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越壓越低,彷彿隨時都能重重地摔下來,壓到茫茫白沙之上。
白荒依然是白荒,可狂風中的巽風之線卻越來越少,少到葉青籬用控物術擬化出來的那六隻大手甚至只能空閒在一旁,而無用武之地。似乎是一息之間,所有的巽風都被一股無形力量吸進了虛空之中。
沒有了巽風的威脅,葉青籬和顧硯的心情反而越發沉重起來。在白荒,看不到的危險往往更可怕。
先前那一聲少女的嗤笑彷彿只是他們的錯覺,茫茫白荒之上,星空無限延展,除了他們兩個,又哪裏還有別的什麼生靈?
“葉青籬,傳說白荒本土是沒有生命的。”顧硯的童聲清凌凌,眉毛幾乎要擰成一個結。
聽他出聲,葉青籬反而略略放鬆。她輕應了一聲,目光四顧,極力調動自己對外界的全部觸覺。忽然間,她的目光在望向顧硯身後上空的時候頓住了。
“這是”她甚至驚地後退一步,好不容易鎮定下心緒,目光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處。
顧硯感覺到不對,連忙讓開幾步,也往那個位置看去。
但見星光絢爛,在這白色荒原的上空,漫天星幕之下,靜靜漂浮着一個不過米粒大小的小人兒。
葉青籬和顧硯的眼力都很好,所以他們都能清晰地看到,這個小人兒四肢修長,五官笑意盈然,整個兒就是一個微縮版的絕美少女。這位不過米粒大小的微型美少女髮色墨藍,上身穿着半截荷葉小衣。露出了雪白晶瑩的一雙玉璧和纖細柳腰。
她的身材玲瓏有致,一手撐着尖尖的下頷坐在一朵伸展的微型荷花上。光只是半傾上身的動作都顯得她全身曲線動人心魄。偏偏她的神情無比天真,荷葉短裙下的一雙美腿虛晃在空中。來回蕩啊蕩啊,晃得人眼花心熱。
向以正統著稱的崑崙境內又何曾有女子會這般穿着?
當然,這個不是重點。
所幸葉青籬和顧硯一個本也是年輕姑娘,另一個又年齡太小,所以並不會被這少女的美貌迷惑。他們所震驚的,是這少女的體型。縱是在傳說當中,他們也從未聽過有人可以小到米粒般大。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從對方眼中看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這是什麼種族?”
“先弄清楚狀況再想對策。”
漂浮在空中的微型少女歪頭看着他們,一手在空中無聊地揮動。好像是在撩撥虛空中那無形的琴絃。
她忽然嘻嘻一笑:“你們能看到我哦,你們居然能看到我,真是有意思。”
葉青籬心裏想:“能看到你很奇怪?就算你個頭小,以我們的眼力也是可以洞察入微的。”
女孩子天性裏喜歡美麗的小東西,葉青籬縱然知道自己對這神祕少女保持警惕,也依然可以十分自然地將表情放柔軟,對她淺笑道:“難道此前來過白荒的人,都是看不到你的嗎?”
微型少女座下的荷花飛動,她繞着葉青籬輕盈飛上一圈。又停到她眼前一尺處,掰着手指道:“也不是啦,以前這裏常常竄進一大堆人,大概一千個裏面。有一兩個能看得到我。”
緊接着,她天真秀美的臉上顯出寂寞之色,很有些委屈地嘟囔着:“後來能看到的人就越來越少啦。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每次漣漪飛上來。都只有一個人玩。”
葉青籬眉頭一跳,還沒開口。就見顧硯張大眼睛好奇地問:“以前有很多人?那是多久以前?兩千年?”
穿着荷葉小衣的微型少女拍着手掌又飛到顧硯面前,歡樂道:“是啊是啊!按照你們人類的說法,就是兩千年前呢!小哥哥,你真聰明。”
葉青籬只覺得古怪,這少女體型雖小,可看那身形曲線,分明已相當於人類十七八歲的年紀。況且照她這說法,她最少已是活過了兩千年,一個兩千歲以上的奇異生靈,叫顧硯這個小毛孩子做哥哥?
