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和真金兩人面對面地坐在一處草坪中,蒙古兵已經爲他們準備好了酒,真金舉起酒杯,自己先幹了一杯,然後看着方文說道:“你好象有很多的心事,且每件似乎都很有麻煩。”
方文端着酒杯,像在賞玩一件古董,緩緩說道:“我的麻煩的確很多,比如說你就是眼前最大的一個麻煩!”
“自古以來,只有你這麼年紀輕輕就被封於護國公這麼高的爵位,可惜,你好像並不是太滿意。”真金微笑着,但笑容之中略露惋惜之色。
“滿意,我很滿意!”方文放下酒杯,正色地說道。
“滿意?可我卻聽說你背叛皇上!爲什麼?”真金的眼睛非常伶俐地注視着方文,像是把方文整個人從外到裏掃描了一遍。
方文身體斜向後,雙手撐着草坪,擺了一個很舒服的姿勢,說道:“人言可畏啊,當有很多人同時在說一件事的時候,就算這件事原本是假的,也許也會變成真的。同理,當很多人都在說我背叛了皇上,那麼就算我根本沒有背叛皇上,也變成有背叛皇上之名了。”
真金舉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沉吟片刻後說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說謊,且不止一人!”
“對。”方文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哦?那麼這個帶頭說謊的人,權位一定非常高,要不然不會有這麼多人附和他!”真金輕聲笑了笑,看其樣子並沒有相信方文的話。
“是忽必烈!”方文直視着真金。
真金緩緩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那些蒙古兵都目不轉睛地望着這邊,很顯然,他們已經做好準備,只要真金一聲令下,立即就會向方文發起進攻!
楊勇也握緊了拳頭,他死死地盯着棄在地上的槍,只要一有任何變化,他就會立刻衝出去。
“我知道,你一定會比較生氣,但你不會惱羞成怒!”方文很自信地望着真金。
真金神色複雜地看着方文,良久,嘆出一口氣,道:“你好象什麼都知道!”
聽見這句話,壓抑良久的蒙古兵們和楊勇都鬆了一口氣,周圍緊張的氣氛也鬆了下來,至少現在是這樣。
“我知道的事情不算很多,但我卻很明白你!”方文說着,重新端起酒杯。
“你明白我什麼?”真金在淺啜,像是在品嚐酒的滋味,又像是在揣摩方文的意思。
“你是一個皇太子,換句話說,將來……應該成爲皇帝,所以你必須要與衆不同!”方文淡淡地說道。
“與衆不同……”真金慢慢重複着這幾個字,臉上竟說不出的寂寞起來。
“可惜,你偏偏不是一個甘於寂寞的人!”方文一字一字地說,彷彿在給出一個定論。
“不錯,我的確很寂寞。站在高處的人,難免寂寞!”真金落寞而高傲地說。
“還好,你卻不算孤獨!”方文忽然笑起來。
真金不禁一愣:“爲什麼?”
“因爲,至少現在還有人肯陪你喝酒!”方文說着,就將杯裏的酒喝乾。
真金用一種帶着感激卻又很複雜的眼神注視着方文,“可明天之後,我將依然孤獨!”
“如果我不跟你回去,你至少還會有一個陪你喝酒的不算朋友的朋友。”方文懶懶地放下酒杯,真誠地笑道,“所以,我一定會逃!”
“我已經把你當作朋友!”真金誠懇地說道,“但我也一定要把你帶回去,除非你真有本事逃走!”
“我已經決定了,所以我打算先把你灌醉!”方文舉起酒杯,似乎一點也不把真金的話放在心上。
“如果你真能灌醉我,或許你真有逃的機會!”真金也舉起酒杯,他的眼睛在發光。
天色濛濛,馬上就要破曉了。
“天就快亮了。”莫日根閉着眼,雙手抱着寶雕弓,躺在落葉上靜靜地說道。
“嗯。”挺直脊樑一動不動地站在莫日根身旁,靜靜地仰望着天空的楚彥算是回應了一句。
“方文有機會逃嗎?”阿茹娜就坐在莫日根對面,若有所思地望着莫日根。
“他本來有。”莫日根低聲說道。
“什麼叫做本來有?”楚彥詫異地問道
“如果真金不來,沒人可以留住他。”莫日根閉着眼緩緩地說道,這種模樣像是要睡着了。
楚彥嘆了口氣,說道:“你這不是廢話?真金已經來了!”
“而且真金現在正在和他喝酒。”阿茹娜望着莫日根,像是要把他看穿。
“這纔是最要命的!”楚彥覺得很頭痛。
“如果他逃不掉,乾脆就不要逃嘍。”阿茹娜把目光從莫日根的臉上移開,望着漸漸發白的天空說。
“什麼?”楚彥很是無法理解阿茹娜的話,“這樣一來方兄弟不是死定了?”
