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捂着隱隱作痛的腰子,快哭出來了。
“萬歲爺………………奴,奴才梁九功,就在這兒伺候呢!”
他上哪兒去再給萬歲爺找個他?
見皇上目光不善,梁九功正急得滿頭大汗,腦子靈光一閃,突然記起上次主子爺醉酒的事兒。
他一拍大腿,直起腰微微前傾。
“主子爺,方荷姑娘還在慈寧宮呢。”
康熙依舊沒理會他的話,目光掠過他,深深掃過牆上的劍,又慢慢轉頭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深吸口氣,爬起來就往外顛。
“奴才這就去把梁、九、功給您請來!”
真是要了老命了!
先前他以爲請那小祖宗回來,是顧問行的事兒,還在自個兒屋裏笑了半天。
現在可倒好,變成他的事兒,這不天上下刀子,無妄之災嘛!
不請吧,誰也不知醉酒後的主子發起火來,會不會真削了他腦袋。
請......大半夜的,叫他怎麼把還在慈寧宮的祖宗搬乾清宮來啊!
梁九功心下一橫,叫李德全伺候着主子爺,自個兒趕緊跑出去,衝着昭仁殿頂上殺雞抹脖子地小聲喊。
“大爺們!我知道你們在呢!”
“萬歲爺這會子要見方荷姑娘,我去請過來,只怕天都要亮了,實在不趕趟!”
“裏頭的動靜你們聽見了,各位爺自個兒掂量掂量,喫不喫得起掛落!”
“只要你們儘快把那祖宗請過來,慈寧宮和御前問罪,都由我擔着,不然回頭問罪起來,今兒個這一遭我可得拉着各位爺下水......”
今兒個當值的兩個暗衛,在檐脊後頭面面相覷,有些拿不準主意。
說來也巧,裏頭還有個方荷的老熟人。
她那位'夜香郎夫君',是親眼見荷在皇上面前大呼小叫甚至還......粗鄙不堪,都沒受任何懲罰的。
這不是寵愛是什麼?
萬一主子爺是借酒裝瘋,想把人提留回來,他們卻不識好歹,就算主子爺當下不問罪,指不定也影響他們後頭的前程。
‘夜香郎咬咬牙,從檐角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跳下來,快步上前。
“各處已下鑰,卑職等人無可入後宮的腰牌,隨意走動,按規矩斬無赦。”
梁九功鬆了口氣,那好辦,他有啊!
他趕忙將自個兒的腰牌掏出來給暗衛,瞧着人飛快往月華門那邊去,卻依然沒能鬆口氣。
請方荷過來現在不是問題了,可慈寧宮是那麼好的嗎?
且不說會不會被慈寧宮附近巡邏的侍衛發現,回頭到了該起身的時辰,方荷不在慈寧宮怎麼交代?
一問,人半夜提御前來了,老祖宗要是發火怎麼辦?
往小了說,是他們做奴才的小題大做。
往大了說,那就是皇上不孝,令人深夜闖宮,老祖宗但凡有丁點兒不好,他和暗衛都得人頭落地。
梁九功苦着臉狠狠擰了擰大腿,嘶嘶抽着冷氣,咬牙跺腳,還是往顧問行的住處去了。
跟那老東西鬥了小二十年,到底還是得跟這老狐狸服軟,早知今日,他還爭個屁喲!
可他在太皇太後那裏真沒那麼大面子,能解決這事兒的,還就只有叫太皇太後都高看一眼的顧問行。
顧問行先前替萬歲爺傳旨下江南,與曹璽和曹寅父子一起,落實鹽引法一事,剛回來沒幾天。
皇上這幾日沒翻牌子,他也不必跟着熬夜。
好不容易能睡個整覺,被梁九功叫醒的時候,哪怕尋常都懶得計較,這會子也恨不能揍梁九功一頓狠的。
“什麼事兒不能等天亮了再說?怎麼着,萬歲爺要召哪位娘娘伺候?”
不是喝多了嗎?
