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娟好羨慕快馬的心思,再次勾起鳳鸞的神思。每每有事情觸動她想到郭樸的時候,鳳鸞就在心裏告訴自己,他再不是自己的。
就這樣一點一滴,每天告訴自己,躲過不去時也想想郭樸的好,躲得過去時把郭樸閃得遠遠的。兩年的光陰,鳳鸞是這樣過來。
她們兩個人談論着孫季輔,眼睛是跟着孫季輔轉。車外微雨泥濘中,孫季輔的馬放慢,擰眉回身對馬車看一眼,林娟好興奮了,帶着心裏怦怦跳的笑容對鳳鸞道:“孫將軍在看你。”
“我在車裏,他怎麼看得到?”鳳鸞不以爲然,確切來說在她心裏,對於所有的將軍都有反感。
快馬英姿又怎麼樣?將軍颯爽又怎麼樣?小心馬上一頭摔下來她又把心思轉開,雖然恨郭樸,並不想詛咒於他。
見官道寬敞,鳳鸞心想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孫季輔看的是鳳鸞的車,他認出來這是周家的。只是普通的一輛車,怎麼就認出來是周家的?是孫將軍的敏感和直覺,也是他早就認得清楚。
周家的車外麪糊的年畫兒,簾子上的花紋,他早就認得清楚。當然孫將軍心裏,不會打兄弟之人的主意。
今天碼頭上肯定亂,孫季輔看到是周家的車,纔會疑惑看一眼猜測車裏坐的是誰。這一眼不用問是看不到車裏去,孫季輔沒說話,打馬快速前行。
到了碼頭上,見幾只同時到的大船上下都熱鬧,就是跳板上都站滿挑貨的人。管碼頭的裏正小跑着過來,巴結地道:“孫將軍,你來了真是太好。”他手指着其中一條大船,船上家人腰間全掛着刀劍。
“那是郭家的大船,是他們今年新起的,起就起吧,一定這個碼頭泊船。”裏正再指另外一艘稍大些,卻也陳舊些的船道:“這是曹家的船,另外一隻也是曹家的,您要是不來,今天非打起來不可。”
這裏離曹家近,算是曹家人頭兒熟的地方。裏正管鄉里和曹家熟,他說話中只向着曹家。
郭家大船上,鄭克家笑得哈哈地。他精神抖擻到興致高昂,手指着其中一個來販貨的:“陳老二,你小子也來我這裏買貨?”隨着說話,他眼珠子往旁邊一努。
陳老二是本城曹家的客人,現在也過來郭家的船上。他回了一句什麼,鄭克家就笑得更加響。他中氣十足身子康健,一時間像碼頭上全是他的笑聲,猖狂無比。
裏正又罵:“孫將軍您看,這郭家的人多猖狂。”孫季輔只是一笑,接着裏正剛纔的話,先爲郭家申辯一句:“這省裏最大的碼頭就在這裏,船不停這裏停在哪裏。”
“是是,”裏正點頭哈腰,隨着孫季輔在水邊兒上走一圈,孫季輔對着河水半真半假也有幾句話:“我也不容易,調我來是配合這一方治安,現在倒好,大人們全不管,都壓在我身上。這碼頭上屁大點兒的事,也找來我。”
裏正陪笑:“您手裏有兵,不是我說話,這通省裏最大的官,如今也沒有您的權力大。”孫季輔還是不陰不陽:“是看我在這裏喫皇糧,有起子人心裏不舒服,是件破事兒就扯得上治安不好,就報到我這裏來。我駐紮兩年,一天到晚抓地痞了。”
“這您不來也不成不是?尋常過年總有幾起子事,全是當地一霸不能惹。地方官兒惹到他們,他們半夜裏也敢放黑火。只有您來能壓得住,哪一個敢半夜裏去您那裏放把火。”裏正奉承過,牢記曹家的吩咐,就便爲曹家說話:“要說這最近碼頭上亂,全是郭家的船鬧的。”
孫季輔橫了他一眼:“百姓買賣生息,這是朝廷公告允許的。你糊塗了,嘴裏哪一家都扯出來。”裏正再次點頭:“是是,都是這最近船太多,碼頭小鬧的。”他以手覆額看着,嘴裏又飄出來一句話:“依我看,今兒又要鬧一齣子。”
曹家的人在船上橫眉怒目,手裏都快操傢伙了。鄭克家就舒服了,搬着把椅子坐在船頭上哈哈大笑,活似佔山之土匪:“降,我們再降,”只要是和曹家一樣的東西,鄭克家都不用夥計,自己在船頭高聲喊:“一斤再降五文,”對於小生意人來說,一斤五文就是他們的利息,不少人轉而到郭家船上來。
上一次打起來,就是爲這種事情。裏正本地土生土長,喫慣曹家的酒肉,只像着曹家。見到這種情景,他嘴裏喃喃地罵:“郭家真不是東西!”
來尋孫季輔再說幾句,見孫將軍大步往碼頭外面走,那意思,是直直對着一行人過去。
鳳鸞才下車,蘭枝撐着傘,正在看碼頭上新到的貨。一眼看到鄭克家,她前天剛由周忠指出來認識,面色馬上沉下來,衣袖就被林娟好扯動。
林娟好喜歡的好似小女兒家,小聲急促地道:“孫將軍來看你。”鳳鸞剛嗤地一笑:“他看我作什麼?”
