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初升,清涼的陽光越過林梢和城牆,照在中庭和石塔上。王玄從石塔高樓的窗戶向外眺望,覺得今天似乎分外晴朗,天空分外蔚藍清澈,山林分外的青翠,可以看到很遠的高山,遙遠的藍色連峯上覆蓋着皚皚的雪頂。
他忽然有種莫名的感覺,覺得這座石堡也挺不錯的,在這裏呆下來或許也是個不壞的選項。但是這個廣闊的世界也在吸引着他,似乎在冥冥中呼喚着他。也許在這青山之外、藍天之下的遠方,會有一個比這座狹小破敗的石堡更讓他中意的地方。
小雯忽然走進屋來,房門發出嘎吱的聲音。王玄回頭一看,溫和的笑了笑。小雯走上陽臺,站在他身旁,也眺望着風景。她不經意的一回頭,看見王玄正看了她一眼。
“接下來有什麼具體的打算嗎?”小雯輕輕一笑問道。
“你是問我個人的打算?還是想知道大家目前的決定,認爲接下來大家還會一起行動?”王玄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長,只是微微笑道,“……不過,我想不論大家未來有什麼打算,首先得一起去瀑布關吧,之後就再走着瞧了。”
他又看了小雯一眼。其實,雖然來到這個世界不過幾天,他就已經萌生了一個念頭——在這個世界找一個屬於他和朋友們的地方,找到一個家。至於通關遊戲、找到回到現實世界的方法,目前還只是一個飄渺遙遠的目標。
“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也不壞啊……”小雯忽然喃喃說道,憑欄遠望。王玄看着她,帶着一絲關切,淡淡笑道:“你其實很想家吧……”
其實不僅如此,他覺得小雯對這個世界有種疏離感,心中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雖然他看不出這些心思到底都是些什麼,但他能夠理解這種疏離感——顯然,她對所處的這個現實依舊感到拒絕和不適。眼下她身邊的人當中,也只有朔夜是她原本的老相識。她原本的生活——以及哪怕是原本在《瞭望online》裏擁有的生活,在那一天都全部突然消失和被奪走。而她在現實世界中作爲一個閨閣中的大小姐,或許本來也就沒太多朋友,或許原本就對電子遊戲就無甚興趣,只是把泰拉瑞亞當成消磨時光和逃避的地方。然而在預期的未來都難以逃離這個世界的情況下,這種疏離感只是讓人感到擔心。
小雯只是恬靜的笑了笑,眺望着風景,帶着一絲茫然。
大家開始悠閒的收拾整理,今天就會再度出發。一隊獵戶和民兵也把部分財物裝上馬匹,準備押回溪木村,剩下的人手則繼續駐守在石堡。
王玄正在鐵匠鋪裏,一旁堆着幾件鎧甲和刀劍——都是從“男爵”的陳列室裏搜刮來的。格拉柴爾德拿起一把劍端詳着,王玄說道:“這把劍和那面盾牌都比你身上的要好一些。再加上那些搜刮來的珍稀材料,如果你能找到一個能工巧匠,就能打造一身不錯的裝備了。”
“你不是能工巧匠嗎?”格拉柴爾德放下手裏的劍,笑道。王玄一聳肩:“難說啊,畢竟我還沒試過。”
說罷,他放下鐵匠錘,把自己的四環劍從鐵砧上拿起,在面前放平仔細瞄了一眼,然後插回腰間。只見他今天又換下了深淵套裝,換上了相對樸素一些藏青色的血魔套——僅僅只是相對一些而已。
“我看,你大概也用不着‘男爵’的這些武器了。”格拉柴爾德又道。王玄狡黠的一笑:“恐怕確實如此。雖然現在大部分裝備沒有以前那樣的屬性和等級鴻溝,但在裝備品質上的差別依舊很大。而且好的裝備還有附帶的特殊屬性和技能,甚至可以讓角色能力產生質變。但這也只是一方面,在差別不大的情況下,最關鍵的還是得用得習慣。”
說着,他又提起一把黑色的劍,在手裏掂了掂便插回腰間。相比全長超過一米二的四環劍,這把劍全長一米冒頭,柄長一握半。劍身形如苗葉,鋒銳堅固,連同弦月型的劍鐔上都陰刻着優雅的文字。
“這是?”格拉柴爾德好奇的問。王玄只是一笑:“這是影之劍,是死靈劍的姊妹劍,也是深淵之魂的套裝武器。”
“你的武器還真是多。”格拉柴爾德一聳肩,無奈又感嘆的笑了笑。
這時,民兵隊長在中庭下馬,向鐵匠鋪走來。他穿着一身嶄新而輕便的鎧甲,腰挎長劍,揹負圓盾,看上去颯爽許多。王玄笑道:“看起來還像模像樣啊。”
隊長有些拘謹的笑了笑:“‘男爵’的軍械我都發給民兵和獵戶們了。大人你們一走,我們又要像往常一樣,凡事靠自己了。”
“既然如此,不如封你爲騎士吧。反正以後你還是這裏的民兵隊長,說不定軍團或薩克森國還會提拔你。”
王玄又打趣道,大家也都看着隊長,帶着溫和的笑意。王玄似乎又忽然想到了什麼,意味深長的看着民兵隊長:“其實,你是否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今生是否會永遠就生活在這片美麗的山村裏,是否從來沒有想過,未來會不會有一天離開這裏出去闖蕩?”