雖是淨身的人,男人那點子門道顧問行也清楚。
喝那麼多酒,肯定是成不了事兒的。
橫不能頭昏眼花的,還要叫人過來賞賞景兒吧?
梁九功賠着苦笑,把事兒三言兩語說明白了,衝顧問行作揖。
“奴才實在是沒法子,真要驚着老祖宗,我就是貓妖轉世,命也不夠賠的。”
“可萬歲爺吐完了正需要喝點水好好歇着,偏不肯叫人伺候,奴才實在擔憂皇上的身子,不得已才.......懇請顧太監想個法子,可萬不能驚了老祖宗。”
顧問行翻個白眼,“這也值當得你大半夜叫醒我。”
“你不都說了,萬歲爺身子不適,回頭跟秦御醫把詞兒對好,選個伺候利落的,送到慈寧宮去請罪你不會?”
“咱們做奴才的,最要緊的是主子龍體安泰,上回不就是方荷伺候的,事急從權的道理你不懂?”
他就差把'愚蠢'倆字扔梁九功臉上了。
可梁九功渾不在意,衝顧問行笑得諂媚,“瞎,奴才這不是看萬歲爺不舒坦,急昏了頭,御前還得是顧爺爺您給掌眼纔行。”
“奴纔算哪根蔥啊,回頭再說錯了話,叫老祖宗覺得我耍滑頭,誤會萬歲爺就不好了,顧爺爺您看……………”
顧問行:“......”哦,不是沒想到,是找他頂缸來了。
他捏了捏額角,指着門口:“你......”
梁九功嘿嘿笑着接話:“我滾滾,奴才這就滾去好好伺候萬歲爺,挑個伶俐些的宮人來您跟前兒候着。”
等梁九功走了,顧問行笑罵兩句,搖搖頭。
別的不說,就梁九功這會瞧風頭的勁兒,不枉費皇上提拔這小子。
他上了年紀,走了覺也就睡不着了,想了想,翻身起來去找喬誠。
就算他有臉面,該替主子給太皇太後盡的孝心也不能少,得開庫房取些好東西纔行。
梁九功這裏去了一樁心事,拍拍屁股回御前,慈寧宮的梢間裏,方荷卻比顧問行還崩潰。
任誰睡着覺猛地被人拍醒,嘴還被捂着,鬼鬼祟祟道'是我',都得嚇得魂飛魄散。
你特麼誰啊就你!
她捂着狂跳的心窩子坐起身,就着對方的火摺子仔細看了看,還真是熟人,後悔自己上回踹得不夠狠。
她從來沒這麼無語過。
“有本事你夜闖慈寧宮作甚,你直接上天得了唄!”
暗衛噎了下,言簡意賅:“萬歲爺要見姑娘,請姑娘跟我走一趟。”
方荷:“......”是見還是偷?
哪個好人家的皇帝大半夜私闖祖母宮殿,只爲了見個宮女啊!
先前幾日怎麼沒見那位爺這麼迫不及待呢!
她恨不能把自己敲暈過去,“就不能等明兒個,回稟了老祖宗………………”
暗衛平着聲音打斷她的抗拒:“萬歲爺喝多了,等姑娘伺候。'
方荷:“......”是不是還給她準備了點酒?
她運了運氣,敢怒不敢言,氣沖沖偏了偏身子。
“你出去!”
暗衛不動。
方荷冷笑:“怎麼,夜香郎當上癮了是吧?你要看我穿衣服?”
暗衛摸了摸鼻子,迅速轉身,站到門口。
等方荷換好了衣裳,去往乾寢宮去的路上,所有的怒氣都被顛簸沒了,只灌了一肚子的冷風,讓她越來越麻木。
本以爲暗衛夜探宮闈,勉強算得上江湖大片之宮廷篇,飛檐走壁,輕功來回,好歹還能長長見識。
可......這暗衛根本沒翻牆,人家直接拿着腰牌走的角門。
揹着她飛奔的時候,別說輕功了,跑得快把她晚飯都顛出來了。
電影裏果然都是騙人的,差評!