“當然不是!”莫日根忽然睜開眼睛,然後坐了起來。
“哦,難道你有什麼好辦法?”楚彥饒有興致地問。
“殺了真金!”阿茹娜接過話頭,陰沉地說道,然後她又搖起頭來,“不過擺明了大家都不同意,當我沒說!”
“最不同意的一個人肯定是方文。”莫日根望着阿茹娜說道。
阿茹娜緊緊地挨着莫日根身邊坐下來,“我也只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莫非父親會同意不成?”
“師弟一定不會同意的,弒君就是毀了他的一生名譽,你就是把他殺了他也不會去做!”楚彥非常肯定地說。
“其實,只要真金不回大都,方文也就不會見到忽必烈,他當然也就不需要逃。”莫日根平靜地說道。
“他是太子,這裏有人大過他嗎?誰能命令他不回大都?”楚彥嗤笑道。
“就是因爲他是太子,沒人大過他,所以,只要他自己說不回大都,任何人都沒辦法讓他回大都,那麼方文也就不會見到忽必烈。”莫日根低着頭,象是沒看見阿茹娜坐在自己身旁。
“我也不想回大都,不如我們一起去遊山玩水吧!”阿茹娜興高采烈地搖着莫日根的手臂說,很明顯她對遊山玩水很嚮往。
“如果大家都沒有回大都,那麼我們就是在逃難,不是去遊山玩水。”莫日根輕輕搖頭說。
“逃難?”阿茹娜歪着頭想了想,“也行,怎麼說都可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
楚彥笑了笑,抬頭望向天際。
天已微明。
即將破曉。
真金將最後一杯酒飲下。
“天亮了。”方文望着真金說道,臉上充滿了堅定之色。
“是,天亮了。”真金小心翼翼地將空杯子放在身旁,似乎生怕這杯子會被輕易打碎。
“我該走了。”方文緩緩站起身。
“好。”真金並沒有動。
可是那一隊蒙古兵卻動了,當方文轉身的時候,他就發現通往每一個方向的去路,都被幾個蒙古兵看似不經意地扼守住了。
方文苦笑着道:“看來,我好像不太容易走出去!”
“其實也不算太難,”真金笑笑,說道,“這幾個只是我從一千多個禁衛營士兵中挑出來的隨從而已,不算什麼高手。”
方文很無奈地看着這隊蒙古兵,“恐怕是你太過謙虛,倒不是他們不算高手吧!恐怕從他們手中逃走不是一件易事。”
“如果你跟着我走的話,會容易一些!”真金狡詰地望着方文道。
方文看着真金,搖了搖頭,“一個人要活下去,總會比去死難很多,不過想死的人畢竟不算多!”
“我原來一直以爲你是一個聰明的人,不過現在看來,你很蠢!”真金好像很惋惜地搖着頭說。
方文不明白真金要表達什麼,只能等着他往下說。
“就算今天你能逃出這裏,但你能逃出大元嗎?逃不出大元你就必死無疑!”真金說得很平和,就像在和方文商榷一步棋的走法。
方文注視着真金,堅定地說道:“能夠活着的人通常都不會太蠢,我還活着。”
“哦。”真金非常感興趣地注視着方文。
“若有你作陪,就算我逃不出大元,我也相信自己絕對不需要去死!”方文忽然詭異地笑了起來。
當真金髮覺方文的笑容太過詭異之時,楊勇的槍已經虛指向東面的三個蒙古兵。
阿茹娜也已經冷冷地站在西面的三個蒙古兵身前,楚彥也正笑嘻嘻地對着南面的三個蒙古兵。
北面還有三個侍衛,但他們簡直不敢有絲毫的妄動,因爲莫日根的箭已在弦上,正對着他們。
每三個蒙古兵都敵不過對手的實力,所以只在一瞬間,十二名蒙古兵似乎都已經變成了死人。
真金無話可說,他承認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行動。
高勒奇靜靜地走到真金身前,躬身道:“太子殿下,恕老臣冒犯了!”
真金怒笑起來:“莫非連高國師也相信是皇上錯了?”
高勒奇皺眉,說道:“錯的人不一定就是皇上,但護國公卻一定是對的!”
“既然如此,就任憑國師處置了。”真金低聲道,但絲毫沒有任何懼意之色。
“處置?”方文似乎覺得十分可笑,他走到真金身前,正色道,“我只想讓你去做一件事。”
“什麼事?”真金低聲問道。
“跟我去皇宮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