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持話音落下, 場內頓時寂靜無聲。
衆人還未從目睹兩人接吻的衝擊中平息下來,緊接着又陷入局勢逆轉的震盪之中——發生了什麼?
情況怎麼被瞬間顛覆了!
韋老二攥緊手機的指尖用力到打顫,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另外幾人臉色刷一下白了, 飛快地掏出手機試圖確認,得到的消息卻讓他們的心態徹底跌入谷底:資金被死死套牢,偌大的公司轉眼變成一具空殼。
其中一人身體猛地一晃,手裏的高腳杯灑出幾滴透亮的香檳。
……
參宴的賓客在最初的震驚後緩緩回神, 接着響起交頭接耳的聲音:
“蘇持也太大膽了, 居然就這麼當衆跟人親上。”
“你還關心這個!重點不該是他把其他幾家全喫下了?”
“剛剛是誰說蘇持太年輕了看問題不夠深?”
“這份心性手段, 別說年輕一輩, 往上一輩怕是也沒人比得過……”
哐啷!一聲清脆的響聲打斷了周圍的議論。
韋老二抄起一旁服務生托盤裏的酒杯砸下, 透明玻璃碎落在光滑的地面上。
“蘇持——”他胸膛劇烈起伏着像是想說點什麼, 但不停響起的電話打消了他的想法。
他恨恨地瞪了蘇持一眼, 隨即急匆匆轉身往場外走。
視野開闊的二樓平臺, 蘇徊意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酒杯上, 眼神如有實質, “大哥, 他砸我們家杯子了。”
蘇持毫不在意地捏捏他的手背, “沒事,入場口有聲明, 故意損壞物品需照原價十倍賠償。”
蘇徊意感覺自己是隻小聾瞎, “我怎麼沒看到?”
蘇持補充,“八號字體打的。”
蘇徊意感慨他的奸商本質, “你下次乾脆刻個微雕。”
“……”
韋老二退場了,其他競爭對手也坐不住,紛紛趕回去看有沒有補救的措施。
隨着幾人的離開,現場氣氛緩和起來。
賓客們端着酒杯重新開始走動, 相互低語間向二樓平臺上的兩人投去若有似無的視線。
蘇持側頭問蘇徊意,“要不要先回休息室?”
樓下投來的視線過於灼熱,蘇徊意感覺這是一條鹹魚無法承受之溫度,他點點頭,“先回去好了。”
剛好,他還有事向蘇持求證。
兩人一同轉身往廊道裏走,蘇徊意餘光一掃忽然觸及一片空白的區域。
他腳步頓住,凝神看去。
蘇簡辰正站在距離他們五六米的臺階上,整個人都褪成了灰白色,在絢爛的宴會背景下宛如未着色的簡筆畫。
蘇徊意,“……”
他拉拉蘇持,輕聲道,“大哥,二哥快沒了。”
蘇持也注意到自己二弟的狀況,他皺着眉開口叫了一聲,“老二。”
熟悉的聲音喚醒了蘇簡辰當機的腦袋,他緩緩轉向兩人的方向,頓了幾秒後失神喃喃,“你們,你們不是純潔的嗎?”
兩人,“……”
不,他們已經是骯髒的大人了。
在場面一度陷入沉寂之時,蘇珽穿過人羣從樓下走來,一手搭在蘇簡辰肩上,貼心地爲他着上色彩。
“二哥,成年人的世界是很複雜的。”蘇珽撲撲地拍打他,“你要學會接受~”
蘇簡辰從拍打中回過神來,突然刷地看向蘇珽,“你早就知道他們不純潔了!?”
蘇珽默了兩秒,“不知道喔。”
蘇簡辰舒出一口氣,“那沒事了。”
其餘三人,“……”
驀然發覺自家兄弟感情變質的蘇老二被帶下去喝酒,蘇徊意跟着蘇持往回走。
走廊裏的光線暗下來,所有探究的視線都被甩在了身後。
蘇徊意回味着剛剛那一幕,“二哥好像肥牛。”一涮就熟透了。
蘇持表示了肯定,“肥牛中的精品。”不但熟了,還挺彈牙的。
蘇徊意聽懂他的潛臺詞,“可能是因爲二哥經常鍛鍊身體,你看走地雞就比飼料雞彈牙。”
“……”
秉持着殘餘的一絲兄弟情,兩人逼逼了一會兒便暫時停止了對蘇老二彈不彈牙的討論。
幾步之間已經走到休息室門口,蘇持一手按上門把,房門推開裏面空無一人。
進門過後,鎖舌“咔噠”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蘇持低頭理着袖口,骨節分明的手指襯在深色西裝上,沒人想到這隻手在十分鐘前還攪翻了商界的風雲。
先拿蘇氏集團當誘餌,再順應對面的打壓將產業製造出表面割裂的假象——這種事沒有十足的把握和超常的心性是絕對做不出來。
蘇徊意終於找到合適的機會向人求證,“大哥,這次翻盤的核心是不是期限錯配的問題?”
