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貴妃撫摸着隆起的腹部,許久都沒有看見過皇帝的影子了。皇後有孕的事情傳遍了整個**,一直都不覺得她會是勁敵,從她入宮開始被皇上冷落那麼久就一直認爲她不會受寵。怎麼會看走了眼,她侍寢皇帝從沒有賜藥過。
皇帝雖說是隔三差五纔去她那裏一次,可是最先在乾靖宮東暖閣過夜的也是她。無數次和自己說她畢竟是皇後,有些差別也是無礙的。只是這樣的差別已經是天壤之別,她入宮不到一年時間便有了身孕。況且她還是皇後,生下皇子就是嫡子。哪怕自己生下的是皇子也不可能是皇太子,做不過是個庶長子罷了。同是伺候一個男人,怎麼會有這樣不同的際遇?
“秋痕,吩咐備轎。”換了件衣裳:“去皇後那裏。”
“娘娘,方纔奴婢回來時看見皇後往奉慈宮去了。”秋痕賠笑道。
“她跟皇太後也走得太親近了。”舒貴妃不得不佩服她的心機,也是自己錯行了一招:自來就不曾把皇太後算在其內,要是早先就走了皇太後的門路何至於落到這般境地。
“掩了殿門,本宮不見任何人。”
“是。”秋痕答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臣妾給母後請安。”微微福了一福,就被皇太後讓人扶住了:“坐着說話,哪有叫你跪下的道理。”
“謝母後。”樂暉盈在軟椅上坐了:“不過才一月餘,沒那麼金貴了。”
“什麼都抵不上他金貴。”皇太後笑吟吟地看着她:“這回可好了。”
“全是母後福祉蔭庇臣妾。”
“你讓人送來的茯苓糕很對哀家的胃口,怎麼又自己跑來了?”皇太後看她嬌弱不堪的樣子:“這時候要多休息,胃口不好倒是不妨。”
樂暉盈苦惱地看着皇太後:“自皇上而下,沒有不逼着臣妾喫東西的。臣妾實在是怕了,哪裏喫得下那許多的東西。”
“皇上太小心了,你要和他說清楚不就可以了。”皇太後攜着她的手:“這是皇後嫡出,自然要比別的看得小心得多。你不知道,早年的時候若是皇後有妊皇宮上下還有更多的勞什子呢。如今你這麼清閒,都要感激先前的穆皇後,就是你的嫡親婆婆。是她改掉了許多繁縟的規矩,這纔好了許多。”
“啊!”樂暉盈傻眼:“以前還有很多事啊?”
“多着呢,敬事房也不敢再把這些事拿出來給皇帝看了。”皇太後笑笑:“皇帝也是個怕麻煩的人,若是一絮煩只怕所有人都遠着他了。”
“母後,皇上也不是那樣了。”看得出來,皇太後有心與皇帝修好只是皇帝那張臉還有那個性子常讓人退避三舍。
皇太後頷首:“其實哀家也知道他性子不過陰鬱些,只是這麼些年過來也就罷了。”嘆了口氣:“你是知道的,哀家是皇貴妃正位比不得中宮的尊貴。只是從先帝把他交到哀家手裏開始,就拿他跟我自己生的一樣看待了。後來蕤兒職守北疆,就是他在哀家身邊。什麼不是拿他當親生的看。”
樂暉盈不語,畢竟自己與父親的侍妾是連話都不說的。
“先帝子嗣不旺,先前除開蕤兒還有自皇帝而下的四個兒子,只是除了皇帝和蕤兒餘下的幾個都夭折了。再就是幾個公主也是死的死嫁的嫁,到了皇帝即位這皇宮裏就只是我這個皇太後和舒貴妃她們了。要不是去年你入宮以後常來看我,真是要老死在這深宮了。”皇太後勉強一笑:“所以我一直要你快點懷上身孕,這深宮裏恩寵不一定靠得住。只要你有了皇子,而且是排行最靠前的嫡出皇子這纔是最有利的事情。不是爲了邀寵和別的,而是爲了讓你有個依靠。懂麼?”
“母後,這就是皇宮裏的生存法則,對麼?”