顧硯在山上碰到的人年紀都比他大,頭一次有人叫他小哥哥,還叫得這麼甜美,他頓時就歡喜起來。縱然極力壓抑,他的神色還是止不住飛揚,當即放緩了聲音,又問:“那你一個人在這裏生活了很久?”
微型少女用手指點着小下巴,搖頭道:“不是啊,我還有很多很多族人哦。”緊接着她便興奮起來,“好多,我生活的地方好大!你想象不到的,以前來這裏的人類見到我們國家,都會驚訝得不得了呢!”
她的小荷花載着她在空中好像跳舞般劃着一個個弧線飛動,隱隱有荷花清香從她身上透出。
顧硯的眼睛倒映着星輝,竟是光彩奪目,他的視線隨這微型少女舞動,繼續追問:“那你們是什麼種族?生活在什麼地方?”
微型少女笑得眼睛彎彎,得意地誘惑:“想知道嗎?想到我們國家去嗎?那你們要給我做奴隸哦!做了我的奴隸,你們就能進入我們衆香國啦。”
這話未落,葉青籬已是臉色微沉,顧硯更加怒容畢現。
他們早已暗做準備,半年來形成的戰鬥默契已竟讓他們剛自搬運靈力,就能自覺分工。
顧硯的戰劍主攻,葉青籬用神意索做壓迫。
兩人正要行動,又聽那微型少女委屈道:“怎麼?你們都不願意給我做奴隸嗎?”
回答她的是一點極爲凝聚的劍光,以及葉青籬神意索上對元神的絞殺異力。
試探破裂,那就先將人抓到再說。
電光火石,靈氣碰撞。
可惜,他們估錯了這個微型少女的實力。
“哼!你們不乖,不乖的奴隸,我不跟你們說話啦!”
漫天巽風鋪灑而來時。葉青籬只來得及聽到這麼句話,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是被陽光刺痛了眼睛的。
葉青籬下意識地用手遮眼,完全無法判斷自己身處何方。自從來到白荒。她已經有半年沒見陽光了。
等眼睛稍稍適應了這過分酌亮的光線後,她纔看清楚自己身處的環境。這是一間猶自帶着松木清香的簡陋木屋,陽光從窗格子之間透入,落在只是稍稍休整的泥土地面上,倒映出木窗的影子。
木屋建設得很原始,空蕩蕩一間屋子,四壁上連樹皮都沒有颳去,整個屋中只有一張石牀一條石凳,牀上更是連被褥都沒有。葉青籬從牀上坐起。先默查體內,發現功力未失,長生渡也還可以溝通。
她稍稍鬆口氣,繼續仔細探查,卻又得到兩個壞消息。
一是她所有的儲物袋都已經不見,二是她手上套着個奇異的綠藤手釧,取不下,扯不爛,讓人很是不安。
“你別白費力氣啦。”忽然有道細弱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葉青籬按捺住心緒。轉過頭去,卻見這木屋的後壁竟似是直接依在一棵巨型古樹上面。
因爲她竟然看見了一截寬度足有兩丈的粗大樹幹,這樹幹上的綠皮疙疙瘩瘩,透着古老的生機。樹根直扎入地底。邊上則生長開一圈小草。就好像,這一棵古樹成了木屋背面的那堵牆。
石牀是靠着左側那牆而擺的,這面樹牆邊上一片空曠。
葉青籬覺得自己心臟狠狠大跳了一下。因爲她分明認出,那些如野草般圍着古樹而生長的小東西。竟是黃級二品的雨眠草。這種靈草因爲品級較高,她一直就沒收集到。而這東西正是煉製築基丹的必備主藥之一。
不過現在不是眼饞雨眠草的時候,葉青籬清楚記得,剛纔那聲音就是從這樹牆底下發出的。
“你是哪位?”她小心地晃了晃手上藤釧,“你認得這個東西?”
