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師回國,大幕閉了又張,第三幕的背景換成了宮庭。
宮閣殿樓前的月臺上,國王攜着王後的小手出場了,踱了幾圈後,憑欄遠望。因沒看到親王歸來的身影,便嘆息說兩年沒見王弟,心中甚是想念,午夜夢迴時,輾轉不成眠。接着,國王的情緒漸漸開朗,獨自來到臺左唱獨白,說今年剛娶了鄰國的公主,老婆美且嫺,看着樂陶開心顏。
王後悄悄地來到了臺右,等國王唱完後也來了段獨白,說嫁到異國深感孤獨,每每想到爹孃和親人就傷心,千山萬水茫茫途,不見故鄉心愁苦。
臺上的兩人似乎貌合神離,前途堪憂。長樂湊到了阿圖的耳邊說:“這個國王怎麼這麼醜,幹嘛不挑個帥點的?”
的確,這個國王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象個殺豬的,和演王後的小美人來鳳兒完全不配,便是海報上的第三主角北漢山。
阿圖笑呵呵道:“慢慢看,醜點纔好。”
就在這時,宮人跑上臺來稟報說親王到了。跟着,披着金色長袍,頭戴金冠,飾以白羽,孔雀般瀟灑的親王真俊出現了。出場後的親王來了段獨白,說聽聞王兄新娶了名王後,乃是鄰國有名的天仙般人兒,他慕名已久,也很爲王兄高興。今日終於能見到王後了,得好好看看,是不是象傳聞中那麼美。
兄弟相見淚滿眶,張開雙臂來熊抱。敘完離別之情後,親王就被國王引到王後面前。親王和王後一朝面,隨着臺後鈸聲“噌噌噌。。。”地一陣擦響,兩人各自連退數步,露出驚訝之色,彷彿是遭了雷擊。
幕後奏起了纏綿的樂曲,親王開始表白,說他曾經做過一個夢,仙女踏着夢中的彩霞來到他的身邊,應許要做他的妻子,模樣和王後一般無二。隨後,王後也開始表白,說從小就老做同一個夢,夢中有位英俊的騎士,騎着拍着翅膀的駿馬從雲彩上飛下來,將她抱起到馬背上,模樣也就是眼前的親王。。。
場中的每個人都看出來了:人倫悲劇即將上演。可國王卻有點呆,眼睜睜地就是瞧不出來老婆和弟弟正眉來眼去,聽不出他們言語中所帶的雙關,還給力地在親王面前誇老婆,在王後面前贊兄弟。
真是個憨頭!長樂一個勁地拍着椅子扶手,不住地囔着:“完了、完了。他怎麼這麼傻,想點法子阻止他們啊。”
阿圖忍不住了,笑道:“要不要爲夫替你上臺去報個信?”
第四幕的舞臺分成了兩塊,左邊是個城堡,右邊是個宮廷。親王在自己城堡的牆頭上,王後在宮庭的宮室裏,相互思戀着對方。這幕戲的曲風和唱法都變了,整幕都是用大、中、小三種西洋提琴來主奏,配以西洋鍵琴和西洋號。這種風格是大多的觀衆都沒接觸過的,旋律既婉轉,又悽切,且多情,還憂傷。兩人的唱詞也是大量的通俗句子,火熱熱地又怨幽幽地表達着情意。
採用西洋樂器是前田切的創意,他在裏貝卡那裏見到這些玩藝後就深爲此着迷,不僅自己學會了怎麼拉提琴,還找到了京城裏一個玩西洋樂的業餘組團,裏面的人多是在樂器鋪裏幹活的,也沒花什麼代價就把這幫人全請到了自己的班子中。至於所演奏的曲子,則幾乎全是阿圖給他寫的了,這也是那幫西洋樂器玩友們願意進他班子的主要原因之一。
這一段把許多女觀衆給唱感動了,長樂哭了起來,泣不成聲道:“他們真可憐!”再看看另外三女,蘇湄和寧馨兒已愀然淚落,傅蓴好些,但眼眶卻也紅了。另外那個坐着六名老婆的包廂中,除了傅萱外,人人都哭了,盤兒的眼淚更是象小河水流淌。望望趙栩那邊,她正在低頭抹淚,一塊繡花手帕捂在雙眼上,半天都拿不下來。
第五幕拉開,幕景是一片大森林。國王去了外地巡視,王後在林中散步,幽幽怨怨地繼續思戀着親王,不知不覺地掉了隻手套。這時,親王出現在舞臺一側,撿起了這隻手套後跟進了森林。
兩人見了面,互相凝視了好久。終於,親王開始詠歎着唱起了自己的思戀之情,王後隨即也與之和應。唱着唱着,兩人說起了自己的夢,驚訝着居然如此地相似,接着互訴衷腸,最後相互依偎着坐在一棵樹下,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看到這裏,臺下的觀衆就更動情了,全場抽泣聲不絕。這兩幕戲的歌曲實在是太蠱惑人心,每個旋律,每個唱詞都撩撥起了觀衆內心深處的某根弦,不自覺地就將情感深深地融入到戲裏。
雖然他們的私情完全背離了禮法,但愛情悽美,卻使得人忘卻了道德的束縛。當一種美展示到人眼前,又與禮法相沖突時,人們往往會在心頭悄悄地把那根底線給移開稍許,讓美去盡情地綻放。
就在這裏,射燈忽然大作,照亮了舞臺一角,巡視歸來的國王雄赳赳地出現了。與此同時,滿場都倒抽一口涼氣,匯聚成一聲讓人心頭哆嗦的寒顫。跟着,甚至有人高呼道:“國王來了,快跑!”