蘇持停下手裏的動作看向他,目光從他細長的睫毛滑向挺直的鼻樑,“說來聽聽。”
柔韌的呆毛在頭頂一晃一晃,蘇徊意像在接通腦電波,“先利用對手的現金流在蘇氏產業內構建起一個資金池,然後通過左出右進的方式形成期限錯配,轉換成自己的現金流,這樣一來開關總閘就完全操控在了大哥的手裏。”
蘇持垂眼,“還挺專業的。”
“……”蘇徊意信號差點斷掉,他心頭咚咚打鼓,“翻、翻字典學的。”
蘇持就笑了一下,“繼續。”
“昂……對面的人整場宴會都在關注我們蘇氏的資金走向,卻完全沒想到出問題的資金池跟蘇氏集團的資金沒有任何關係。”
“更不會想到出問題的是他們自己公司的資金流。”
蘇持“嗯”了一聲。
蘇徊意,“所以不管對方打的是什麼算盤,只要我們從他們後方切斷了企業賴以運轉的現金流,他們的計劃都無法推進。”
“而構建這個資金池的正是他們本人,這就是大哥說的‘借力打力‘。”
在這過程中,蘇持什麼都不用做,只是畫了個餅,就能一邊閘斷對方的財政,一邊坐享對方現金流帶來的純利潤。
這就是所謂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先玩一出“燈下黑”,再來一把“空手套白狼”。
蘇徊意說完又回味了一下他大哥層層疊疊的計劃,隨即感慨地探頭,“是這樣嗎,大哥?”
“講得不錯。”寬大的手掌撫在他頭頂,呆毛被捏得轉了個方向,蘇持語調平淡地做結語,“對方率先搭建起一道槓桿,我們雙方站在兩端。按照他們的計劃今天是撬動槓桿的最佳時機,對我們來說亦然。”
槓桿原理,當支點無限趨近於對面,己方只需要輕輕使力便可以撬動地球、顛覆世界。
兩人在休息室裏沒待多久,門便被敲響。
周青成跟孫河禹從外面進來,“蘇徊……”
緊接着他們看到了前面的蘇持。兩人就同時吸了口氣,身形微微一頓,很顯然剛剛造成的震盪還在他們心頭殘餘着影響。
蘇徊意對兩位友人的凝固毫無所察,他從沙發一個鹹魚打挺翻身而起,半途中還把旁邊的蘇持擠得歪了一下,“你們來了!”
周青成、孫河禹,“………”
原來他們哥們兒纔是最強王者。
孫河禹,“你又不下來,我們只能上來找你了。”他說完目光飄忽向蘇持,“沒打擾到你們吧?”
蘇徊意咯咯咯,“你禮貌而拘謹的樣子真是讓我好陌生!”
孫河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這份禮貌和拘謹並不是針對你的。
大概是看出對面兩人的客氣,蘇持起身,“我去找一下爸媽。”
蘇徊意衝他揮揮手,“大哥,待會兒見。”
蘇持伸手在他耳垂上揉搓了一把,“知道了。”
目睹兩人黏膩全過程的孫河禹、周青成頓感幻滅。
尤其周青成,高不可攀的覆雪青松從此在他心中轟然崩塌。
房門在背後輕輕掩上。
蘇持穿過廊道走向二樓平臺,他出現在樓梯口的那一刻,下方的場中驀地靜了一瞬。
蘇紀佟也站在場中,他從人羣中抬起頭看向自家大兒子。挺拔的身影頂着上方的燈光,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哪怕是曾經到達過巔峯的蘇紀佟,也不得不感嘆後生可畏——好在這個後生是他自己家的。
蘇持循着目光看過去,視線相交間,有父子之間心照不宣。
於歆妍站在蘇紀佟身側同他招了招手,蘇持從樓梯上走下來,“爸,媽。”
蘇紀佟,“解決好了?”
