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昭陽峯藥谷當中,羅珏揹負雙手,靜靜望向東方的天柱峯。
幽暗中傳來只有極少數人才聽得出的妖獸嘶吼,天地陰陽二氣翻騰不休,彷彿是誰撼動了神祕的天地之弦。
羅珏眉毛微微一抬,臉上現出難得的喜色:“得手了!”
他身形倏動,穿着黑袍的身影在夜色中猶如煙霧般隱去,去的方向卻是觀瀾峯。
崑崙有內外各九峯,共十八峯。居中在中央天柱峯的全是門派長老,地位超然且境界在歸元期以上的修士。而真正培養門派精英弟子,撐起整個崑崙未來基石的卻是觀瀾峯。
在觀瀾峯,有着崑崙第二大祕寶,天下十大祕境之,五行臺。
羅珏隱住了身形,手持一件竹節狀的奇異法寶,一路從各峯禁制穿梭而過,直往五行臺而去。
妖獸嘶吼,天柱峯上的搜妖塔忽然莫名顫動。塔座四周有深綠色妖氣濃郁如實質,無聲漫延而出。數十道遁光自崑崙山脈各峯騰起,或前或後俱向搜妖塔激射而來。天柱峯上的諸人到得最快,八個歸元期老怪物極有默契地圍着搜妖塔呈八卦之形站好,然後一齊掐起法訣,鎮壓妖氣。
這一切動作襯在幽靜黑夜中都似無聲戲劇,待八人一頭大汗壓下妖氣時,搜妖塔邊已經停下了四十三個歸元期修士。這已經是崑崙歸元期修士的大半了,可見崑崙高層對搜妖塔的重視。
“搜妖塔已有兩百多年未泄妖氣,按照推算這一次的妖氣外泄應該是在二十年以後。”
衆歸元期修士低聲交談。
“怎會提前外泄,莫非有所變故?”
“應該無事,搜妖塔乃神物,我等推算不一定準確。”
“不知五行臺那邊是否受到影響?”
“五行臺有三老守護,自當無礙。”
老怪物們三言兩語交流意見,最後終於將這次妖氣外泄事件定性爲搜妖塔的自然變動。他們的手頭本來就各有各事,現在一看問題解決,便自紛紛回原處。
片刻之後,搜妖塔前再次清淨一片,孤塔兀立在黑暗中,鋒芒漸隱。
他們太過於相信搜妖塔的威能,以至於完全沒想到,這次妖氣外泄會是人爲。
在第一層煉化臺左近,風沙再次翻滾,氣溫驟降,大地震動。
一片轟隆聲中,葉青籬與明瑛來回十幾趟,終於將所有陷在幻境中的同門帶到了離煉化臺十裏遠近的一處。
等將所有迷障中的同門再次聚到一起時,葉青籬又有些茫然了。她輕呼一口氣,轉目靜靜地盯着明瑛。
明瑛神色沉穩,讓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過得一小會,她纔開口,淡淡道:“葉師妹,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漂亮?”
這話來得忒也突兀,葉青籬的眼珠子微微轉動,搖頭不語。
還真沒人說過她眼睛漂亮,從她記事起,就沒人誇讚過她的容貌。倒不是她貌醜,實際上她的面容清秀靈動,觀之還是有幾分妍麗可愛的。不過修仙者當中美貌之人甚多,雖然並非個個如明珠如日月,但葉青籬這樣的容色也只能算中等。
“葉師妹的眼睛宛如水中晶石,剔透溫潤。有此好眼,容色可漲七分。”明瑛微微一笑,“你有這樣的眼睛,在玉蓮花一事上又是猶豫不決,實在沒有半點妖魔中人的作風。”
葉青籬心中波瀾暗生,明瑛這分明是故意以她的眼睛爲話頭,來探她的底!