正在說着,孫季輔帶着幾個人大步到面前,粗聲大氣道:“周姑娘,你怎麼過來了?”他眉頭擰了又擰,這兩年中他百般想法子調查鳳鸞,卻發現她閉門不出,怎麼看也是正派的姑娘。
不管鳳鸞有沒有隱情,郭樸還要不要她,孫季輔是本能地要衛護一下,免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什麼事,不好對郭樸交待。
見鳳鸞着一件月白色繡小黃花的衣裙,唯其花不多,淺淺淡淡如飛花落凡間,在春雨中看上去任是素淡也動人。
頭頂上是普通青色油紙傘,雨絲打動她衣角裙邊兒,更爲她添幾分嫵媚風韻。
鳳鸞等人見禮,見孫季輔這樣直接問出來,貌似很關切又有責備的話,鳳鸞回答道:“我們來看熱鬧。”
“這有什麼好看的,不怕衝到你!”孫季輔回身看幾眼,眉頭更皺得很,碼頭上那亂勁兒,這姓鄭的小子今天又要惹事了。
林娟好好奇抬起頭,只這兩句話聽上去,孫將軍對周姑娘很是熟悉,自有說不出來的味道。她再看鳳鸞,是明睜雙眸,看在孫季輔面上。
這真是冤枉這兩個人,一個只爲朋友,一個和林娟好同樣懵懂。
孫季輔再回身,眸子裏帶着怒氣,這怒氣是爲碼頭上的亂而發,看在林娟好和鳳鸞眼裏,全是爲着鳳鸞。當兵的嗓門上兒粗,孫將軍問心無愧不怕人聽到,再次責備鳳鸞:“你出來怎麼不戴面紗,”
他說到這裏想想自己老婆也不愛戴,可是這嬌小玲瓏的周姑娘,孫季輔還是要這麼說。鳳鸞睜大眼睛,自己怎麼出來與這個陌生將軍有何關係?
她隨即也有了氣,想到將軍們外面都是這樣對姑娘們找話?她的眸子不爭氣地浮上薄薄水霧,脖子微梗着說實話:“我家裏有生意,我來看貨物。”
“那你讓夥計們來。”孫季輔說過這一句,見身後發一聲喊,身後跟的人全笑:“將軍,打起來了。”
孫季輔罵一句:“孃的,就是會找事兒。”對鳳鸞不容反駁地道:“你要什麼貨,開單子來給我,你回去!”怒瞪來安一眼:“夥計,送你家姑娘回去!”他大步而去,嘴裏還在罵:“老子是給他們管打架的嗎?”
治安所管的範圍,實在太多。孫季輔不歸這省裏任何一個官管,別人看他不順眼,事事推給他。曹家會送銀子給本城官員,郭家也一樣會送,官員們收過錢管不了,就推到孫季輔這裏來。
鄭克家沒有動手,他在船頭上指着笑:“哈哈,小子後面有人,快打快打,打完了再來做買賣。”
打架的人歸打架,這買貨的人歸買貨,看上去亂成一團,這兩隊人竟然絲毫不亂。
孫季輔大怒,尋到高處一塊石頭上站定,大吼一聲:“住手!再亂動者收監!”此時打紅了眼,沒有人聽他的話。
曹家的人是本省水上地頭蛇,自從曹氏逃走和郭家慢慢撕破臉,一直對郭家有氣。換了別人來這碼頭上,還要遵循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句話,只有郭家的船說來就來,船上的管事從事倨傲,不就是郭家的那人去當了官。
鄭克家是惹事兒挑事兒的人,他知道到生地方要站住腳,沒幾齣子不行。他機靈地指揮着人打,但孫季輔吼過,鄭克家腳底抹油,先往船艙裏躲避。
外面到處亂聲響,孫季輔不客氣,至少他表面上是兩家都不客氣,指揮着他的兵:“第一隊上去分割開!第二隊,拿人!”
他的人來得不少,又是行伍訓練出來的,不到一刻鐘這裏全太平。裏正在打起來時先跑到樹後面待著,見抓走不少人,有曹家的也有郭家的,他才跑出來翹大拇指:“沒有將軍您,這可怎麼辦?”
又小聲進言:“要說是曹家在前,郭家在後面,來得無禮。”
“有這個話嗎!”孫季輔濃眉聳起:“只許一家做生意?”他重重哼道:“本將軍最恨地頭蛇。”裏正嚇了一跳,這話把幾步外曹家的一個管事也嚇一跳。管事要來尋人情,袖着銀票過來想孫季輔放自己的人,再重重懲治郭家,現在他進退兩難,有這話出來,是繼續過去還是不過去?
兩難之中,耳邊聽到煩人的哈哈笑聲,鄭克家又跑出來手舞足蹈:“降價,再降價,今天不太平,咱們賣完了早走。”
是個人都能被他氣死。曹家管事的心想,怎麼不把他抓走?
鳳鸞並沒有離去,她咬着嘴脣瞅着鄭克家,很想打他一頓板子。她想到自己的四千兩銀子,又想到孫季輔才說幫自己買東西,她還沒有多想時,林娟好開口不無羨慕:“周姑娘,你和孫將軍認識?”
“早說過不認識,”鳳鸞見她又亂猜,忙打消她的念頭。這種念頭全是有理由而發,林娟好道:“可他怎麼知道你是周姑娘?”
鳳鸞啊地一聲,這纔想到自己的確沒有對孫季輔報過名姓,就是上一次伸劍鞘加以援手,事後並沒有交談過。她心裏疑惑只一下就閃過,故作輕鬆地道:“他是個大人。”
凡是大人瞭解地方民情,想來應該。
林娟好伏在鳳鸞肩頭上笑,這姿勢正好方便附耳說話:“依我看呀,孫將軍很喜歡你呢。”兩個年紀相仿的姑娘雖然以前不認識,現在也是無話不說。鳳鸞嘟嘴:“你胡說,”又羞羞臉於她:“你喜歡他吧?”
“當兵的看着精神,我是有夫之婦,怎麼能亂想?”林娟好嗔怪,卻也沒有大怒。閨中女兒相親密的,就是什麼話也說得出來。
越看鄭克家越討厭,鳳鸞看孫季輔,見他直直對着自己,一隻手拎起來擺動幾下,那意思是回去!
