兩旁高峯聳入雲霄,雪線之上繚繞着茫茫的風雲,隱現着蔚藍的高空。淡淡的流霰隨着寒風在谷中撲簌而下,兩旁的山林依舊蒼翠,也漸染零星而淡淡的白色。而在遠山高處、飄渺的雲靄之下,草地和山林漸漸變得稀疏,裸露的的山巖和荒涼的石灘上佈滿地衣苔蘚,向着更高處的雪線和雲霧中延伸。
除了險峻的路途和不時出現的野獸,一路上風平浪靜,也沒有威海姆強盜的蹤跡。時值上午,只見山道和山溝筆直而平緩的向前抬升。而就在前方的山嶺上,兩山之間有一道平闊的山隘,橫臥在低懸的雲霧之下。一片高大的原木圍牆和營砦橫跨隘口,大門之上還懸掛着紅色的軍團鷹旗。越過山嶺和營砦,還能看見山外一線蔚藍的天空。
在營砦大門和圍牆上,只有寥寥幾個軍士在瞭望。營砦規模不大,在蒼茫而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有些缺乏生氣。寨門上的士兵看見有一隊騎士從山路而來,便突然打起了精神,驚疑的向同夥呼喊。
王玄在門外高聲說明來意。寨門嘎吱的打開,一名軍官和一小隊士兵走出大門,軍官走上前來進行檢查。
“很抱歉,閣下。”
軍官看過王玄出示的文件,便收起了狐疑的神色,變得謙遜起來,“這裏很少有人來往,而且還面臨着強盜和威海姆的威脅,我們不得不多加小心。”
他一邊說着,一邊領着大家走進營寨。王玄四下打量了一眼,只見營寨面積不小,但只有一支規模不大的部隊。道路兩旁幾乎只有木製營房和防禦設施。王玄平淡的笑了笑道:“確實很冷清,是該小心爲上。”
“曾經這裏也是商旅來往高山南北的通道,但現在……除了換防和運送物資的部隊之外,沒有誰會來這裏——就連換防和運送物資的次數也很少。雖然我們屬於瀑布關的軍團,但反而和山隘另一邊的軍團要塞更近一些。”
“最近有什麼情況嗎?強盜是否有襲擊的跡象?我們在來的路上發現有威海姆強盜向西調動的蹤跡。”
王玄說罷,軍官看着大家一搖頭,皺眉道:“一直以來,強盜偶爾會來騷擾我們,不過只是在門外晃一晃,射兩箭就跑。最近雖然沒有來,但……氣氛反而更緊張了。我們知道軍團準備進攻威海姆,威海姆和周圍的強盜們也變得緊張起來。我們昨天一早派人向南偵查,但現在還沒有回來。哦,另外……”
軍官又看了王玄一眼,神色有些嚴峻,同時壓低了嗓音,“昨天我們看到那條毒龍沿着附近的山谷和山脊飛行,還特地從山隘上空飛過。也許……是威海姆讓它出來偵查。”
“莫非威海姆的大王可以看到毒龍所看到的嗎?”中二狡黠的笑道。
“既然威海姆的大王用妖術豢養和控製毒龍。也許他沒法直接看到,但他能看懂毒龍給他帶回去的消息。”塞雷斯蒂亞沉聲道。大家沒有接過話茬,只是面面相覷。而就在這時,王玄忽然轉頭向天空一瞥——方纔低沉的雲霧之上依稀傳來一聲呼嘯,雖然未能辨清,卻讓人隱約感到一股兇惡之氣。營寨內的士兵也紛紛抬頭向山隘間的天空看去,愈發狐疑和警覺起來。只聽那不詳的風聲和動靜迅速變得清晰,似乎是飛快的由遠而近。突然,一聲粗礪而震耳的吼叫從空中傳來,一個眼熟的巨大黑影倏的浮現在雲底,衝破雲層掠下。
“是毒龍!”軍官和士兵們呼喊起來,條件反射般的向道路兩旁躲避。王玄一行也立刻牽住馬匹,互相拉扯着向兩旁的營房快步走去。王玄瞥了一眼身旁的艾麗卡,只見她神情緊張,雙脣緊抿,一邊回頭看向天空一邊伸手到懷中。毒龍從營寨上方低空掠過,龐大的陰影遮蔽了衆人頭頂的一線天空又一閃而過。艾麗卡的目光也緊跟着毒龍而移動。王玄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腕,鎮定的沉聲說:“如果這次沒有把握重創毒龍,就不要使用山神的樹枝,否則下次它可不會輕易上當了。”
艾麗卡回頭一看王玄,雙眸圓睜彷彿恍然大悟,便又若有所思的一點頭。但她依舊擔憂的說:“那這次我們要怎麼對付它?”
