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宜嫁娶。
馬廄前的草堆下,幾個空酒罈扔得橫七豎八。
“別喝了。”
阿晃在他手上一抓,想搶過他手中的杯子,但阿圖只是一讓,他便抓空了。
“你喝得太多了。”
“瞎說,我都沒什麼感覺。”
“還說你沒感覺,你都哭了。”
“哪有!”阿圖用袖子一擦臉,乾乾的什麼都沒有,阿晃鬼兮兮地笑了起來。
回到頓別隻兩週,比比洛夫就迫不及待地和多娜成了親。他們穿着傳統的的吉服,全身紅彤彤的,雖然是喜氣洋洋,但看起來總是覺得有些怪異。可能他們這種人種不太適合這種服裝吧。
昇陽城分了套排屋給他們,和千葉讓阿圖搬進去的那套類似,可他們那套是位於一行排屋的端頭,好幾間房都能兩面採光,讓很多城裏的老兄弟們看着都羨慕不已。
比比洛夫還沒考慮好要不要隨着傅家前去庫頁島,回來之後還是在車馬所裏做工。雖然傅氏兄弟與一幹領家、將領會遷去北方,頓別封地也會退還給國府,城堡也要交付給新的守軍,但牧場、城內的建築、作坊與制所等乃是私產,還是會保留在傅家名下,只是生意的規模與城丁人數是可想而知地無法與以往相比了。
有人曾建議比比洛夫說他有了這麼多錢,可以一輩子都不用幹活了,或者還可以去鎮上開個店鋪自己當東家。但他卻不願意,說住在城裏一來人頭熟、朋友多,二來什麼都不用操心,連喫飯都有庖堂供應,多省事。而多娜既然已經是自由民了,也就不再做傅異那房的女僕,而是回家當名全職老婆。
他們的喜酒是在庖堂裏擺的,洋洋灑灑地擺了四十桌。擺酒的花費都是阿圖掏的,包括給庖堂的材料費,師傅的紅包,外面買來的酒水,還專門從鎮子上請來了做海鮮的師傅做生魚片與海蟹。城裏的人,除了當值的人外都來了,連傅恆與千葉也前來送了賀禮,還喝了杯酒。
阿圖當了伴郎。本地風俗,新娘得由家人抱上花轎,可多娜沒有家人,比比洛夫就指派他來做這事。當他進行着這道活的時候,清清楚楚地聽到紅蓋頭下說:“笨蛋,難過吧。”
此時,喧囂已過,新人已入洞房。阿圖覺得還沒過足酒癮,就拉了阿晃來這裏陪他喝。
坐在草堆前跟阿晃喝着悶酒,想着也許他們正在洞房裏開心,阿圖就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很對,自己真是個笨蛋,也很懷着些失落和難過。
“原來我總以爲自己是情聖,現在看來,你纔是真正的情聖。”阿晃嘆道。
失意的人容易偏激。帶着酒意,阿圖在自己臉上摑了一掌:“我不是情聖,我是笨蛋。”
阿晃笑了,又悠悠道:“你又不只她一個女人?”
“你有了一百貫,難道另外一百貫就可以無所謂了啊?”
“哦。。。”阿晃被他的想法震得無語了。
阿圖亦無語。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嫁給了自己的朋友,而他只好眼睜睜地瞧着。雖然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想娶她的意思,可也不願意看着她嫁給別人。這種心思的確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也許是源自於一種作爲男人的自私。他沒想過要給她一個將來,這並非因爲她是女奴,而是因爲她曾有過太多的男人,而且其中的某些還成日在昇陽城裏晃盪着,又或者他根本就沒那麼喜歡她。
可當她真屬於了別人以後,他卻感受了一種極度的失落感,彷彿爲人所拋棄,成了一名真正的失敗者。
“你到底在想什麼?”阿晃問。
這句問話把他從回想中喚醒過來,長長地噓了口氣:“我在想,喜歡的東西是不是一定要擁有纔行?”