鳳鸞不敢相信地微張了嘴,是對自己在擺手?她前後左右看看,雖然別人不明孫將軍的意思,可鳳鸞的直覺,就是讓自己離去的意思。
這個動作落在林娟好眼中,她笑得帕子掩住口,輕聲道:“他要幫你買貨,你忘了不成?”一語提醒鳳鸞,對林娟好道:“你陪我過去,還是你呆在這裏?”
鳳鸞雖然身正不怕影子歪,有個人陪着見孫將軍,總是好一些。林娟好欣然願陪,加上來安和蘭枝,一行四個人對着孫季輔走過去。
孫季輔身前有兵擋着,孫將軍淡淡道:“放她們過來。”林娟好又要笑,只忍住。鳳鸞過去行禮,她原本是性子憨直的人,兩年依着父母,事事要爲家裏上心,性子更爲爽利。
她微笑道:“孫將軍說幫我買貨,是戲言還是真話?”孫季輔沒心情和她多羅嗦,不悅地道:“當然是真話,你要什麼,開單子來讓人送給我。”
鳳鸞大喜,先拜謝道:“多謝將軍。”郭家船上的東西更便宜,只是周忠認識鄭克家不能去,只有周士元在的時候才能去。周士元不是天天在這裏進貨,來安又只有力氣,經濟言語上全然不懂,有孫季輔這句話在,是幫了鳳鸞一個大忙。
女人有天生許多劣根性,女孩子在受到示好時,會得寸進尺的人居多。鳳鸞實在恨騙走自己四千兩銀子的鄭克家,見孫季輔答應,又有他能管住鬧事的人這一條,鳳鸞脫口問道:“怎麼不抓那個人,”她恨恨道:“全是他在挑事兒。”
孫季輔一呆,再眉頭緊鎖匆匆道:“這不是你管的事情!”他瞪起眼睛:“要我說幾次!要什麼開單子來,你,回去吧!”
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眼神兒如針尖盯過來:“這裏亂,等我回來,不想看到你還在!”
在古代,陌生男女這樣說話,在旁人聽到,應該算是他們另有心思吧?
回去的路上林娟好猜個不停,惹得鳳鸞笑個不停。關於孫將軍是不是另有好感等等,鳳鸞只當聽不到。
兩個人家門前下車分手,鳳鸞進來見姚氏的三女兒在,三表妹回來看她,和鳳鸞坐下就是一堆話:“表姐你千萬不要難過,昨天鄰居們又有閒言,我聽母親說過,怕你難過特地來看你。”
鳳鸞苦笑,打起精神來,反倒是陪着她。
爲什麼和林娟好相厚,就是她從來不聽鄰居們的閒話,也很少說到鳳鸞這兒來。三表妹還在說個不停,像似她成過親後就變得嘴碎:“這也不能怪鄰居們,表姐你實在命苦,唉,可憐的表姐,鄰居們有誤會,咱們不放在心上”
整整兩年要面對這樣的話,前半年是在外省,不知根不知底的,只有鋪子兩邊鄰居們要問:“姑娘大了,還沒有親事?”
再就是錢大寶的糾纏,說起來也怪,自從他來鬧過一回,原以爲還要鬧幾次才鬆開手,不想再沒有來過。
回到省裏來有親戚照應是好事,只是年紀更大,鄰居們更有幾句話出來。鳳鸞尋思一下左右兩邊做麪食的田家,另外一家陳家,再有就是林娟好,倒是從不說這樣的話。
林娟好有時候亂說一通,鳳鸞也拿她亂說一通,但這全是私下裏,至少不讓人覺得難過。
“砰砰”幾聲響動傳來,鳳鸞苦笑更深,三表妹馬上眼神兒發亮,拉着鳳鸞去聽,嘴裏嘖嘖;“表姐看看,這就是嫁有錢人的下場。”
她用的是下場兩個字,鳳鸞明知道她無意,卻還是傷害到她。只能說一句:“你這麼喜歡人家生分?”
三表妹收斂幾分,嘻笑道:“表姐,人家是好意。”鳳鸞心裏氣往上升,左鄰右舍全是打着好意來的,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桂枝買菜回來,門開着可見外面看熱鬧的人出來。鳳鸞心中有氣,侯家的秀纔不就是病中脾氣大,至於這樣都來看,其實是看笑話。
三表妹拉着鳳鸞出來,一個鄰居碎嘴老婦人丟下侯家的熱鬧,來問三表妹:“你幾時回來?”三表妹帶着他鄉遇故知的勁頭兒,熱烈地道:“纔回來看錶姐。”
老婦人又丟下三表妹,對着鳳鸞點頭嘆息,話還是對着三表妹:“你要多來陪陪她,可是的,這麼大了也不成個親,你婆家那裏可有人,”
鳳鸞實在忍不住,丟下她們回去生悶氣。不嫁人怎麼了?偏不嫁!她氣得面上變了色,可外面這些人又不能得罪。
心裏想踹人罵人踢人的時候,還要忍下來,就是這個樣子吧。尋件事做,想起來要的貨物寫單子,鳳鸞執筆去寫出來,讓來安給孫將軍送去。
孫季輔的兵是駐紮得不近,爲孫夫人林氏着想,給夫人尋房子是在這城裏。孫將軍這幾天來管這小地方上的治安,他歇在城裏。
接單子的人是他的副手,是孫夫人林氏的親戚叫林俊。林俊送過單子去,見孫季輔只掃一眼就吩咐他:“交到郭家那裏去。”
孫將軍覺得滑稽,郭家的兒媳婦備辦貨物,還要通過自己轉個手。他們雙方,周姑娘也好,鄭克家也好,都矇在鼓裏互相不知。
出於滑稽,孫將軍見單子就要笑,抬手給林俊說過話,一個親兵來回話:“鄭克家來見將軍。”孫季輔收回單子:“我自己給他。”再命道:“進去對你姑說,讓她備幾個菜,我來人喝酒。”林俊答應着要去,孫季輔又喊他:“家常菜就可以了,這小子賊能喝,我搭酒不多搭菜。”
