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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辦公室,先上了廁所,對着鏡子整理了髮型。外面風大,頭髮給吹亂了。原先在下面工作,要是成天把頭髮弄得油光水亮,別人肯定說你脫離羣衆。可到了這大機關,頭就要一絲不苟了,不然人家說你沒修養。可他的頭髮不太熨帖,稍不留意就亂了。這真爲他平添了許多煩惱。他剛調來時不識深淺,口無遮攔,有次開玩笑說自己頭髮總是亂糟糟的,煩死人了,真是滿頭煩惱絲啊!可這話不知怎麼就傳到了祕書長谷正清耳朵裏去了,讓谷祕書長很不高興。這裏的領導也許都以爲自己的層次很高,有話不屑於當面同你說,只在一邊說。谷祕書長在背後嚷他:“他煩惱什麼?組織上對不起他還是怎麼的?”谷祕書長這話又七彎八拐轉到了朱懷鏡耳朵裏,讓他着實嚇了一大跳。他想肯定有人抓住這話做文章,添油加醋地告到了谷祕書長那裏,讓谷祕書長對他有看法了。他知道中國最大的法不是憲法,而是看法。上司對你有看法了,你就完了。有本事你就馬上換地方,別等着人家來修理你。不然你想賴着不動,就只好死牛任剝。從此朱懷鏡講話更加謹慎了。還得時刻注意谷祕書長的臉色,看他對自己的看法壞到了什麼程度。但風度照樣還是馬虎不得的,朱懷鏡只好堅持用摩絲維持髮型。可如今冒牌貨多,難得碰上好摩絲,只得時常往頭上抹些水上去。

朱懷鏡整理好髮型,做出精神抖擻的樣子,去了辦公室。打掃衛生是早上要做的第一道功課。於是打開水、拖地板、抹桌子和櫃子。櫃子一溜兒擺了五個,佔了整整一面牆。他一個人坐這間辦公室,可屬於他的櫃子只有一個,其他四個是前任幾位祕書長佔着的。有個櫃子頂上放着一個印花瓷瓶,他天天打掃衛生,都得把它拿下來抹一下,很費事。放在那裏也有礙觀瞻。有回朱懷鏡就把這瓷瓶取下來,放在桌上當筆筒用。卻讓谷祕書長看見了,狠狠罵了他一頓:“你這是怎麼回事?老同志的東西,怎麼可以隨便動?這些老同志,都是老一輩革命家,嚴格講來,他們用過的東西都算革命文物,得進博物館!你知道嗎?這個瓷瓶,是老祕書長第一次進京,從中南海帶回來的,老人家最心愛的。”朱懷鏡想不到這事竟讓谷祕書長髮這麼大的火。說的那位什麼老祕書長不知是姓龐還是姓盤,反正現今在辦公廳工作的人從來沒有人見過他,是不是早已作古也未可知。他只好恭恭敬敬把瓷瓶放回原處,像供奉釋迦牟尼舍利一樣。這幾個深藍色的鐵皮櫃也從來沒見人來打開過,他卻要天天把它們抹得一塵不染。

看樣子谷祕書長對他的看法已經定格了,要改變也難了。他在荊都還玩得不怎麼開,就只好在這裏死捱了。他越來越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死牛任剝的境地。

可朱懷鏡卻總認爲谷祕書長犯不着爲那瓷瓶如此光火。也許他給谷正清的印象太惡劣了,人家就借題發揮吧。也許谷正清是藉着尊重老領導,樹立自己的威信。用老人壓新人,甚至用死人壓活人,這在中國官場似乎是老套路了。

灑掃完畢,就坐下來看材料。年底了,又要起草《政府工作報告》。目前的任務就是看資料。成天面對一堆死氣沉沉的材料,也真是無聊。便翻開一疊國際內參。什麼海灣戰爭、波黑局勢、石油危機,等等等等。關我屁事!又去翻那材料。可翻了一會兒,便冷得直哆嗦。機關暖氣管道九月份就開始維修的,原來說兩個月完工,現在三個月了,還沒有弄好。這時,劉仲夏從隔壁打電話過來,說有事叫他過去一下。他便過去了。扯完了事情,劉仲夏問:“你昨天看球去了?”