阿晃端起了杯子,凝視着裏面澄清的酒液,說:“原來我也是這麼想,可現在我的想法有點不一樣了。喜歡的東西可能是我們承受不了的,如果這樣的話,還不如放棄。”
“比如呢?”阿圖問。
阿晃哈哈大笑:“這種比如太多了。就打你來說,你的女人太多了。照你泡女人的速度,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承受不了,就會覺得還是少點好。”
“纔不會。”阿圖反駁道。
阿晃嗤笑一聲:“怎麼不會。還記得那個米蒂奇嗎?他就是因爲女人太多,纔不得不編造一個又一個的謊言,以求從女人那裏脫身。”
他曾跟阿圖講過一個故事,說他看過一本西洋翻譯過來的閒書,名叫《弗洛倫薩的米蒂奇》,裏面說的就是一個特別會寫情書、說情話的帥哥。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情聖,騙取了很多妹妹的芳心的同時,又源源不斷地泡着新的妹妹,每個情人都瘋狂地愛上了他。因爲一個人的時間是有限的,於是他就編造了許多可愛的藉口,藉此放棄一些現時的情人們。每個被拋棄的妹妹對他的藉口都是深信不疑,雖然傷心欲絕,卻是一如既往地愛着他。
毫無疑問,米蒂奇就是阿晃的偶像,可他學得不怎麼好,一個阿藍就把他給打倒了,這可不是情聖應有的風采。阿圖對那本書神往已久,在頓別的兩家書店裏他可從沒見過這本書,甚至在京都的那段時間他也特意去了書店裏尋找,可惜仍然是一無所獲。
阿圖細細回想着那個神奇的米蒂奇,問道:“對了,你還沒說這本書的結局呢?最後他怎麼了?”
阿晃喝了一口酒,黯然說:“他從軍了,然後戰死在沙場。”
“哦。”這個結局實在是出人意料,阿圖問:“爲什麼會這樣?”
“他看似瀟灑,實則多情,雖然騙了許多的女人,可他是真心喜歡她們的。每遺棄一個女人都使他痛苦,徹夜不眠。最後,他就決定尋找一種最爲光榮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痛苦。”
“後來呢?”阿圖問,緊接着再問一句:“他的那些女人們呢?”
“最後他給每個女人都寫了封信,說自己決意報效國王遠赴疆場與異教徒作戰,不能繼續接受她們的愛情,免得讓她們一生傷心。還說希望她們能找到一生的真愛,把他給忘了。結果,這些女人反而更加被他的英雄氣所感動,還有好幾個因此而殉情自殺。”
天啊!這個米蒂奇可真是個情聖。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相視大笑。阿圖舉杯道:“來,爲米蒂奇乾一杯。”
喝完這杯,阿圖問:“喂,你還在跟那個小媳婦來往嗎?”
小媳婦就是他初到昇陽城的第二天,在二樓曬衣服而阿晃對着她吹口哨的那名女子,她男人是日升商號的一名管事,時常跑在外面,結果就與阿晃勾搭上了。
阿晃聽了,發出了貓頭鷹一般地骯髒笑聲:“那娘們說要跟我私奔。”
“啊!你沒答應吧。”
“哪能呢。”阿晃不屑的口吻裏帶着點自得,道:“我纔不會那麼傻,我得找個好女人。”
“好女人?”
“對!就是那種一看就知道她好的那種女人。”
阿圖一呆,問:“那是啥樣的?”
“笨!”阿晃罵了一句,然後幽幽地嘆道:“我真羨慕你,往日的蘇先生,今日的二小姐都是咱們頓別最好的花,可已經都被你採了。”
“啊!”阿圖失聲叫了出來,他怎麼可能知道呢?自己可從來沒跟他說過,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的?”
阿晃低頭一陣亂笑,好一陣才說:“就憑你的本事,心裏的這點事還能瞞得過我的。。。”伸出右手兩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雙眼繼續道:“這對火眼金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