“明師姐說笑了。”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彎,雙瞳不自主地往下轉,儘量淡然道:“這玉蓮花我只是偶得,剛纔事急從權,也是無奈。”
她說到後面,聲音漸低。因爲明瑛的眼神太透亮,彷彿已經看穿一切。
“我們不打啞謎。”明瑛揮了揮手,奇異的是,她的神情雖然冷凝,卻又讓人感覺到誠懇,“玉蓮花是我扔過去的,這個事情我也摻了一份。往後門派若是要追求責任,我也不能撇清關係。這個做法,葉師妹可還滿意?”
葉青籬的心臟又開始加速跳動,她頓了頓,才試探着問:“師姐的意思是,你要要我信任你?明師姐,你想要做什麼?”
她甚至覺得,明瑛這麼做,是在遞投名狀。但這話卻不好直接說出口,因爲在葉青籬看來,這實在是太過不可思議。作爲崑崙精英弟子,明瑛可說是前途無量,她好端端的,去投靠妖魔做什麼?
然而明瑛的回答偏偏就是這麼不可思議,她笑道:“葉師妹,經此一事,我們也算禍福與共了。你背後的人,何不爲我引薦?”
葉青籬低頭苦笑,她思索良久,才輕輕點頭道:“我會跟他說的。”
她一直就沒弄明白羅珏究竟是何身份立場,不過這都已經不重要。羅珏雖然將她當作棋子,卻從來沒有對她明言過什麼。葉青籬半點也不想捲入這種紛爭當中,她一貫來胸無大志,若是能藉由明瑛擺脫羅珏,那就是上等好事了。
明瑛臉上首次露出愉悅的笑容,她伸手道:“擊掌爲約,葉師妹,往後我們還要多多親近。”
葉青籬意興闌珊地與她擊掌,轉而問道:“明師姐,接下來要怎麼做?”
明瑛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她毫不猶豫地說:“一個一個地救,把他們帶到另邊,不能讓他們互相知曉。”
葉青籬疑惑道:“這是何意?”
“如果我們同時能把這許多人救出來,豈不是告訴別人,這事大有蹊蹺?”明瑛神色微微一冷,“這世上倒打一耙的人多了去,我是要他們感恩,可不是來給自己找麻煩的。”
許是因爲遞了投名狀,兩人已算是一條船上的人,明瑛在葉青籬面前竟是毫不掩飾自己的私心。她原本總是擺出同門友愛的模樣來拉攏人心,這樣乾脆起來,竟別有強橫之意。
不知怎麼,葉青籬腦子裏冒出了這麼一句話:“若非女兒身,她日後怕不成梟雄人物?就算是女兒身,她以後的作爲,大概也不輸男子。”
在滄瀾修仙界,並沒有什麼男尊女卑的概念,但修爲高絕者以男子居多,卻是不假。女修的心性多半還是偏於柔弱,甚至有不少人甘於依附男子,通過雙xiu以求進階。
葉青籬只掃了明瑛一眼,就垂下眼瞼,若有所思。
明瑛卻已蹲下身子在各同門間穿梭,逐一檢查他們的儲物袋。
“明師姐,你這是”葉青籬嘴脣微微蠕動,終是一嘆。明瑛的行爲已經很明顯,她這人心性堅定,大概也不是別人能勸動的。
“葉師妹怎麼不來?”明瑛完全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不對,她一邊翻找着,卻什麼東西都不取,找過之後又把那些儲物袋按原樣放好,“師妹若不行動,待我找到天元珠,卻不會勻給你。”
葉青籬皺了皺眉毛道:“師姐只管找吧,時間還算充裕,青籬不急。”
“葉師妹可是看不慣師姐的行徑?”明瑛轉過頭來,盯着葉青籬,嘴角有一點莫名的笑意,“大好機會不利用,我卻也不敢苟同師妹的做法。不過你好歹還不是迂腐到底。”
她手上忽然閃出一柄飛劍,那飛劍在她反手劍刺入她身邊一人的胸口。
鮮血沁出,這個被刺中要害的男子一直茫然的眼睛只微微亮了亮,瞬間又暗淡下去。
葉青籬十指一緊,驀地咬住下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