“對,我去了。你怎麼知道?”

劉仲夏說:“我正在你後面。見你有朋友在一起,我也就不招呼你了。”朱懷鏡馬上想起了李明溪昨天晚上那股瘋勁,真是丟人現眼。不知道的,一見那樣子,都會以爲他是不三不四的人。不知劉仲夏怎麼看?他便即興搪塞:“我那位朋友,誰見了都會以爲他是二流子。他們藝術家都這樣。別看他其貌不揚,在中國畫壇,他還是有影響的人物哩!日本前首相田中角榮、中曾根康弘都收藏過他的作品。”

劉仲夏一下子肅然起敬了:“真的?看不出嘛。老朱交的朋友還夠層次嘛。”

“哪裏哪裏,朋友就是朋友。他也別在我面前充什麼藝術家。藝術家怎麼樣?不照樣打嗝放屁?”

劉仲夏也就談了一會兒繪畫藝術,說了梵·高、達·芬奇等幾個外國畫家的名字,很內行的樣子。然後試探道:“你可以給我幫個忙嗎?你知道的,我這次搬房子後一直沒怎麼佈置。你可以請你朋友給我作幅畫嗎?”

朱懷鏡沒想到劉仲夏會開這個口。這就叫他爲難了。他太瞭解李明溪了。要是說讓他替某某大人作幅畫,他不罵死人纔怪。最要緊的是他剛纔扯的是彌天大謊,如果當做真事兒做起來只怕要露馬腳的。那樣的話,劉仲夏就會說他是在愚弄人。見他有些爲難,劉仲夏就說:“當然要付報酬的,不能剝削別人的勞動嘛。不過太多了我也付不起,意思意思吧。”

反正謊言已經出籠,朱懷鏡只得順勢胡說下去了:“報酬你就別提了。你知道他畫作的價格嗎?通常行情是一平方尺三萬到五萬,這還得看他的心情。心情好呢要價便宜些,心情壞呢那就貴了。是朋友,白送也白送了。說不準,我去試試。他們這種人,都有些怪。不是我們這些朋友,還真受不了他。”

“那就拜託你了。”劉仲夏客氣地說。

朱懷鏡回到自己辦公室,不及細想這事怎麼同李明溪說,先給他掛了電話去:“明溪嗎?你昨天晚上是什麼名堂?瘋了?”

李明溪還沒答話,先笑了起來,說:“我是看見觀衆席上大家一會兒又伸出雙手啪啪地拍着,突然覺得很滑稽,像羣潑猴。當時我感到自己靈魂出竅了,飄浮在半空中。又好像自己分成了兩半,一半在空中飄飄蕩蕩,可以望見座位上的自己,坐在一羣潑猴當中發呆。我想抓回自己的靈魂,怎麼抓也抓不回。我忽然覺得腦子嗡地一響,怎麼也忍不住要笑了。”

朱懷鏡覺得莫名其妙,說:“這並不怎麼好笑呀!你怕是神經有問題了吧?你不要瘋了纔好哩!你要是瘋了,孤身一人,沒有照料,不要害死我?”