待得在昭仁殿角落裏落地,方荷看見梁九功,甚至都懶得擺出社交姿態來,木着臉,死魚眼,幽幽盯着他不說話。
不撓梁九功一臉,她的道德水平就已經達到了新的巔峯。
梁九功都快火上房了。
皇上一直不肯睡,他都不敢進殿伺候,生怕看到自己這個梁九功,萬歲爺一劍削過來。
見方荷這冷臉模樣,他也算瞭解這小祖宗的性子,二話不說就是一個荷包塞她手裏。
“勞姑娘跑一趟,主子爺吐了一場,太醫說叫喝些安神茶好歇着,可萬歲爺也不叫咱們近身,只能麻煩姑娘了。”
方荷麻木地打開荷包,她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控制自己不罵人了,哪兒來的力氣伺候醉??
嚯!
五百兩銀票!
好的,好像又有點勁兒了。
方荷渾身的冷意如初雪消融,衝梁九功扯了扯脣角,接過一旁再手裏的安神茶。
“只要伺候萬歲爺喝了茶就好?”
梁九功笑着點頭:“時辰也不早了,喝了茶勞姑娘伺候主子爺睡下就成,有什麼吩咐姑娘只管提,咱家就在這裏候着!”
方荷心下腹誹着進了殿,你哪回不在這裏候着,也沒妨礙你少坑別人啊!
踏入西暖閣的一瞬,身穿明黃裏衣深沉坐在龍牀上的康熙,瞬間便眼神犀利看過來。
說是喝多,可除了空氣中絲絲縷縷飄蕩着的酒意和龍涎香味道,絲毫看不出這位爺有喝多的跡象,似是比上一次清醒。
她端着茶小心翼翼上前,還不等她開口,康熙先發制人??
“你怎麼在這兒?”
“萬歲爺,奴婢伺候您喝茶可好?”方荷微笑。
她倒是想去夢裏呢,這羣狗東西給她機會嗎?
康熙蹙眉不理,繼續問:“誰叫你過來的?”
聽他聲音除了稍慢一些,也不大舌頭,方荷不敢敷衍,很平靜地答話。
“回萬歲爺,是暗衛請奴婢來的,至於是誰的吩咐,奴婢不得而知......萬歲爺喝茶嗎?”
估計是某個不幹人事兒的瞎叫喚。
康熙冷呵了一聲,“沒人請你,你就在慈寧宮樂不思蜀了是吧?”
方荷無心跟醉鬼計較,捧着茶盞和聲道:“萬歲爺,奴婢伺候您喝茶……………”
康熙不耐煩地揮手,“朕哪兒敢喝你奉的茶,你不氣死朕就是好的。”
方荷不解,她又沒在茶裏下毒,不敢喝叫她來幹嗎?
再摔他個狠的嗎?
可康熙的刻薄還沒完,“既然不樂意伺候朕,你就回慈寧宮,去壽康宮也行,真當御前少了你不行?”
“朕還就不信了,沒有你方屠戶,朕還能喫帶毛的豬……………”
方荷:“......”這位爺和雍老四確實是爺倆,起了唸叨的癮,唐僧都得甘拜下風。
她平靜將茶放在一旁的方凳上,做好了聽這醉鬼唸叨到天明的準備。
反正已經有過一回經歷,這回她保證不莽撞。
毒酒端一回就夠了,她還得留着小命好好出宮呢。
康熙見她不說話,起了脾氣,連連冷笑,“有了皇瑪嬤和皇額娘撐腰,你現在連回話都不會了是吧?”
“你出去,朕不想看見你!”
嗯?說那麼多,就這句像人話。
方荷眼神微微一亮,格外恭敬蹲身,“奴婢謹遵萬歲爺吩咐,奴婢告退!”