林俊笑着進去,來見孫夫人。孫夫人窗下在做活,和兩個丫頭說話解悶。見林俊進來,孫夫人問他:“喫了沒有,你姑父帶着你,外面一呆就是好幾天,今天回來怎麼也不進來。”讓丫頭拿果子給林俊喫:“我倒不知道他在任上這麼舒服,送什麼的都有。這果子多脆,是一早什麼曹家送來。”
再埋怨林俊:“怎麼不早讓你姑父接我,早到這裏,胭脂水粉全不用買。”就是盤子碗兒,都有人送來。
林俊拿着果子喫,道:“不是不早接,以前是在軍中,那地方苦,怎麼能接。這不是一安頓下來,就把姑接來。姑,你現在這裏了,你要小心纔是。”
林氏納悶:“我小心什麼?”林俊對兩個丫頭看看,林氏揮手:“你們出去。”林俊這才說出來,很是鄭重其事地道:“這城裏俊女子多。”
“我也年青俊着呢,”林氏和孫季輔都年青,林俊十六,年紀小不了林夫人多少,只低她輩份。
雖然林氏還年青,可是她還狐疑上來:“你姑父在外面作怪了不成?”林俊道:“倒還沒有,我天天跟着他呢,有點兒什麼我都看到,姑父離作怪不遠。”
“啊,快說來我聽聽。”林氏急得眉眼都要變,林俊把自己看到的全說出來:“去年我就覺得怪,那顧家村的人一來,姑爺就多問幾句,總問到那周氏女子。”
林氏匆忙打斷他,先問:“生得好嗎?”是個女人都會問這一句,林俊猶豫一下,林氏急得坐不住,身子動一動換個坐姿壓一壓心裏焦躁,才憑着女人的直覺問:“生得好吧?”
“姑怎麼知道?”林俊反問,林氏見他還不說,恨得舉手要打他:“要是不好,你還猶豫什麼!”
林俊一想也對,他還是個毛頭小夥子,女人心裏這些彎彎繞全不懂,反而佩服林氏,當下全說出來:“我天天跟着姑父,就是覺得他對周氏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去年他們沒當在面上我看不出來,不過爲着姑,我當然放心裏。”
他再討好,林氏也在生氣,催促道:“快說。”林俊吞吞吐吐起來:“說出來,你找姑父的事,姑父要打我。”
“不說我要打你,”林氏心都提到嗓子眼裏,逼迫林俊再說。林俊道:“就是上一次,碼頭上人擠,那麼多人都坐地上,姑父一個人不去管,離得大老遠的,只去救周姑娘。”
林氏嗓子裏淚水要湧出來,帶着哭腔道:“怎麼個救法?”林俊束手無策,要勸又勸不好,只能接下去說道:“就是這樣,”他站起來比劃一下:“當時離得有這麼遠,姑父一個箭步,姑,我姑父身手從來比我好。”
這句話更讓林氏要哭,好身手全顯擺在別人身上。她終於泣淚了,道:“當時還有別的姑娘摔倒嗎?”
“有吧,不過周姑娘生得俊,”林俊搔着頭說出來,剛纔意氣而來,現在覺得心裏不妙,又止不住不說。林氏開始哭,林俊勸她又是一句話出來:“姑你別哭,你得想法子阻止這事。”
林氏大驚:“啊,他要納了她?”林俊發覺說錯了話,嘿嘿還沒說話,林氏又不哭了,坐直了生氣地道:“還有什麼全說出來!”
林俊只得再說,這一說就全留不住:“從上次救周姑娘我就留心,今天更壞了,”林氏的心隨着這句壞了一沉一緊,手裏帕子攥得緊緊的。
“碼頭那麼多人,姑父只和周姑娘說這些話。姑你想想,這些話聽着挺親熱的吧。”林俊說過,林氏抽泣一聲:“挺親熱的。”
林俊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很有添油加醋的心情,這心情不是刻意爲之,而是話到這個地步,許多人會有的心思。
“那周姑娘也不客氣,才讓人送單子來,我姑父幫她辦貨物,姑,你買胭脂水粉的時候,姑父可沒有過問過。”林俊的話是火上澆油,林氏再抽泣,吸一下鼻子:“可不是,他從來沒過問家裏,先是去打仗,家裏橫針豎線從來不管。接了我來,幾天一回,換一身汗衣服下來,再就出去。”
孫氏夫妻成親有好幾年,林氏此時驚心回想,初成親時還有幾句甜蜜話兒,現在也沒有了。
這還了得,外面又相中水靈女子!
林氏正在細細追問周姑娘生得如何,一個親兵在房外回話:“將軍問酒菜呢?”林俊趕快答應着:“就來就來。”催促林氏:“姑快去辦酒菜,去晚了,姑父要罵我不辦事兒。”
“你就這麼怕他,姑還指着你撐腰,這就沒指望。”林氏帶氣去準備酒菜,生氣地道:“等到買的東西回來,我要看一看是什麼,好的我拿走先用。”
酒菜送到前面,林氏坐立不安,跑到房外偷聽,見裏面笑聲不斷,有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道:“放心吧,這些全交給我,”他戲謔反問:“將軍私下裏也有生意?”
孫季輔要噴飯,雙手擺着道:“我哪會這個,把我們家裏邊邊角角掃一掃,出來全是直性子人。”
林氏心中恨上來,做生意有什麼難的。以前是不會,自從來到這城裏,曹家爲着同郭家爭風,竭力地拉攏孫季輔,派幾個婆子見天兒對林氏說請她入股,白分一份兒錢。林氏心眼兒裏早就活動,只是孫季輔不答應。
難怪不答應,原來是討好水靈女子去了?林氏想到這裏,聽到裏面鄭克家笑問:“這單子上針頭線腦的不清楚,是將軍你要納小?”