王玄抬頭向毒龍的背影看去,只見毒龍在遠處兩山之間的空中盤旋半圈,準備再次朝着營砦俯衝。營寨裏的軍團士兵們也重整旗鼓,挺起長矛和盾牌準備迎戰。同行的隊友們也將馬匹放走,紛紛抽出各自的利器,看向從遠處掠至的毒龍,或是專注,或是沉着,又或是有些激動。
王玄片刻之間心生一念。他只是輕輕一摁艾麗卡的肩膀,利落的翻身上馬,旋即一抖繮繩一拍馬腰衝了出去。他順手從營房前的武器架上抄起了一把長槍,白馬在泥濘的路上飛般疾奔,向着毒龍的方向。眼見毒龍將要俯衝而至,高度迅速降低,那碩大的龍頭和血盆大口已歷歷在目。王玄把長槍一掂舉在肩頭,藉着白馬疾馳的速度奮盡膂力一擲。
長槍飛了出去,就像弩炮的巨箭一般倏的劃過半空,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向毒龍猛的刺去。毒龍突然一個搖晃——長槍扎進了它的脖頸根部,卻依舊穩住雙翼,張開巨爪,試圖向王玄掠去,寬闊的巨翼橫過道路上空。王玄當即一勒繮繩,白馬嘶鳴一聲,向道路旁邊一竄,把王玄摔了出去,馬兒自己也猛的跪倒在泥濘中。當是時,巨大的陰影和利爪幾乎貼着道路掠過。
毒龍振翅減速,轟隆一聲落在不遠處的道路上,在地上犁起一陣塵泥。王玄立刻從泥土中站起身來,又從馬鞍上取下黑色的步矟。青黑色的槊杆是的檀木、竹篾和葛布製成,由筋角膠合且經過油浸,有着金屬一般的質地和色澤,兩尺槊峯寒光湛湛猶如劍鋒——似乎沒有比它更適合對付毒龍的武器了。他回身走向泥濘的道路中央,看向前方的毒龍。只見毒龍兇猛的抖擻身軀,一個轉身將旁邊的營房掃倒,逼得周圍的士兵四散。同伴們圍住毒龍並保持着距離,回頭看了王玄一眼。卻見王玄獨自站在空地中央,握着步矟向毒龍衝來。大家見狀都頓感驚異,卻也心領神會。毒龍也看到了王玄,怒吼一聲又左右一陣衝突,逼得衆人向營房間後退,然後突然躬身一竄,呼嘯着向王玄衝去。
王玄直視着奔踏而來的毒龍,握緊步矟側身半蹲,心跳迅猛加速,同時卻又覺得愈發冷靜麻木。隨着黑色的身影在視野中越來越大,尖利的白牙和巨口愈發清楚,王玄忽然只覺得一股怒火從心頭迸起、一股兇惡的殺意在體內延燒,澎湃血氣突然充盈他的腦海和身軀。他挺起長矟突然一聲低喝,頓時——血紅色的光芒從他藏青色的鎧甲上瑩瑩升起,頭盔護面的縫隙中綻放出血紅的兇光。毒龍抬起粗壯的脖頸,小車般巨大的龍頭向着他一竄,張開血盆大口咬去。
他猛的躬身一蹬,彷彿弦上的箭一樣彈射出去,倏的閃到毒龍脖頸側下,毒龍血口從他的身後掃過。他當即挺起步矟向上一刺,一股血紅的光芒和魔力從他身周竄上步矟,直達矟鋒。兩尺矟鋒閃爍着寒光血色,撲哧的捅進毒龍脖頸和胸口相接處。毒龍痛苦的長嘯一聲,一抖身軀試圖把王玄甩開,一側翼爪和巨翼向前一撲。王玄抽出步矟,俯身向後一躍。毒龍的巨翼從上方呼的掠過,彷彿天空突然被陰影遮蔽,掀起一陣強風。王玄正要起身後退,毒龍就着方纔的動作和力道,順勢一個旋身擺尾。一人粗、數人長的尾巴轟隆的劈開一旁的木屋,隨着迸飛的殘骸和木屑,向着王玄當頭掃去。