“我爲什麼要告訴你?”那個細弱的聲音難辨年齡,也難辨雌雄,“告訴了你,我有什麼好處?”
葉青籬深吸一口氣,她明面上的家當已經全部失去,藏在長生渡裏的則還有許多靈藥和三顆上品靈石已經三百中品靈石。此外便是那件不能認主的法器西風鎮嶽,還有齊全的日用品和些許符篆丹藥。
她一向做着兩手準備,如今雖然頂級的幾件法器都不在手邊,她卻也不是太慌。最令她擔憂的是顧硯的狀況,但現在她得先弄清楚自己的處境纔有基礎考慮其它。
“你看,”葉青籬拍怕衣服,故意作出手足無措的樣子,“我身上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不然,你先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我再想辦法給你弄些你想要的東西過來?”
那細弱的聲音沉默許久,彷彿是在思考。
葉青籬便也沉住氣安靜地等着,她的視線不住對着後牆轉,腦子裏一會兒想着白荒,一會兒想着顧硯,一會兒又想着那奇異的微型少女,還有她口中的衆香國。
雙方實力懸殊,那漫天旋風便定格在葉青籬昏迷前的記憶中。
一個叫人心寒的猜測在她腦中打轉,答案已是呼之慾出,她只是還想再三求證。
“我可以先告訴你!”那細弱的聲音哼哼着,“但你必須以你們人類的心魔起誓,等你開始做事以後,拿到的第一筆賞錢要全部奉送給我!”
好惡毒!須知心魔誓言靈驗無比,從無修士敢犯。
葉青籬反身便往屋外走去,再不跟那藏頭縮尾的傢伙多說一言。
“喂!喂!”這下輪到那細弱聲音的主人着急了,“你別走啊,你走了我可不告訴你答案啦!”
葉青籬暗暗判斷着,這小東西雖然貪婪歹毒,本身的處事手段卻有些稚嫩,應該不會很難對付。
她的腳步直到門邊才頓下,然後也不回頭,只淡淡道:“那人既然將我留在這裏,這裏的事情我便遲早都能知道。我何必花費代價,去買一個一文不值的消息?”
只這一句話,又顯得她的形象氣度與剛開始的惶惑小心截然不同。
那細弱聲音的主人顯然喫軟怕硬。一見葉青籬這個樣子,更是急了:“不對不對!你不知道。要是沒有主人允許,你出那個門會被押過去受刑罰的!”
葉青籬這才轉身。又面向樹牆邊,不急不緩地說:“你現身出來,把這裏的事情詳細給我書說一遍,等我開始做事,就把第一筆賞錢給你十分之一。”她猜測着那微型少女先前一番奴隸之言,心裏對這做事和賞錢便有了點概念。
細弱聲音尖叫起來:“十分之一?你怎麼不去搶劫?”
葉青籬冷哼一聲,抱臂不語。
“好吧好吧,誰讓我倒黴呢。”細弱聲音不再提起心魔誓言之事,只嘟嘟囔囔着。“別以爲你個兒大就可以裝花槍,我可是前輩,漣漪主人心裏清楚着呢。”
葉青籬的目光落到樹牆底下一朵尺許高的蘑菇身上,隨着它的移動也緩慢遊移着。她面色雖是沉靜,心底驚訝卻如暗潮翻湧。
原來一直在跟她對話的,竟是與這古樹伴生的一朵大蘑菇。這蘑菇高有一尺,形如圓傘,頂花豔麗。而蘑菇的傘柄底下竟生着雙不過寸高短腿,這小短腿艱難邁動。頻率挺高,速度挺慢。
繞是修仙界從來不缺怪事,以葉青籬這年紀和閱歷,到底未能逃過滿腹新奇之感。
要不是知道越豔麗的蘑菇毒性就越大。她還真想試着去戳戳這蘑菇的大傘頭,看看那質地是不是柔軟,看這蘑菇會不會叫疼。而她的眉眼口鼻又在哪裏。她甚至很想問,你一隻蘑菇。你貪婪什麼呢?