王玄一邊說着,一邊踱步走到隊長一旁。民兵隊長似乎心領神會,謙遜的微微笑了笑:“我從沒想過溪木村有什麼不好,沒有想過這個小山村是否小到容不下我,外面的世界也並不比溪木村更美好。不過……我確實也曾經幻想過外面的世界,年輕的時候也想過有一天要走出這裏。但現在,我知道這些也只是想想而已。更何況,溪木村也需要我。”
“現在解放了石堡,軍團或薩克森一定會派兵進駐這裏,你們民兵的壓力也就減輕了許多。而一旦將威海姆的匪徒除掉,這一片山谷就迎來了和平……”
“大人是希望我跟隨你離開這裏嗎?”
隊長平淡的笑道,似乎看出了王玄的意思。王玄只是不置可否的淡然一笑,看了看身旁的衆位好友和同伴,又略顯鄭重的說:“準確的來說並非如此,我對今後的事情並不確定,我也不知道我的這些朋友們今後有什麼打算。只不過,我們從遙遠的南方來到這裏,確實需要一羣值得信賴的人,不是作爲手下,而是作爲值得依靠的朋友。而這兩天的事實證明,如果有一位領主要在這裏招兵買馬,你和你們民兵確實是首選。雖然我們可能不會一直留在北方,但如果我們要離開,也肯定會讓曾經幫助過我們的人各得其所。”
“我知道……”隊長仍只是隨和的微笑道,“但現在溪木村還需要我。”
“這個我當然知道。但威海姆的威脅遲早是會除掉的。”
王玄爽快而又意味深長的說。隊長又點頭道:“這是當然。”
“所以,等威海姆的妖首和匪徒們伏法,等這一片山谷都脫離了威脅之後,你們還可以再做決定。”
王玄狡黠的笑了笑。隊長也會心的一笑:“老爺說的是。那麼我們就先回村了,諸位大人保重,我們以後有緣再見。”
說罷,他看着王玄和大家,懇切的一點頭,然後上馬離去。經過中庭大門時,他回頭看了大家一眼,帶着淡淡的笑容。
目送隊長離去,格拉柴爾德又道:“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呢?”
王玄把一片拆開的胸甲板放在鐵砧上,又抬頭看了看天,說道:“中午就出發吧,等我將這些裝備和武器稍微打磨修理一下。”
“時間來得及麼?”格拉柴爾德看了一眼旁邊那一小堆護甲和武器。王玄看着鐵砧上的胸甲板,意味深長道:“我是說我試試看。”
說着,他將一個藏青色的星鋼錠塊丟進旺盛的爐火中,也把胸甲板放在炭火上炙烤。他又嘆道:“顯然,‘瞭望’不可能全面還原現實中鍛造盔甲和武器的工藝,不然這遊戲就沒法玩了。我在修補有損耗的裝備時就發現,金屬錠和其他各種鍛造材料,可以直接通過鍛打和熱加工等方式融入作爲基底的裝備中,簡直就像魔法一樣。所以同樣的原理,是不是也能用來強化和升級裝備?只要把更高檔的材料熔鑄進原本的裝備中就行。”
格拉柴爾德若有所悟的點點頭。王玄又道:“而且話又說回來,以前遊戲裏可以萃取高級裝備的精華。把精華用在別的裝備上,就可以改變基底裝備的等級和屬性。那麼,這個萃取的過程又是怎樣的呢?”
“在‘Online’裏,萃取需要魔匠才能進行吧。”格拉柴爾德也說道——不知何時,大家開始把《瞭望online》簡稱爲“Online”。
“我也算是個魔匠,不過還是等以後再做實驗吧。”
王玄聳聳肩。說罷,他將烤得發紅的金屬錠取出來,在鐵砧上捶打,如此三番幾次後打製成胸甲板狀的金屬薄板,接着又將胸甲板從爐火上取下,將金屬薄板與其相疊,再置於鐵砧上開始用力的鍛打。
不一會兒,兩張板甲合爲一體併成型。他便將其置於淬火的油和水中,待冷卻後再將胸甲板撈起,原本黯淡的灰色胸甲板變成光澤的烤藍色。
“真不錯。”格拉柴爾德笑道。王玄也意味深長的一笑:“我剛纔用的是星鋼錠,而作爲基底的胸甲本身也不錯。不過更重要的是……看來我的鐵匠技能等級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我想,這套板甲修理升級完後,可比你身上的還要好一些了。”
格拉柴爾德聳了聳肩:“你要把這些裝備都升級一遍嗎?”
“當然以後再說……”王玄又嘆道,“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石堡已經解放,小蝶也早就從強盜那裏解救出來了,你們下一步怎麼打算呢?”