她不給康熙反應的機會,垂着腦袋疾步後退,轉身就往外顛。
只要她跑得快,以康熙這種格外要臉的皇帝,肯定不會自個兒打自個兒的臉……………
“等等!”康熙在她即將出門的瞬間,驀地開口。
這場景太特麼耳熟了。
方荷好像聽到空氣中“啪”的一聲響,也不知到底拍到了誰臉上,她的臉好像有點疼。
不敢真違背這位掌控所有人生殺大權的爺,方荷無聲嘆口氣,將心不甘情不願都咽回肚兒裏,慢吞吞往回走。
“萬歲爺有何吩咐?”
康熙慢慢站起身,伸開手,“扶朕去更衣。”
方荷:“......”總喜歡叫宮女伺候上廁所,這到底是什麼毛病?!
她憋着一口氣,咬牙上前,接着一股比上次還要重的力道壓了過來,差點叫她直接側摔下去。
還是康熙抓着她肩膀穩住了兩人的動作,不用抬頭就聽得出他的嫌棄。
“也沒見你少喫,光長肉不長力氣,你......”
方荷搶在他前頭,咬牙笑道:“是是是,奴婢浪費了萬歲爺的月例和糧食,回頭奴婢就去喫旁人的,不叫萬歲爺再破費。”
康熙輕嗤:“你想得美,乾清宮的人,就得在乾清宮待着,就你這小身板,朕還喂得起。”
方荷禮貌微笑,平靜且公平地把愛新覺羅家的祖宗再次問候了一遍。
等進了官房,這回不用康熙提醒,她麻利地浸溼了帕子,伺候着康熙靜了手,恭敬轉身,等康熙動作。
但這回一直都沒聽到水聲。
她非常耐心地問:“奴婢閉着眼呢,不該看的絕對不看,要是萬歲爺需要,奴婢給您吹個口哨?”
康熙:“......你出去!朕叫你進來,你再進來。”
方荷撇撇嘴,聽話往外走,誰愛聽你撒尿怎麼的?
等再聽到裏頭叫人,方荷又投好了帕子,恭敬遞過去。
她眼角餘光犀利盯着康熙的動作,等他一擦完,立刻上前接過來,免得被盆裏的水濺一臉。
順順當當出了官房,方荷累得滿腦門兒是汗,好不容易把人扶到牀前。
不用康熙開口,方便體貼問:“萬歲爺口渴嗎?餓嗎?奴婢叫人給您上些好克化的喫食如何?”
康熙沉默片刻,拒絕了,“朕不餓。”
方荷心想,還知道不餓,看來這回腦子沒喝壞,她心下就更放鬆了。
她問:“那奴婢伺候您歇着?”
康熙又沉默了,不說話,卻也不許方荷動彈,手攬着她的肩,像柱子一樣站住不動。
方荷實在撐不住他壓過來的力道,這會子倒感覺出他喝多了,平時康熙可不會這麼賴唧唧的沉默。
她抬起手想將他的胳膊放下來,扶他坐下。
不料她一有動作,還沒碰着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手腕就叫康熙另一手給抓住。
“啊......”方荷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嚇得低呼出聲。
剎
那間天旋地轉,她感覺自己好像飛起來似的,飛進了龍牀上,摔得腦瓜子嗡嗡作響。
方荷感覺漸漸靠近的高大黑影往下壓,心絃緊縮,迅速打個滾避開。
她顫抖着嗓子抬頭,“………………萬歲爺?”
艹,就說宮裏都是變態,這是弄啥咧?
康熙看着她趴在牀上懵逼的模樣,突然低低笑了出來,臉上帶着一抹幾近淘氣的促狹。
“還想把朕摔到牀上?上回是朕大意了,否則你不可能放倒朕。
硬了,拳頭硬了。
方荷在心裏破口大罵,放你的狗臭屁,如能放倒男人的手段八百十樣呢,你要不是皇帝,我聽你在這兒吹牛皮!
發現方荷微鼓起的臉頰,透露出星星點點的不服氣,康熙挑眉。
“若你還從鬼門關學了什麼招式,儘可一試,朕恕你無罪。”
方荷低垂着腦袋小心爬下牀,涼涼道:“奴婢不敢信您,您說會放奴婢出宮,可現在也說話不算數了。”
康熙目光閃了閃,困了似的打了個哈欠,偏腦子還轉得挺快。
“彼此彼此,你總在朕面前認錯,只聽朕吩咐,你可做到了?”