林氏心頭一震,用心聽孫季輔怎麼回答。孫季輔當着男人的面,當然是一樂:“我要納小,只要這些嗎?”
他不否認也不承認,聽在鄭克家耳朵裏是一回事,林氏聽到是另外一回事,她傷心得快站不住,這不是分明承認。不否認有時候,是等於承認。
裏面歡笑喫了一頓酒,外面林氏氣了一頓酒。不能再聽時回去房中垂淚,見孫季輔大步而來,酒氣濃重地道:“我要睡,打水來,”再就是:“別讓人打擾我。”
幸好還有兩個丫頭,送上水來孫季輔淨過面去睡,對於呆坐在榻上生氣的林氏,他沒有多看一眼。
夫妻都有好幾年,當丈夫的忽略妻子居多。
睡到下午有親兵來回話:“鄭掌櫃的送東西來了。”林氏一聽心如針扎,正好私自先去看看,卻見孫季輔一躍而起,他睡到現在精神抖擻,看在林氏心裏那針更扎得深一些。
爲誰?這樣上心!
“我也看看去,”林氏跟在後面要看究竟,孫季輔也沒說什麼,他到現在,都沒有發現林氏在傷心。
門房裏有一間房,鄭克家沒有來,是兩個夥計送來。有胭脂有水粉有日常用的東西,這是周家鋪子裏要的。
光怪陸離的好幾箱子,林氏心裏更不快,見一把木梳玲瓏可愛,林氏拿起來幾把給丫頭,帶上正妻的傲慢道:“這麼多,一個人怎麼用得完,就是一家子也用不完,我留些用用。”
正和夥計說話的孫季輔眉頭一聳,見妻子又去取別的東西,抬手打她的手:“放下,這是給別人的。”
不說這話還好,說過這話林氏心如刀絞,淚水忍不住掉落下來。男人們手重,打得林氏手痛,她撫着手怔怔落淚,孫季輔鬧不明白原因,只以爲妻子無事生事,罵道:“當着外人成什麼樣子!進去!”
抬手在林氏肩頭上推一把,林氏一個踉蹌出去,丫頭們扶上往裏去。林氏進來,不用說是痛哭,正在哭,見一個親兵進來回話:“將軍讓夫人取些錢。”
“作什麼用?付外面那些東西錢?”林氏惱怒地問,親兵如實回答:“是的,將軍說這些東西是給別人的,先爲他墊上錢。”
林氏大怒,按數取錢出來親自見孫季輔,不是好氣色地問:“這東西我付過錢,難道我不能用幾個?”
“這家我當家!”孫季輔當時就翻臉,更怒道:“錢呢!”林氏氣弱怯怯,把錢給了夥計,孫季輔打發夥計走,再喊來林俊:“這些東西送過去,地方你知道的,去告訴她,錢我墊付上,不用急着給我。”
林俊小心看看林氏,不敢不答應。林氏忽然而來的一股子氣,撲過來按住東西:“不許送,你送哪一個?”她嘮叨起來:“家裏還沒有這麼全,你花了錢倒送別人!”
孫季輔覺得來勢與平時爭吵不一般,他是個將軍辦事幹脆,一把揪住林氏的手,帶得她幾步出來,一路拉到房中去。
到房裏孫季輔開始發火:“你拿東西順了手!再有人送不許要。什麼曹家郭家的讓你入股,不花一分銀子只分錢!”他腰間“嗆啷”一聲,寒光閃閃抽出寶劍,對着桌子角就是一劍,桌角立時剁下一塊,摔在地上滾幾滾停下來。
林氏見劍光來,尖叫着往後面躲避,孫季輔大罵道:“你再亂收別人一樣,我把你手剁下來!”
他還劍入鞘,還有餘怒:“在門上當着外人,給你留三分顏面,以後再這樣,我當着人捶你!”
天色離黑還早,孫季輔罵罵咧咧出去:“給老子臉上抹黑,老子官當不成,先休了你!”林氏在房中大哭不止。
這些東西送到鳳鸞那裏,鳳鸞感激以外,也多了疑惑。以民看官,當官的強搶民女,強納爲小的事太多。
她心中驚慌失措,回想孫將軍對自己說的話,句句讓人起疑。取錢付給來人,再就對着這些東西不安。
周家鋪子安在城裏,門面兒不大,卻可以得過。孫季輔從城裏把這東西送到城外周家,是他辦這事,只爲周氏鳳鸞一人。爲周氏鳳鸞一人,其實是爲着郭樸。
鳳鸞把貨物清點過,有一部分急用的,打發來安套車先送過去。她站在門口看來安車走,旁邊田家的出來,這是一個乾淨利落的中年婦人,尋常說話從不拖拉,過來直接道:“到底是周姑娘聰明,幾時幫幫我們也認識孫將軍,城裏擺攤子也不會受氣。”
鳳鸞啼笑皆非,但心生警惕,她知道田家的從不亂取笑人。這些話如果出自她的本心,鳳鸞這個年紀大了還沒婆家的姑娘更要擔心。
進來見春雨催得桃樹生,手裏撫着黃金印章,鳳鸞又回想讓人痛心的往事。孫將軍妻子就住在城裏,如果孫將軍另有心思鳳鸞堅決地想,決不做摧人肝腸的人。
當人妾也好,當人平妻也好,難道天下之大,就找尋不到另外一個人!一定和別人爭奪,纔有丈夫!
這件事給鳳鸞敲響警鐘,要離孫將軍遠一些。說離得遠,又怎能夠?不說孫將軍很是有用,再就是他是官,周家是民,本身孫將軍有傳喚等的優越性。
鳳鸞的銀子送到孫季輔手裏,孫季輔沒當一回事情收下,讓人送進去給林氏。孫將軍有心地說一句:“銀子不用急着給。”還是那兩個方面,一是看着郭樸,二是鳳鸞一個姑娘,雖然有老父親戚等人,還是會被錢大寶這樣人欺負,理當同情。
這錢送到內宅裏,林氏更不舒服。讓林氏出錢,林氏覺得心口上被挖一塊;這錢還回來,林氏的雜亂心思更多。
尋常下午她要做些針指,今天只對着窗外細雨發愁發呆。小門小戶沒有婆家的姑娘能圖什麼?要麼是錢,要麼是人。
這錢,怕不是將軍代她給的?將軍給她,她又裝沒事人一樣給過來?