王玄幾乎無暇反應,下意識的抬起步矟一擋——砰的一聲悶響,他被龍尾一掃向後飛了出去,哐啷砸進身後的木屋,長鞭一樣的龍尾又將木屋攔腰劈開。軍團士兵們見狀,都驚得愣了一下。同伴們看了眼毒龍又看了眼坍成一片的木屋,一邊在意着王玄的狀況,一邊迅速的思索着接下來的行動。然而不待大家多想,毒龍又轉身伏地,突然騰空一竄,向着大家飛撲過來。衆人立刻向兩旁躲避,下意識的擺開兩道左右夾擊的線列。毒龍轟的撲在在泥土路上,濺起一陣泥漿。大家又迅速向毒龍前後合攏,將毒龍合圍起來。
小沙子二話不說,將燃燒的長劍一揮,鏈錘狀的烈焰呼的向毒龍飛去。轟的一聲,烈焰砸在毒龍額上,在一陣爆炸中飛散。龍頭輕輕一晃便穩住,晶黃的眼珠向小沙子瞪去。眉間的的鱗片上雖然留下一道黑色的傷痕,卻顯然並無大礙。毒龍便突然俯首向着小沙子一探,就像毒蛇倏的向獵物探出頭去。帆總這時看準機會,大喝一聲向前一縱,圓溜溜又沉穩的身材如同燕子一般輕捷的竄起,單手舉起雙手劍向着毒龍的脖頸猛的一劈。長劍嗤啦的在毒龍長頸上劃出一道傷口,毒龍旋即轉頭一甩,卻被帆總俯身躲過——看來身材過去巨大也有不便之處。毒龍又一撲巨翼,向後騰空一躍,掀起的強風和泥濘向前方的衆人鋪頭蓋臉而去。大家不得不舉起盾牌和手臂遮擋,不料毒龍又一振雙翼,凌空縱身將尾巴向前一甩。長長的尾巴犁過泥濘的地面,帶起一片烏黑的泥水向前方的衆人一撩。帆總首當其衝,便乾脆舉起盾牌一擋。
哐啷一聲——龍尾如長鞭般撞在銀色大盾上,發出震耳的錚鳴。饒是帆總這般穩如泰山的身材也向後一飛,沉沉的落地,銀色的盾面上留下一片黑色的擦痕。毒龍也飄然向後落下,它匍匐在空曠的道路中央,向周圍的衆人和軍團士兵虎視眈眈,琥珀般的眼睛透露着狡黠的狂妄,巨喉中發出渾厚的低吼。然而,它的胸膛在劇烈的起伏着,帆總留下的劍傷在汩汩滲出鮮血,王玄用步矟捅出的傷口更是變得暗紅——似乎,它現在也有些力不從心了。
這時,毒龍身後的廢墟突然傳來一陣動靜。王玄踢開木板,從半截木屋中跳了出來,手中提着黑色步矟。大家頓時都驚喜又欣慰,氣氛又振奮起來。然而毒龍卻連頭也不回,只是好似惱怒一般一聲低吼,旋即拔地而起,扇動強健的巨翼向着雲底直衝而去。所有人都稍稍鬆了一口氣,同時又屏氣懸心、緊握武器,抬頭看着毒龍衝進陰沉的天空和雲靄中。毒龍的嘶鳴和振翅的風聲迅速遠去,直到消失在雲霄之外,衆人這才收起武器,長舒一氣又面面相覷。
軍團部隊開始清點傷亡和損失,王玄也和同伴們聚在一起。帆總和小沙子一邊走來一邊還在互相吹捧:
“哇,你那一記烈焰懲戒真是帥啊。”
“哎,還是你穩如泰山啊。”
而大家都向王玄走去,有些急切——尤其是幾位姑娘。塞雷斯蒂亞也站在安娜和小雯身後,注目看着王玄。朔夜一踮腳,問道:“小玄你不要緊吧?”