的確,要是這樣被抓住,兩人的前景與愛情實在太堪憂了,讓人忍不住地揪心。
阿圖忽感自己的胳膊和肩頭同時被兩隻手給抓住,長樂和寧馨兒一起問:“發現了沒有?”
唉!國王距離他們只有一丈遠,又不是瞎子,哪能瞧不見。果然,臺上的國王旁窺了一陣後,選擇了默默地離開,這一幕也就結束了。
第六幕是國王的一段獨演。這幕劇的風格也很獨特,唱詞雖不多,但配合着哀傷的樂曲,國王說出了大段的臺詞獨白,將一名受到了傷害之人的酸楚盡情地向你傾瀉。藉着獨白,國王表達了對王後的摯愛和對弟弟的親情,這使得他無法對他們的背叛採取任何行動,只能將痛苦埋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
誰都沒想到這麼個外表如大猩猩一般的人物,內心居然會有這麼豐富的情感。臺下的觀衆感概萬千,發出了滿場的唏噓聲。
第七幕敵軍來襲,這次是國王御駕親征,並沒有帶着親王前去出戰。背景仍然是森林,親王與王後得到了這個機會,再次地幽會了起來,唱着快樂的歌,在林間互相追逐着遊戲。曲樂轉回了崑曲的風格,將男歡女愛的場面演繹得淋漓精緻。
第八幕是宮廷內的場景,國王很快就打敗了敵人,但他負了重傷,被人擡回了宮裏。國王喊來了親王和王後,掙扎着說自己快要死了,要把王位傳給親王,並要親王娶王後爲妻,還拿着他們兩個人的手合到了一起,隨後就逝去了。
如果故事就這麼結束的話,雖然不能不爲國王之死而惋惜,但有情人終可成眷屬還是值得慶幸的,結局可算圓滿。可親王覺得事出蹊蹺,便盤問起陪着國王一起出徵的將軍。將軍回答說,國王在戰鬥中一直衝在最前面,怎麼都喊不回來,最後前胸中了三箭。
親王突然明白了,國王知道了自己和王後的私情,決定用犧牲自己來成全他們。他被這個醒悟而震撼,繼而陷入了深深的哀傷,開始用唱腔來回憶着哥哥從小到大對他的厚愛。
唱完回憶,親王踉蹌着衝了出去,他無法接受這段用哥哥生命換回來的愛情。
全場又發出了一片的唏噓感嘆聲。蘇湄的長睫毛中噙着淚水,語不成調地說:“太慘了,我寧可他永遠地被瞞在鼓裏。”
望向四周的包廂裏,幾乎所有的女人都在哭,連楊文元這個大男人都開始抹淚了。
第九幕又分成了兩個背景,左邊是深宮,右邊是軍營。
左邊,王後獨居宮中,有人來稟報說親王,也就是如今的國王不斷地在外面打着勝仗,國土越來越大。但年復一年,月復一月,國王已出徵了三年,至今都沒有回來。王後只能依在窗臺前,對着月光來敘說她的思戀。
右邊,國王坐在軍營外,手裏拿着那塊王後的手帕在思念她。雖然心頭苦不堪言,但他仍然無法原諒自己害死了哥哥,只好對着月光唱起了憂傷的歌。
第十幕,國王終於打敗了所有敵國,再也無仗可打了,便班師回朝,這離他出徵之時已經過去了八年。
旌旗飛揚,金戈鐵馬,國王身着華美的鎧甲,威風凜凜地走上舞臺,他似乎成熟了很多,臉上也留了一圈黑黑的鬍鬚。其後便是一大段唱詞,說他如何大破敵軍,率軍奮戰於千裏之外,連並二十國。