方荷鼓鼓臉兒,半斤八兩你挺自豪唄?
她懶得跟醉鬼吵,只平靜蹲身下去。
“萬歲爺該歇着了。”
康熙仍對她剛纔的不服氣耿耿於懷,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功夫上比不過一個小丫頭。
他趔趄着上前,將她提起來,“朕金口玉言,說不會怪罪你,就不會怪罪你,你儘管??”
方荷柔順地被他拉起來,沒聽他說完話,突然咬緊牙關,手和腦袋並用,往康熙胸膛上扎,打算用頭槌把人頂到龍牀上去。
不怪她有時候會忍不住造次,這男人實在太恨人。
不怪罪是吧?
狗東西,我信你,躺好了您?!
康熙本來就是靠強大的意志力勉強維持站姿,被方荷倏然間一推一頂,酒意上頭,立馬站不住往後仰倒。
令方荷沒想到的是,畢竟是常年習武之人,這位爺的反應能力可比她迅速多了,即便喝多了酒,身體反應還在。
在往下倒的瞬間,他迅速伸出手拉住方荷的手,兩人一起摔進了龍牀裏,叫方荷的腦袋紮紮實實砸他胸前。
方荷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鼻子跟要斷了一樣疼。
而且不只是腦袋跟康熙緊緊碰在一起,還有其他地兒呢。
原身雖然瘦削,可別說,該長肉的地方沒少長,狠狠砸在堅硬胸膛上,那滋味兒......荷不知道蛋疼什麼感覺,可胸疼太特娘要命了嗚嗚~
方荷穿得不少,但康熙卻只着了裏衣,立時就感覺出了與自己不一樣的柔軟狠狠撞在他胸口,叫他感覺仿似被什麼蜇了一下,又疼又麻。
心跳急促蹦了幾下,他下意識箍住方荷的腰肢。
明明對女子的柔軟並不陌生,可這種亂了心緒的感覺叫他極爲陌生,恨不能將她揉成一團,塞進心窩子裏止住異樣。
見方荷不肯抬頭,只弓着身子,腦袋還貼在他胸前,康熙突然吞嚥了下喉結,有了口乾舌燥的感覺。
他不喜歡這種失序的感覺,又有些新奇,握住方荷的肩膀摩挲片刻,憑着意志驀地用力。
“起來!”
方荷緩過那股子勁兒,也感覺出兩人的姿勢不對,手忙腳亂就想順着康熙的力道下牀。
豈料一抬頭,‘啪嗒啪嗒'兩滴血落在了康熙明黃色的裏衣上,因裏衣是調料,迅速暈染開來。
兩個人都愣住了。
溼潤的感覺叫康熙心窩子更麻,推的動作變成了扶,又叫方荷差點倒下。
還是方荷更清醒些,趕緊擋住他的身體,不期然四目相對,空氣一瞬間安靜,只有鼻血滴答滴答還淌個不停。
走動和摔倒的動作,叫康熙腦子愈發昏沉。
他
不甚清醒地尋思着,所以不止他亂了心緒,這小混賬也貼他貼得流鼻血了?
他暈乎乎將方荷扶起來,“你......剋制些,叫人看見了笑話。”
方荷呆住,剋制什麼?剋制撓死他的衝動嗎?
別人笑話怪誰?
半夜三更嚇唬人,把人提過來伺候,還翻來覆去摔打她。
她氣得眼淚更止不住,本以爲宮裏的日子夠艱辛的了,沒想到還有下降的空間。
要是就此留在宮裏,還不如乾脆再投一次胎呢。
越想她眼淚掉得越兇,不是委屈,是氣自己,就算這樣,她也還想活着,死了就沒錢,沒好喫的,沒男人,沒患了嗚嗚嗚......