蘑菇很小心地隔着葉青籬三尺遠站定,又說:“等你拿到賞錢。分我十分之一,你要記着,不能賴皮!我可是你的前輩!”
葉青籬本來滿心謹慎,滿腹憂慮,這一刻都被這蘑菇給磨成喜感了。
她脣角向上彎了彎,隨即又板臉點頭。
這蘑菇便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你手上可是咱們漣漪主人特製的奴隸環,除了主人,誰也取不下來。你戴着奴隸環,要是敢離開秋池園的範圍,奴隸環就會把你炸成碎片。”
很老土的控制手段,葉青籬點點頭。
“我們都是漣漪主人的財產,在衆香國,除了貴人,就是奴隸。”蘑菇的聲音竟是一肅,“主人可以任意分配任務給我們做,如果主人心情好,會給賞錢,心情不好,會狠狠懲罰。”
葉青籬於是判斷:是賞是罰全憑主人心情,而不看任務完成的好壞。
她的思緒忍不住飄遠:“難道說,以前那麼多陷入白荒未能離開的高手,全是被困在這衆香國中?那這衆香國又在什麼地方?”
“你”葉青籬便問這蘑菇,“知不知道白荒?”
“什麼?”蘑菇很茫然,“什麼白荒?”
葉青籬又問:“衆香國有多大?漣漪她平常會分配什麼任務?”
蘑菇嚇一大跳,慌慌張張地說:“你、你、你怎麼敢直呼主人的名字?”
葉青籬皺皺眉,想到這主人奴隸之說,心中便又是憤怒又是噁心。蘑菇這一句話,勾起了她對目前處境的擔憂,索性一拂衣袖,坐到石牀上調息起來。
沒有內傷,修爲完好,甚至就連原本在白荒受的那些皮外傷都已痊癒。
過得片刻,她還是忍着氣繼續提問:“漣漪主人的修爲有多高?”她想到自己終歸要去面對那所謂的主人,便決定先這稱呼叫熟練,省得到時候一氣之下說錯話,惹斷後路。
她從來就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現在也沒到玉碎瓦全的時候,她必須先忍下這口氣,再伺機反抗。
蘑菇自然不知她心念百轉,只是一臉崇敬地說:“主人是天上地下第一美人、第一高手,第一城主,第一主人”
它連着唸了不知道多少個第一,葉青籬早不耐煩聽,只想:“也許他們這裏對實力的劃分跟我們不同,不過那個漣漪的實力只怕早已超越金丹。她果真活過兩千歲?哼,她那副天真的模樣是假裝,一個兩千歲老妖怪纔是她的本質吧!”
如此想來,脫身自是越發艱難。
“若是我能突破築基,魯雲則突破金丹,不知可否有一拼之力?”
這個想法一動,葉青籬再不聽那蘑菇囉嗦,盤膝打坐便是搬運靈力。不管身處何方,實力纔是根本。既然那個漣漪沒有將她靈力封住,她就不能放過機會。
深吸一口氣,葉青籬終於在無數壞消息中,稍微找到一個好消息這衆香國的靈氣竟有黃級三品,乃是難得的靈氣濃郁之地。
可惜沒等她享受多久靈地的便利,門外便響起老大不客氣的一道聲音:“出來出來!編號七四五二,快點出來!”
葉青籬睜開眼,看向蘑菇,蘑菇縮了縮圓腦袋,又挪到了牆邊上,弱弱地說:“不是我。”
葉青籬便吐出一口氣,快步走到門邊,一把將簡陋的木門拉開。
門外景象奇異,不過葉青籬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竟是見怪不怪了。
一隊三尺高的樹葉人,個個葉片碧綠,樹葉上長出纖細手足,上端現出五官,齊齊守在門邊。爲首那個手上握着根樹杈,粗聲嚷嚷着:“編號七四五二,主人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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