王玄一攤手一聳肩,笑了笑,顯示自己安然無礙——他頭上的指示條短了一小截,顯露出黃綠色,意味着並無重傷。他又向四下環視,只見道路兩旁變得一片狼藉,軍團士兵互相扶持着。有的士兵受了傷或是中了龍毒,還有人甚至痛苦的呻吟起來。王玄便忽然向大家問道:“你們沒有中毒吧。”
大家都一搖頭,也隨着王玄向士兵們看去。幾位少女都微微顰眉,輕輕嘆了一口氣。由紀沉聲喃道:“軍團士兵的防護遠不如我們,看來萬一被龍鱗劃出傷口,就免不了要中毒了。”
王玄一點頭。想必大家此時和他一樣,心中有一個迫切的問題——龍毒到底有多麼劇烈,又該如何醫治?這時軍官也向大家走來,也顯得有些狼狽,嘆道:“現在你們知道毒龍有多麼棘手了吧。不過你們居然能和它相持不下,說實話,我對你們感到更加驚訝和好奇。”
王玄沒有在意軍官的誇讚,開門見山的問道:“有不少士兵中了龍毒,你們有辦法醫治嗎?”
軍官的臉色有些暗淡,搖了搖頭一嘆:“一直以來總不時有人身中龍毒,但要醫治起來卻很困難。送到瀑布關的話或許還能活命,但在這裏……”
大家又面面相覷。中二抱手喃道:“恐怕沒這個機會把他們都送回瀑布關。”
“是的……只是……”艾麗卡細聲一嘆,稍稍低下頭來。她眉宇微顰,幽幽的神色中有一絲無能爲力的懊惱,水靈的雙眸也因激動而微微閃爍。王玄瞥了她她一眼,也微微一嘆道:“我們的藥物也許就是唯一的辦法了。”
於是大家都從魔法行囊中摸出各種藥物來,湊到一起交給軍官。軍官看着滿滿一大袋的瓶瓶罐罐,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王玄平和的說道:“我們對於這種龍毒也沒什麼瞭解,這些藥物也並非專門針對的。但這些藥物都有着比較廣泛而強效的抗毒功能,或能舒緩和阻止中毒帶來的各種傷害,應該至少能幫你們的傷者撐下去,直到送回瀑布關。”
軍官愣愣的一點頭——他看得出來,這些瓶瓶罐罐都並非普通的大路貨,是通常只有冒險者或達官貴人才擁有的那種。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
王玄又道。軍官和士兵向大家一陣感謝和道別後,一行人騎着馬行出營砦南門。王玄抬頭一看天色,只見低懸的雲海間透露着蒼茫的天空和金光。中二蹙眉思忖着,說道:“毒龍會不會是發現了我們才決定進行攻擊的?就算它不認識我們,但我們一看上去就知道是有價值的目標。”
“也許吧。”王玄輕描淡寫的說,嗓音卻有些低沉,“但無論如何,我們得快點兒協助軍團了結威海姆和毒龍。我們現在先去尋找失蹤的斥候,看能不能找到他們並發現什麼有用的信息,然後就直接去威海姆谷地吧。”
大家都一點頭,氣氛有些嚴肅。馬匹稍稍加快步伐,在險峻的山道上輕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