大臣與耆老們端來了酒盤,向國王敬獻美酒。國王連飲三杯,意氣風發。這幕用的是北調,最能體現那種縱橫捭闔的豪邁,慷慨激昂的意氣和令人心血澎湃的雄壯。
八年的時光,終於使得國王明白了一個道理:往日不可追,今世猶可爲;人生苦且短,莫到失時悔。
他決定要迎娶王後,完成哥哥臨終前的遺命,治理好兄長的王國,並讓王後得到她應得的幸福。可隨即就有名宮女前來稟報說王後病危,臥牀不起已有一月。
第十一幕,國王來到了王後的房間。她躺在牀上,滿臉病容,形容枯槁,令國王萬分心痛。
王後因思戀而成疾,看到他來了,不禁喜出望外。在國王的扶持下,王後迴光返照地下了牀,站起了搖搖欲墜的身子併爲他唱了最後一首幽怨的歌,隨後就香消玉損、長辭遠逝了。她並沒有埋怨他,只說這是命運的安排,凡人逃脫不了。
國王傷心得大哭了起來,跪在王後的遺體前唱出了內心的歌,還夾雜着大段的獨白,表達長埋於心底的深沉愛情與濃厚思戀。
最後,他站立起身來,抽出了寶劍,瞠目大喊:“一緣入我夢,晝夜不可忘。一劫入我命,生死不可避。九品蓮臺欲,八萬地獄苦。紅塵三千丈,丈丈劫一輪。夢兮,緣兮?命兮,劫兮?因緣夢裏生因果,斷腸道上斷人魂。”
說完,拔劍自刎。戲演完了,大幕拉起,全場一片的痛哭聲。
阿圖身邊的四個老婆都哭了起來,傅蓴最終沒能忍住,哭得哇哇叫。女魔頭也是女人,是女人就一定會哭的。再瞧瞧坐着另外六個老婆的包廂,嗚嗚聲響得稀里嘩啦,傅櫻的聲音最脆,也就哭得最嘹亮。
這樣的氣氛保持了一注香左右,幕裏終於響起了鑼鼓聲,把觀衆們從沉痛中喚醒回來。隨即戲幕再次拉開,全部的演員出場謝幕。頓時,所有的觀衆同時起立,掌聲、歡呼聲、尖喊聲震響整個劇場。
演出者紛紛鞠躬致謝,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都帶着興奮與幸福的笑容,他們知道,今日的首演已經獲得了極大的成功。
雖然前田切、來鳳兒、關漢山都算不上是一流的唱家,但他們的戲很有魅力,故事很好,編排得很有創意,樂曲也尤其的出色。
在滿堂的喧囂聲裏,傅蓴忽然在他的胳膊上一碰,指着那邊道:“看,顏醫師和沈先生。”阿圖舉眼望去,驚愕地發現剛纔還哭得翻江倒海的顏明真正在和沈揚目不專盯地凝望着,難以置信道:“莫非他們就這麼成了?”
散場之後,直王、唐棣、楊文元等一羣公子哥哄湧到了後臺,圍着三名主角連聲讚歎。直王甚至學起了戲中的調子,他的記性真的很好,十幾句臺詞唱出來,居然一字不漏,還唱的字正腔圓。
直王還說,等下兩場阿圖的包場演完,他要連包三場票,把京城裏的遊手好閒之輩全喊來捧場。他所說的包票和阿圖的包場不同,包場是阿圖拿錢出來支付戲院的場地費和演戲的所有開支,但並不包括這些表演者的酬勞與賺頭。包票卻是按着市價,買下所有的門票,這些包票可以拿去送人,也可以在窗口零賣,這無疑比阿圖的包場對演出者更加的有利。
既然直王牽了頭,唐棣、楊文元與王益之等人也每人包了一場的票,算是給前田切捧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