送東西的人也有林俊,林俊沒進來肯定別有事情。林氏有心喊林俊來問,又怕問出來自己更神傷。
她淚水撲簌簌往下落,直到外面有人說話:“曹家的管事娘子來說話。”林氏擦乾淚水說:“請。”耽擱一會兒,勻過脂粉自以爲看不出來,這纔出來見她。
管事娘子是來求人的,要作個有心人。林氏雖然看不出來淚痕,也看出來眸子水汪汪。管事娘子故意往有事上扯:“說起來您和孫將軍成親也有幾年?”
婦人無事,其實最喜歡有人來閒扯話,來的人要是中意會說話的就更好。管事娘子會說話,前幾次來和林氏就說得融洽。今天這話一提起來,林氏道:“可不是,成親有好幾年,只是沒個孩子。”
她嘆氣丈夫另有心思,肯定是怪自己沒有孩子。可夫妻成親數年離多聚少,就今年纔算團聚,以前哪能會有孩子?
這嘆氣的表情,落在管事娘子眼裏,她故意再笑道:“膝下沒個孩子孤悽呢,說句打嘴的話,男人也易生外心。”
“是啊,這可保不大準的事情,”林氏落落寡歡,難掩眉間愁容。管事娘子趁機獻殷勤:“男人的心靠不住,可銀子是靠得住。上次我和夫人說的事兒,私下裏起一個鋪子,這碼頭上水陸百貨都有,不到一年兩年,城裏的房子也能看上幾間,就不願再煩心做生意,收幾個租錢也是好的。等到升官要走時一賣,有銀子在手永遠腰桿子硬。再生一兒半女的,嫁妝不愁私房不愁多好。娶到媳婦在家裏,夫人手裏有錢,她自然高看你一眼,”
管事娘子說得自己嘴笑得合不攏:“我說夫人,我是一片好心爲您,您可不要錯當我打什麼主意。”
林氏毫不掩飾自己有心事,當着她唉聲道:“好是好,只是將軍不答應。”豈止是不答應,還要剁人手。
可那個周氏,不就是自己有生意,自己丈夫還幫着辦貨。林氏氣得身子忽然發抖,落淚道:“這真是沒活路了!”
管事娘子來幾次,只是尋不到雞蛋上的縫。林氏今天哭,管事娘子心裏樂開花。裝着詫異:“好生生您哭爲何?”再恭維道:“您是這城裏唯一有體面的,先我們眼裏沒見識,以爲縣太爺孃子是最大的一個,自從您來了,把她壓得沒處兒去。我的夫人,你傷的什麼心?”
她能說會道,撲哧一笑道:“學裏有個孩子唸書,我從旁邊過聽到一句春愁,敢是您無事發春愁。”再自己美滋滋道:“我今天也斯文一回。”
林氏哪裏懂什麼春愁不春愁,她也不識字,覺得自己到處有愁。又不好對人說,又忍不住不說,只把一些話說出來:“怪我亂收東西,所以你今次來帶的東西,盡數拿回去吧。你聽聽,我拿一樣子,他要剁我的手呢。”
管事娘子越發笑起來,把自己帶的東西推一推道:“這全是家裏用得着,又不值錢我才送。知道孫大人是個清官兒,就是清官兒,夫人們難道不和人走動?”她故意道:“敢是嫌我們這等生意人家沒體面,是我的不是,以後我少來幾回,多請夫人去我們鋪子裏坐坐。”
林氏聽着這和軟兒的話,要給她笑容:“你多了心,並沒有你的事兒,你不來和我坐,我越發沒個人來往。”
“有句私情話兒告訴夫人不得,”管事娘子對兩邊丫頭看看,笑道:“街上聽來的笑話,學給夫人聽,只是小姑娘們聽不得。”
丫頭紅着臉退下,以爲是婦人們說的話。房中再無閒人時,管事娘子悄悄地道:“今天和我們曹家爭的那個郭家,夫人您知道嗎?是個將軍。”她手指靈巧地翹起大拇指道:“寧遠將軍,好大的五品官兒。”
再把大拇指放下,翹起小拇指來,管事娘子鄙視地道:“他就是個心眼兒花花,拋棄老婆的人。”
“啊?”林氏聽到將軍拋棄老婆,大驚失色好似在說自己。她身子往前來緊張兮兮:“怎麼回事?”
管事娘子眼裏閃爍着光芒,悄聲悄語說起來:“他前年病得不行,怕沒老婆,重金娶到我們家的姑娘,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一個病人,左不過有個服侍的人就行,還一定要如花似玉的富家姑娘。我們三房裏姑娘可是出挑人,他不滿意,花錢又娶本省汪家的嬌女兒,也是生得好。這還不足夠嗎?又有他同城的一個小生意人女兒,姓什麼來者不記得。嘖,三個女兒伴一個病人,您想啊,還不知足嗎?”