“是,記得我曾和你說過其實這皇宮是人間最森冷的地方。沒有一件東西能敵得過你的地位和你手裏的權勢。只要有這兩樣,誰都要高看你一眼。”皇太後沉思半晌:“先帝當年舍不下皇後,卻又不得不忍痛割愛把她貶斥冷宮實在是無奈至極。也正因爲如此,纔會讓皇帝一直都不肯諒解先帝。到瞭如今看着皇帝,我又彷彿看見先帝當年的景象。你也有先前皇後的影子,千萬莫要走上當年的老路纔是。若沒有什麼塌天的大事千萬不要自毀掉這結髮夫妻的情分,最後傷得最深就是自己。”
“母後,不會的。皇上不會的!”樂暉盈看着皇太後驚悚的樣子,心下一顫:這也是自己最害怕的事情。
“記得先帝得知皇後病逝冷宮以後,整整三天不見任何人。把自己關在乾靖宮的東暖閣,任憑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後來大病了一場,****病榻有半年左右。從那以後便時好時壞的,也就此種下了病根。”皇太後握緊她的手:“你跟皇帝不能這樣,你們都還年輕有一生要慢慢地走過去。不能撇下任何一個人,另外一個人就那麼走了懂麼?”
“臣妾記下了。”皇太後的手好冷,彷彿萬年不化的寒冰一般:“母後,您是不是在怨恨先帝對皇後的深情?”
“先前也恨過,這麼多年過來卻也習慣了。只怨自己不是他心底的那個人,如果我是他也會那般待我的。”笑得有些羞澀,彷彿回到當年色貫六宮皇貴妃的歲月:“其實我也有過專寵的時候,不過和先帝待皇後的情分是不一樣的。先帝待嬪妃是寵,就是那種男人對女人的寵。可是待皇後呢,不是寵而是發自心底的眷愛。明面上看不出來,就那麼淡淡的。就好像涓涓流水,慢慢沁入人的心脾。**受寵的嬪妃再多再年輕美貌,也抵不上皇後委婉一笑。”
幾句話讓她寒徹心底,先帝待皇後這般好都捨下了。自己和皇帝還及不上萬分之一,要舍卻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只要想到終有離開的一天,心就開始痛。我離了你,若幹年後你還記得曾有我這樣一個不更事的人在你身邊出現過嗎?
年幼的孩子一天天長大,會有另外一個母親或是很多個母親來到他的身邊,他還會知道他的生母與他的祖母一般幽死在孤寂荒蕪的冷宮嗎?或者不會再有人提起有過這樣一個年幼無知的皇後,她的存在不過是一個帝皇生命中的匆匆過客,轉瞬即逝。留下的痕跡也不過是在兒子登基爲帝後,一部先朝的實錄中記下的關於生母的寥寥數筆而已。
那時候,他還會知道曾經有過一個年輕的母親在懷孕之初是怎樣帶着期盼和驚懼在迎接着他的到來。淚水和笑容常常會出現在同一張臉上,因爲她這樣深沉的愛着那個從她六歲開始就走入她生命的男人。瑄哥哥,我這般愛你你知道麼?
進入三月裏,這雨就是淅淅瀝瀝下個不住。‘春雨貴如油’似乎有點扯不上關係,樂暉盈讓人搬了把圈椅到廊下,對着連天雨幕做着女紅。
“小姐,這是您那天說的花樣。找了好久才翻出來,瞧這有些不對勁兒。”榛遐從夾着花樣子的書冊裏拿出一張遞給她。
接過花樣端詳好久:“有什麼不對勁兒,不就是這樣子?”
“有誰做吊睛白虎的花樣的,看着就讓人害怕。”榛遐撇嘴:“倒不如做些隨常的花樣,省得人說小姐做的東西都跟人不一樣。”
樂暉盈笑笑:“這白虎是趨吉避凶的異獸,有什麼邪魔外祟的都要遠着它。隨常的花樣還怕沒人巴結?我也不稀罕。”
“小姐是不稀罕,別人可是上趕着巴結呢。”莫顏接着下句從殿內出來:“您瞧瞧這禮單,都摞了這麼厚一沓了。別說是方纔說的什麼小衣裳,只怕連將來唸書寫字的東西都有了。”
“嚯,那豈不是娘娘發財了!”榛遐接過莫顏手裏拿着的禮單晃眼一看:“嘖嘖,連寫字的筆都是白玉的。這要趕上萬歲爺的氣派了。”
“少胡說!”樂暉盈皺眉道:“這話說出去好聽?!”