李明溪卻真如瘋了一般,說:“你還別說瘋子哩。我想瘋子都是些智力超常聰明絕頂的人。你說爲什麼總見狗發瘋,而不是其他動物發瘋?因爲狗是動物中最聰明的。當狗的智力超過了極限,同人一樣聰明時,就成了瘋狗。又因爲狗對人最瞭解,所以狗一瘋了就咬人。”

朱懷鏡不明白這人怎麼一下子腦子裏鑽出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便說:“我不同你講瘋話了。你只說中午有空出來一下嗎?我有事同你講。”

李明溪不太情願出來,說什麼事這麼神祕,電話裏說說不就得了?朱懷鏡說你這是講廢話,好說我不說了?於是兩人約好,中午十二點在市政府對面東方大廈一樓咖啡屋見。

說好之後,朱懷鏡再來細想這事。管他個鬼哩!反正話也說出去了,只好將計就計,假戲真做了。再說劉仲夏對畫壇也一無所知,能哄就哄吧。這時突然停電了。市政府也常停電,事先也不打招呼。他原先在下面工作,縣政府的電是不敢隨便停的。偶爾停了一回,政府辦一個電話過去,電力公司的頭兒會嚇得忙做解釋。也不知現在下面的情況怎麼樣了。從這裏的跡象看,似乎市政府的威信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本來就冷,停了電,室內陰沉沉的,更覺寒氣森森。窗外的樹木在寒風中搖曳。冬越來越深了。

朱懷鏡中午下了班,徑直去了東方大廈。李明溪不會那麼準時的,他便找了個位子坐下來。小姐過來問他要點什麼,他看了一下單子,發現咖啡要十塊錢一杯了。兩個月前他來過一次,是六塊的價。卻不好說什麼,就要了一杯咖啡。這地方靜得好,間或來坐坐,也蠻有情致的。等了半天,李明溪才偏了進來。他穿了件寬大的羽絨中褸,人便有些滑稽。

咖啡屋備有快餐,有些不倫不類,卻也是這裏的創舉。生意倒還好些。他倆各要了一份快餐,再是一些飲料。一邊喫着,朱懷鏡說:“也沒什麼事,只是想請你替我作幅畫。”

李明溪覺得奇怪,眼睛睜得老大望着朱懷鏡,說:“你不也神經了?你平時不是總說我的畫臭,送給你作揩屎紙都嫌有墨嗎?今天出鬼了!”

朱懷鏡不好意思起來,說:“你就別小心眼了。我那麼說你,是見你太狂了,有意壓壓你的鋒芒。你就當回事了?說實在的,你的畫並不差,只是你沒出名。你該知道畢加索的笑話。這位大師後期畫風越來越怪誕,幾乎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據他晚年私下透露,他自己都不明白怎麼畫出這麼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只是他的名氣太大了,不論怎麼畫,都得到世人的喝彩。人們越是欣賞他的怪,他就越畫越怪。這其實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媚俗。也不知當時人們爭相購畫和收藏畢加索畫作的時候,那些自命高明的美術評論家爲他的作品大吹大擂的時候,畢加索老頭兒躲在一邊是怎麼想的,說不定暗自發笑吧。”

李明溪聽了只是笑,並沒有知音之感。他反正一直在笑。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你反正不懂畫。”

朱懷鏡說:“那麼你是隻給懂畫的人作畫了?這樣的話,你們當畫家的只有餓死一條路。不過真正要餓死的也只是你這些不成名的。那些大家,落筆千金!國畫不是講究留白嗎?人家畫面上留出一大塊白宣紙,也是好幾萬塊錢一平尺!”

李明溪這下收住了笑容,只把飯菜嚼得嘎吱響。朱懷鏡說:“你別同我這樣了。我這也是有苦衷哩!”他便把緣由說了,只是沒有說到日本前首相收藏李明溪畫作的事。

李明溪這就抬了眼睛,目光怪怪地望着朱懷鏡,像望着一個陌生人。又是笑。好半天才說:“你要去拍馬,拿我的畫作當拍子?開始我還想給你畫,現在你就是打死我也不畫了。”

朱懷鏡急了,說:“我拍他的馬屁幹什麼?他只是處長,我也是副處長。我要拍馬屁也會去拍祕書長,拍市長。只是我們一道共事,人家提出來,我怎麼好駁人家的面子?”(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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