她一哭,鼻血更止不住,落得龍牀上到處都是,像什麼兇案現場一般,叫康熙都被驚得清醒了幾分。
康熙使勁兒摁了摁眉心,無奈抬起她的下巴,動作不算太穩地給她擦臉上的淚。
“朕也沒怎麼着你......”
許是仰着頭正好對着燈燭,康熙驀地發現,這丫頭好像白了不少,變成了淺麥色。
這也不是她本來的膚色,他一擦,她臉上的顏色就更豐富了。
方荷看見康熙手上沾染水粉,想想自己現在的尊容,捂着嘴又哭出了聲。
“奴婢沒臉在宮裏待下去了嗚嗚嗚......”
回回都是這人害她丟人現眼,她跟康熙肯定八字不合!
出宮!
必須出宮!
康熙叫她哭沒了脾氣,素日裏也不是沒有妃嬪在他面前哭,可從來沒有哭成這樣的。
前些日子德妃那眼淚都差點把永和宮給淹了,卻依然是梨花帶雨,眼眶微紅,端的是可憐。
至
於眼前這個......嗯,像戲文裏的醜旦,叫人看了忍不住想哄,卻更想笑。
康熙勾着脣,無奈道:“有朕在,沒人敢笑話你......"
方
荷頓了下,哭得更大聲,她信他的邪才見鬼呢。
梁九功在門外都聽見了,心下琢磨,這怎麼個意思?
難不成主子爺沒喝多?藉着酒勁兒把人搶回來,生米煮成……………
“梁九功,送水進來!”康熙突然吩咐。
梁九功恍然,好傢伙,都叫水了,指定熟了!
哎喲喲,先前還唬他,他梁九功能伺候牀榻嗎?
嘖嘖,還是主子爺會玩兒!
他心下輕哼,叫人送水進去,自個兒也跟着進去伺候酒飽‘飯'足的主子。
可進門梁九功就傻眼了。
從龍牀到腳踏,到處都是血跡,還有個捂着臉哭得聲嘶力竭的祖宗。
這到底是敦倫,還是打架啊?
康熙不耐煩地吩咐:“倒盆溫水,伺候她洗洗。”
梁九功趕忙應聲,放好了銅盆,親自過去扶方荷。
方荷啞着嗓音哼哼,“奴婢回去再……………”
梁九功小聲解釋,“姑娘住的配房給了旁人,既已是奉御女官,自要挪交泰殿大一些的配房去,圍房也使得,眼下卻是不方便安置......”
方荷無奈,她總不能頂着這血呼啦的模樣回慈寧宮。
否則明天她跟皇上幹了一仗,被打得滿臉血的流言,能傳到宮外去。
算了,徐佳氏的祖宗們經不起她這麼嚯嚯。
她在殿內洗漱乾淨了臉上的狼藉,鼻血也止住了。
偏偏康熙還不放心,喝了碗醒酒湯,勉強支應着清醒,叫人請秦御醫過來,指着方荷。
“去給她看看,哭得朕腦仁兒疼。”
秦御醫是皇上專屬的御醫,嘴緊着呢,只管聽主子吩咐,哪怕是給個宮人看病。
他平和地走到方荷面前,“姑娘哪兒不舒服?”
方荷:“......”她胸疼!她能說嗎?!
她表情麻木地搖搖頭,“我哪兒都挺舒服,跑兩圈都行。”
秦御醫:“......我給姑娘把把脈可好?”