榛遐吐着舌頭:“小姐別生氣,我說着玩呢。”
“知道的是說笑,不知道的還以爲真有僭越之心。”樂暉盈放下手裏的針線,榛遐趕緊把手裏的單子遞到她手裏:“娘娘看看。”
大致看了一遍,這麼多的朝臣巴結也不乏**妃嬪。怎麼都指望着將來飛黃騰達吧!這些人也不想想要是這份單子被御史衙門看了去,年俸銀子就那麼點的小官如何送得起這麼貴重的禮物,徹查起來只怕丟官卸職也未可知。
“看樣子,萬歲爺給他們的俸祿不少。”抿嘴一笑:“我可要不起這些。”
“朕準你收下。”龍瑄炙從那邊走來:“既然都是巴結皇後的,就讓他們知道朕和你領了他們的心意。”
“那可真和榛遐說的一樣,臣妾這兒可要抖起來了。”微微屈膝一福,被皇帝拉住:“以後沒這麼多禮數,看得朕心驚膽顫的。”
皇帝在先前她坐的圈椅上坐下,趙初趕緊讓人搬來一張軟椅放到皇帝身側。樂暉盈在軟椅上坐下:“今兒皇上怎麼回得這麼早?”
“下這麼大雨,都不出來辦事。朕樂得歇半日。”左右端詳了她一番:“氣色不錯,看來要多喫些纔好。”
樂暉盈微微皺起眉頭,瞥了他一眼並不說話。“不許皺眉頭。”龍瑄炙用手撫平她的眉間:“不能喫羊肉,孩子將來會羊癇;不能喫生薑,孩子將來會六指;不能喫兔肉,孩子將來會是三瓣嘴……”
樂暉盈不理他,只是低頭做着自己手裏的針線。“朕說這些你聽見沒?”
“皇上這些話,從趙希那兒開始一直到臣妾這兒,沒有一個人不會背的。”樂暉盈沒看他:“爲了皇上這些訓教,臣妾特特找來凌院正一一問過。沒一點是醫書上說過的,反而院正告訴臣妾,妊娠時期什麼都能喫些。這樣對孩子才益處,皇上說的只怕是坊間流言都匯到這兒來了。”
龍瑄炙笑起來:“朕看到的時候也覺着好笑,哪有這麼多事。知道你悶着,就說來給你聽聽。”
“君無戲言,皇上怎麼有心思說起笑話來?”樂暉盈示意榛遐把剛出爐的點心端上來:“想來皇上餓了,用點點心如何?”
“嗯,是覺得有些空空的。”龍瑄炙拿起一塊卷酥遞給她:“你不能餓着。”
樂暉盈接過來慢慢咬着:“皇上,前兩日去給母後請安來着。”
“嗯。”龍瑄炙漫不經心地喝了口水:“皇太後身子如何?”
“母後很是掛記皇上,問了好些話。”屏退左右,只剩下兩個人坐在那裏:“也說了好些皇上年幼時候的事情,原來皇上當初也是極其淘氣的。”
龍瑄炙握緊她的手:“皇太後如何知道朕幼年的事,那時候母後在的。”
“皇太後也是母後。”樂暉盈微微一笑:“先前臣妾斷不肯與皇上說這些,有道是有嘴說別人無嘴說自身的。臣妾的娘也不在了,臣妾從不和父親的侍妾說話的。可是這幾日,想起一些事情便覺得自己確有不是之處。”
“什麼不是之處,說給朕聽聽。”
“這不是,有臣妾的也有皇上的。”悄悄打量了皇帝一眼:“雖說生母恩深,只是這養母的養育卻也無法抹去。譬如皇上吧,早年先帝膝下五位皇子。只餘下皇上和安王兩個,安王是太後親生子疼愛原是有的。太後受母後重託撫育皇上,那時皇上是東宮太子是嗣君。皇太後撫育皇上成人,不能有絲毫差池。稍有不慎,就會有人背後議論說太後偏向親子。換做是誰,不去疼愛自己親生子而去疼愛養子心裏也是過意不去的。”
“說下去。”
“先帝遺詔命安王成年之時便爲藩王守將北疆,皇太後本可以在皇上面前說上一句話就能將獨子留在身邊,太後不想皇上作難忍痛割愛讓幼子遠赴北疆。這許多年都沒能見上一面,便是在普通人家也是狠不下這個心的。”
“身在皇家有太多的身不由己。”這話指的是別人,焉知不是說自己:“藩王就藩原是祖制,不是朕這兒訂下的規矩。”
“皇上,臣妾不是說這祖制如何。而是皇太後爲了不使皇上爲難,寧肯自己不見親子也要遵循祖制。”樂暉盈給他斟滿茶:“其實皇上看着臣妾說這話頭頭是道真放到自己身上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龍瑄炙端起茶看着她:“你自己身上怎麼就說不出來了?”
“皇上素來是知道的,臣妾前面除了大哥和二哥是一母同胞。餘下的全部是父親妾室所出,從小就不愛和她們一起。除了在父母膝下以外,就是纏着二哥。漸次大了,尤其是母親去世以後就知道跟着父親。父親身邊的人,從小就不搭理的。”想了想先笑起來:“只是不知道臣妾和皇上誰的氣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