她在這裏停下歇一口氣,林氏急得不行只是催:“後來怎樣,拋棄了是嗎?”管事娘子這一會兒是真的爲曹氏心酸:“可憐我們姑娘,先是爭寵不過被尋到過失,聽說沉豬籠。”
林氏嚇得叫了一聲,身子癱軟在椅子上。丫頭們伸頭看見無事,又自在外面坐着看春意。管事娘子抹淚水,她原本是尋機勸林氏入股,現在說得她自己心酸上來:“天下的男人,初成親的時候甜如蜜,再就是冷水,還覺得能解渴。再就是那小河小溝裏的水,恨不得傾灑纔好。”
林氏脫口道:“對!”孫季輔那樣子,活似不能再見自己。
“所以手裏有幾個錢傍身最好,這房裏三幾個爭寵的事兒,一人得意幾個傷心。夫人說將軍使性子,依我來看不過是將軍說一說。他當官的人,難道當着人不說上幾句?似我家丈夫,吵起來恨不能我去死,到外面累了餓了回來,就有幾句好話聽。”管事娘子及時從曹氏傷心中走出來,回到她的正題上,勸林氏道:“當官和我們做生意一樣,也遇到幾般人,官當得不好,回家來見您手裏有私房,能不感激夫人您?”
林氏被說動得好幾分,要是夫妻相得,她肯定聽孫季輔的,現在外面水靈靈的人眼看逼到鼻子尖來,林氏覺得應該爲自己作個打算。
和管事娘子約好,過上幾天去她鋪子裏看看,管事娘子還是留下東西才走,嘻笑道:“這點兒東西不算罪名,是我私人孝敬的還不行。”
林氏送她到二門,回來讓丫頭把東西收拾好了,見天色黑下來,準備晚飯又心裏七下八下,怕孫季輔不回來。
孫季輔也有不回來的時候,林氏一一回想傷心泣下,可見全是去水靈靈那裏了。要沒有幾回溫存,怎麼會銀子錢也給,還幫着做生意?
亂想中孫季輔大步回來,進房就不悅:“天黑了也不掌燈,你就是要睡,這也不是時候。婦人懶惰最要不得,我的晚飯哪裏用?”
林氏要一個人悶坐,丫頭們沒掌燈。見孫季輔這樣說,趕快取燈來,林氏說不出來是歡喜還是更憂愁,讓人取晚飯來,夫妻放倒桌子喫飯,閒話幾句早早睡下來。
“這打過春人犯懶,只是想睡。”孫季輔上牀就解夫人衣服,把白天他的氣話全忘了,伸手撫弄林氏肌膚,調笑道:“同你早睡,免得你白天只是睡,來個人看着茶不茶飯不飯的,不像樣子。”
林氏倚在他臂彎中,肌膚可以感受到孫季輔的心思還在這裏,她嬌嗔道:“我不好,你還有別人。”
“在哪裏,你給我尋一個不成?”孫季輔以爲妻子無意發嬌嗔,按着她親熱過,正要睡時,林氏輕推他:“你要喜歡上別人,別瞞着我。你不讓我收東西,不值錢的東西也怕影響你的官聲,你外面私下有人,名不正言不順的,可算什麼?”
孫季輔罵道:“胡扯!”再來兩個字:“睡覺!”他倒頭就呼呼入睡,林氏睡不着,出一會兒神又看一回丈夫。才歡好過,心裏難以相信丈夫變心,林氏朦朧着想明天再接着問,就聽到外面有人急步來回話。
打斷孫將軍美夢的人是林俊,林俊在外面小聲喊:“姑父,姑父,出事了。”林氏壓根兒沒睡着,她先醒來,孫季輔一躍而起,還是小衣在身上問:“什麼事?”
“郭家和曹家放回去的人又打起來,還禍及到別的鋪子。”林俊說過,孫季輔狠罵了一聲:“老子天天管這種治安,這街上衙役全死光了!”罵着穿衣服,林氏起來幫忙,穿靴子的時候孫季輔想起來,隔窗問林俊:“周家的鋪子也在其中?”
林俊回道:“不知道。”孫季輔哼了一聲:“你帶幾個人去問問,看鋪子裏今夜歇什麼人,可有女眷們在。”
取過自己寶劍,邊走邊繫着出去。春夜風本不涼,衝開門的那一點兒風,還是把林氏全身都涼透。
周家,還有沒有女眷在?林氏失魂落魄回到牀上坐着,牀上猶有夫妻纏綿後的餘味兒,讓林氏更爲傷心。
孫季輔帶着人出門,他在城裏兵不多,只有一百來人。見幾條街子上空都燈火通明,不是火把過多就是起火。
到了地方見人真不少,多於一百來個人,個個手裏有傢伙。這是曹家的地盤,曹家的人佔上三分之二。
士兵們喝斥着,鄭克家披衣匆匆而來,顯見得牀上纔起來,奔到黑着臉的孫季輔面前解釋:“我們在這裏哪敢動手,是曹家半夜砸開幾個夥計的門,可見是先瞄好的”
正說着,曹家的幾個管事來了五個,五張嘴比鄭克家一個人聲音響,五雙眼睛不懷好意瞅着鄭克家。
有孫將軍在,鄭克家纔不怕,他腰一叉,大聲道:“咱們上衙門打官司。”又有腳步聲過來,伴着幾聲怒吼:“不許再打,本城謝捕快到!”
孫季輔當時就罵:“快比老子還威風!”高喝一聲:“人來,這街上凡不是我們的人,統統抓起來!”
士兵們人雖然不多,卻一個個英武有序。衙役們人也不多,有二十多個,見士兵們分去抓人以後餘下人少,可以抖抖威風,他們拎着刀拒捕。
今天晚上真熱鬧,孫將軍的人不僅抓別人,還打捕快!
沒睡好的孫將軍一肚子不是好氣,見謝捕頭過來質問:“將軍,您管本城治安,夜裏鬧得這麼大動靜,我們來幫忙,怎麼也抓我們?”
孫季輔掃臉給他一個漏風巴掌,打得謝捕頭轉了好幾個圈,耳邊聽得孫將軍大罵不止:“我奉京裏指令到此,保一方安寧也拿奸細,不是給你管治安!”
再指着鄭克家和曹家的管事一起罵:“上輩子有仇,上輩子鬧去!下輩子有仇,等下輩子!這一輩子有仇,只要有理你們上衙門。”他罵道:“衙門口兒太閒了,你們深更半夜不睡在這裏鬧!”
大手一揮:“全都抓走!”