方荷無所謂地伸出手,愛咋咋地吧,累了。
秦御醫半蹲在方荷面前,到底是皇上看重的女子,他謹慎地從藥箱裏取出塊帕子往荷手腕上放,微微抬頭的功夫,愣了一下。
怪道萬歲爺大半夜興師動衆叫他過來,這位姑娘長得未免也太好看了。
方荷並非那種傾國傾城的容貌,看過去也不是叫人驚豔到走不動道的驚豔。
偏眉如遠黛,瓊鼻櫻脣,無不精緻清雅,尤其那雙泛紅的眸子,半垂着便露出可憐又可愛的風情。
說不出哪兒好看,可那澄澈的臉龐上,只微噘起櫻脣,便如春時最動人心絃的桃花,片片飄落心尖,叫人覺得心窩子甜得發癢。
但秦御醫在御前伺候多年,很快便清明過來,收斂心神,專心給方荷診脈。
殊不知,康熙眼神最是犀利,哪怕喝多了,也還在他控制範圍內,秦御醫的怔忪連梁九功都沒瞞過去,更不可能瞞過他。
康熙微微眯了眯眼,瞧着荷白玉一般的小巧耳垂,還有微微輕顫的睫羽,端起一旁的安神茶喝了幾口。
待得秦御醫摸準了方荷的脈象,臉色有些爲難。
脈左弦急,右洪滑數,肝火上行,導致氣血湧動......這是怒火攻心的脈象啊!
康熙懶洋洋問:“如何?”
秦御醫小心翼翼回話:“回萬歲爺,姑娘身子沒什麼大礙,只是火氣有些大,時下天乾物燥,喝幾副溫補的藥湯子便可。”
火氣大?
康熙仔細咂摸這句話,難不成到了氣血湧動的年紀?
他胸口又閃過一絲莫名的痠麻。
也是,後宮妃嬪二十過後也比早先伺候得好,開竅倒比男子要晚上許多。
他揮揮手,叫秦御醫去開藥方子,還吩咐梁九功。
“叫人給她備些下火的茶,朕齋戒時喝的那種便可。”
方荷氣得差點沒再彪一次鼻血,齋戒,下火......當誰聽不懂呢,這不是說她饞他身子嗎?
她低着頭在心裏呸了一聲,臉挺大,估計一天都親不完吧!
梁九功表情微妙看了眼低着頭的方荷,這小祖宗是被皇上撩撥得春心湧動,害臊了?
折騰個什麼勁兒啊,直接幸了豈不是兩廂......哦,忘了,萬歲爺今晚喝多了,不行。
他憋着笑出了門。
方荷的手下意識抬了抬,不是,都這樣了,還留她在這兒伺候?
非得氣死她纔行嗎?
還有,說好的醉酒呢?
怎麼還不睡,等着她用上大潤發的本事嗎?
康熙打了個哈欠,卻啞聲吩咐:“過來,叫朕好好瞧瞧,你藏了個什麼模樣,叫御醫都走神。”
方荷一直低着頭就是不願意叫他看,聞言期期艾艾道自己口渴,要先喝下火的茶,怕還流鼻血。
康熙看了眼自己新換的裏衣,沒攔。
她跟烏龜似的往外挪,隔着門扉問梁九功要了下火的茶,在門口吸吸溜溜好半天才喝完。
一直沒聽到背後的動靜,方荷只能硬着頭皮往回走。
待得走到龍牀前,終於看到康熙闔目睡了過去。
她狠狠鬆了口氣,這一宿可算是過去了,往後她再也不想伺候醉鬼了。
就現在,她感受着胸口隱隱約約的疼,都還想掐死這狗東西。
她摸了摸胸口,磨着牙狠狠比了個掐的姿勢。
剛往下放,康熙驀地睜開眼,嚇得方荷猛地打了個嗝,一口氣噎在嗓子眼,差點沒憋死自己。
但她應對危機的敏銳還在,立馬轉變姿勢,將康熙沒蓋好的被子給他拉到脖子邊兒。
她恨自己慫,聲兒卻不自覺放到最軟,“奴婢擔心萬歲爺着涼,您快睡吧。”好想連腦袋都給他蓋住。
康熙折騰大半晚上,終於心滿意足聽到了自己想聽到的聲兒,注視她片刻,突然伸手捏了捏她臉頰,目光含笑。
“這樣就挺好看的,往後不必藏了,兄長疼你。”
方荷:“......”疼你大爺!
她忍了又忍,再忍,還是沒忍住,手微微上移,叫被褥蓋住了那張恨人的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