格拉柴爾德深吸一口氣,四下一望。秋風輕輕掃過,中庭邊緣的一排山毛櫸沙沙作響,落下一片黃葉。牆頭上冠蓋如雲,枝葉間光霧氤氳。秋天已到,北國的冬天不會太遠了。
他嘆道:“其實,我還真沒怎麼考慮過這個事情。本來就是和朋友們一起玩玩,結果還沒來得及做打算,就突然發生了這麼些事情……不過現在靜下來想想,我倒是想先回帝國,然後一路向南旅行……”
隨着格拉柴爾德的話語,王玄也回想起以前遊戲裏的南方世界——溫暖洋溢的地海與羣島,還有南方的亞法爾大陸的草原和沙漠。他點點頭,神情深邃,淡然道:“也好,反正我們可以先一起去瀑布關。如果你們決定要回大陸和帝國,你們可以再去隆德紐姆乘船出發。”
“只是先想想而已,以後再從長計議吧。”格拉柴爾德笑道,忽然又說,“哦對了,我本名叫楊晨,以後叫我本名就行。”
中午時分,石堡一片安寧祥和。日頭高照,長雲潔白,天地一片清澈。儘管天氣還是十分寒冷,但和煦的陽光照在身上還是有些暖洋洋的。享用完在這裏的最後一餐,大家齊聚在中庭準備出發。留守的鄉親們都來道別。還有幾匹從石堡挑選的馱馬,用車軛和纜繩串起,馱滿了皮匣革袋。但是唯有楊晨和小莫不在。
正當大家回頭時,兩人從石塔大門走出——而且看上去煥然一新。
兩人都換上了一身新裝備。楊晨的鎧甲還是原來的形制,只不過原本的灰色鍍上了一層淡淡的藍色光澤。他的盾牌也換上了一層烤藍色的星鋼盾面,原本普通的木製板條也換成了“男爵”所收藏的古沉船木。小莫身上雖仍是半身板甲和半身鱗甲,卻也升級了防護,質地也更爲厚實,還加上了色彩鮮活的漆飾和皮革。除開傳奇戰斧,他的武器和盾牌也一併升級——除了腰間新添一把一手半劍,原本的雙手劍換上了四環裝飾的V型劍鐔和圓形配重球,以及一肘長的棕色革帶握柄,劍身也更加修長而雪亮,變成了一把凱爾特大劍;鑲鐵邊的圓盾也把原來的材質替換爲珍稀而堅固的沉船木背板和月鋼盾面;再加上薩頓胡式的護面頭盔——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威猛高大的凱爾特雙手劍士。
“噹噹!”
兩人摘下頭盔,展揚跑到一邊,張開雙臂煞有介事的向大家展示。大家很快便明白,這是從“男爵”的軍械中挑選優良的底材和材料,加上兩人原本的裝備升級改造的。而且除兩人之外,楊晨小隊的各人都從“男爵”的收藏中挑選了收穫,可謂是不枉一番辛苦。如此看來,石堡一戰真的就像以前遊戲裏攻略地下城一樣——只不過這一次,被攻略的地下城不會再簡單的刷新怪物,重回被佔領的狀態;這一片土地從強盜手中解放了,進而影響了帝國和薩克森國在這裏的局勢。玩家的行爲真的會對遊戲世界造成深遠而永久的後果。
大家都笑起來,尤其是向小莫送去祝賀。展揚忽然也道:“說起來,你怎麼不給我們都送一樣呢?”
王玄瞥了他一眼,狡黠道:“其實這些只是我試驗鐵匠工藝的試作品,是非賣品而且獨一無二的。試驗成功了就皆大歡喜,失敗了就什麼也沒有。”
“我們不是朋友嗎?”展揚故作悻悻然。大家又都笑了起來。
終於,王玄騎上戰馬,踱到馱馬隊旁,回頭說道:“這裏距離瀑布關有兩百多公裏,大家恐怕要做好在路上過夜的準備。”
展揚不以爲然,甚至有些躍躍欲試。獵戶和民兵們都不捨道:“溪木村感謝諸位大人,希望以後還能再見。多保重!”
“謝謝,保重。”王玄只是懇切的說道——在這一刻,他幾乎忽略了對方只不過是一羣NPC這一事實,心裏有一些感觸。如果他們真的要走遍千山萬水,去尋找返回現實世界的方法,那麼以後還真的有機會再見嗎?
“有緣一定再見,各位鄉親保重,後會有期!”
大家都看向鄉親們,一一道別。王玄一牽繮繩又一喝,馬鞭輕輕甩在馱馬身上。一行人和一隊馬,輕快的行出中庭,從坡道上馳過。石堡大門就在面前,大家又回頭看去,只見鄉親們都聚在坡道上,向着他們揮手。
王玄心中忽然有種莫名的感覺。儘管作爲資深的遊戲迷,他從未覺得自己對遊戲裏的NPC有如此的親切,如此細緻的關注過他們。當然,遊戲裏的NPC也從未如此像是活生生的人。大家都揮手告別,又看向城門外明媚的風景——秋日的陽光照在清新的河水和森林上,朦朧着溫和的光芒。大家策馬奔出城門,走過吊橋,馳上長長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