“哎哎,”鄭克家嬉皮笑臉哎喲着,他知道他出得來。
“哎哎,”曹家的管事可就沒這麼足底氣,上衙門裏只有送錢送錢送錢。郭家的人當然不急,他們有一位將軍。
民與官鬥,不管有理無理,自古輸得居多。
第二天林氏喊過林俊來問:“你姑父後來沒回,是去周家了?”林俊無意中說出來,這幾天正在後悔,姑姑和姑父不和,倒黴的只能是他。
他陪笑:“後來去看了看,他說我小,怕我做事不放心,這不是在教我?”林氏鬱結在心,不聽到這些話她要想,聽到這些話她要哭:“半夜三更的,那周家是什麼地方,門一敲就開?”
“姑,我姑父是將軍,他讓開門敢不開?”林俊現在苦惱的是,想着主意打圓轉。
“說了什麼話?”林氏又開始擦眼淚,
“我沒跟進去,我在外面守着。”林俊嬉皮笑臉說過,才發覺自己這話不對。
“那呆了多久?”林氏恨聲道:“白疼了你,”自己姑父會別的女人,他倒在帶兵在外面守着。真是好侄兒!
林俊笑嘻嘻:“周家鋪子裏只有一個老蒼頭,再無別人,能說什麼。”林氏罵他:“不中用的東西,總是問候那周姑娘了吧?”
“這倒問了,我姑父說,明天對周姑娘說,讓她不要驚怕。”林俊不得不說出來,被林氏喝出來,一行走一行擔心,這事兒貌似不對。原本是提醒姑姑要當心,現在看上去要出事兒。
林氏在房裏再也坐不住,她在本城裏無人可以商議,只有常來的曹家管事娘子說話多。她當即命備轎,不顧丈夫說少與這些人來往的話,徑直到曹家的一間鋪子裏來。
管事娘子接住她,不亞於接天上的鳳凰。陪着她走,嘴裏不住吩咐人:“那小子,泡熱茶,洗洗你的手,免得不乾淨。你只燒水,尋個姐姐淨手取茶葉,聽到沒有,不要不中喫。”
走上兩步,又再喊人:“街口新出爐的好燒餅,雖然不貴,卻是香。買幾個去,看着人洗過手再打。”
林氏雖然是誥命夫人,因爲一直在家,不在丈夫治下,沒有受過這種殷勤。她心裏發涼有心事的人,遇到這般般種種,更把管事娘子引爲知已。
尋一間潔淨房屋,管事娘子請她坐下,一盞茶的功夫,點心茶水全上來,鋪了一桌子。林氏感動得眼窩子發燙,忽然又一個歪心思出來。
丈夫不讓自己和生意人多來往,那周氏水靈靈卻做生意。林氏心中大悲,可見丈夫偏了心,這殷勤只想讓周氏去享受。
新出爐的燒餅也上來時,管事娘子讓人都出去,只留下自己和林氏兩個人,雖然鋪子裏有不少事,她也做出來無事閒談的姿勢,喜滋滋道:“夫人貴腳踏賤地,讓我好不喜歡。”
接下來說個閒話給林氏聽,林氏笑過,喝了一碗茶,又聽一個笑話,卻合了林氏的心。管事娘子說得是有家鄰居兩頭大的作親。
林氏聽直了眼睛:“什麼叫兩頭大?”管事娘子心裏暗笑,孫夫人雖然是夫人,其實應該是小地方出來,不懂的見聞太多。
當下細細解釋給她聽:“有一種女子性氣剛,偏又沒時運嫁不得一夫一妻。她們尋到人時,那人已經有家。讓她們低頭作妾又不肯,背後裏挑唆男人出這樣主意,不和原妻在一處住,她自己自在住一處生兒子養女兒,男人兩邊兒的跑,按月給錢供養她。遇到那更不賢良的人,會把家裏的地、鋪子全要到她名下,這更就不好了。”
林氏心裏瑟瑟全是秋風加北風:“真是的,男人這麼多,難道不能再找一個?”管事娘子嗤地一聲笑:“說起來女人折磨女人,這樣人有什麼理去講!”
街坊鄰居的閒話,不過是夫妻吵架這些話,爲錢也好,變心也好,反正是吵架生氣。再就是家裏不和,爲錢也好,爲變心也好,算是家裏不和。
管事娘子無心而語,有心的地方就在勸林氏入曹家的股:“多好,手裏有活錢。男人變心,說不得一聲過後,只怕半聲沒說完,心就沒了。”
林氏連連點頭,很是稱道這道理。她覺得自己已經明白,周氏仗着自己水靈靈,肯定是想這兩頭大的主意。這主意對於過去嫁漢爲穿衣喫飯的妻子們來說,就最狠毒的一招。沒有兩頭大,家裏的進項全是她們的,有了這兩頭大的主意,可就說不準了。
這主意原本是古代交通不便,商旅外地要住數年的主意。那邊有生意,又怕外地人在當地受欺負,娶一房妻子生個孩子那裏爲大。回家去,自有家人妻子,爲的是方便和受到照顧。
可林氏暈了頭,一心裏只把鳳鸞當成這樣的壞心思。
怕弄錯,林氏又問了林俊一回:“周家的事你姑父這樣上心,周家姑娘可曾來謝?”林俊陪着小心道:“姑,我是提您個醒兒,不是讓您和姑父生分。實告訴您,周家的姑娘壓根兒不出面,只是來個夥計謝過。”
鳳鸞對孫季輔也多了心,雖然這殷勤指明爲周姑娘,鳳鸞也不出面。孫季輔幫忙不爲鳳鸞的感謝,鳳鸞深居不出,他只有覺得更有理的。
孫夫人林氏聽過,又多了一個心思。別人巴着認識自己丈夫,在他面前多晃幾趟。而這一位水靈靈如此大樣,這不正是說明,這兩個人熟得不需要拘禮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