蘇持,“好了。”
蘇紀佟看了他幾眼,一句話沒頭沒尾,“膽子挺大。”
蘇持沒有回話。下一刻肩頭又被拍了拍,蘇紀佟嚴肅的神色下隱藏着小得意,“像我。”
“……”
他說完挽着於歆妍轉身投入宴會場中,旁邊於歆妍向他投去飽含深意的一眼。
休息室內。
蘇徊意跟周青成、孫河禹坐在沙發上,時隔幾個月他們再次湊成圓桌會議。
三人相對沉默了一陣,最後是周青成先開了口,“你知道距離你大哥轟炸商業圈過去了多久嗎?”
蘇徊意估摸,“二十分鐘?”
周青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有沒有看朋友圈?”
蘇徊意誠實作答,“還沒來得及。”他忙着剖析他大哥的作案軌跡。
對面兩人瞬間瞭然,一臉嘖嘖:喔,忙着和他大哥卿卿我我。
“沒事,我給你念。”周青成說着拿出手機,手指劃拉兩下,“聽好了。”
蘇徊意探出腦袋洗耳恭聽。
周青成,“蘇家長子衝冠一怒爲藍顏,鴻門宴吞下商界半邊天!”
周青成,“一月蟄伏,一夕翻盤;逆天改命,登上神壇!”
周青成,“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星指北鬥冉冉升起!”
孫河禹裹了個雜誌卷對向聽得一愣一愣的蘇徊意,從旁採訪,“你有何感想?”
蘇徊意回過神來,細細品味,“都好押韻。”
兩人,“……”
周青成丟下手機,深覺無語,“你的感想可以再膚淺一點。你是不知道,不過二十分鐘——你大哥在宴會上當衆親你並拿下六家產業的事蹟就傳遍了整個上流圈!”
孫河禹補充,“各種版本,繪聲繪色,只可惜沒有錄下來廣爲流傳。”
蘇徊意稍加思索,“沒關係,我大哥都錄下來了。”
兩人,“……”
好主觀能動的蘇持!果然不能惹。
三人在沙發上共同感嘆了會兒蘇持的先見之明,孫河禹提起剛剛翻朋友圈時看到的八卦。
“蘇持這一手太逆天了,瞬間沖淡了你們官宣的震撼。我看到有人說,你就算真是他養弟又怎麼了,哪怕是親生的……”
蘇徊意還沒來得及制止他的胡言亂語,就聽旁邊有道聲音比自己更快——
周青成驚恐得毛都炸開了,眼底又浮現出熟悉的豎條,他大驚失色,“你在瞎說些什麼!?”
蘇徊意、孫河禹,“……”
一場宴會一直辦到晚上七、八點。
臨走時衆人看蘇家的眼神同來時已截然不同。
蘇持跟蘇徊意依舊站在門口送客,兩人還未開口,賓客們便先一步點頭道別,十分恭敬地自己把自己送走。
甚至還有人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一個紅包塞進兩人手裏,宛如遞投名狀一般誠懇,“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我家小業小,求您放過。
蘇持神色自然地收下,“會的。”
跟着出門來湊熱鬧的蘇珽、蘇簡辰,“……”
蘇徊意頓時感覺今天的宴會真被他大哥辦成婚宴了。
送走全部客人已是接近九點,兄弟四人一同回了屋裏。
走到樓梯口時,蘇徊意依舊跟在蘇持身後,蘇簡辰見狀下意識開口,“你該跟着我們……”
蘇持抬眼朝他投去一瞥。
蘇簡辰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他改口,“……跟着我們的大哥走。”
那道目光收了回去,蘇持正大光明地將蘇徊意提溜到身側,“回去了。”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蘇簡辰依舊站在原地消化今天這龐大的信息量。蘇珽拍拍他,“二哥在想什麼呢~”
蘇簡辰眼神發直,“……他們不純潔了。”
蘇珽動作一頓:他二哥雖然憨,但偶爾也真相了。
兩人回了蘇持的臥室,門咔噠一聲關上。
亮晃晃的燈光下,蘇持背對着人扯松領口。抬起的胳膊牽動背部的肩胛骨,在西裝底下聳動松展着。
安靜的室內一時沒有人說話,直到深色的西裝搭在一旁的沙發上。
蘇徊意正觀賞着,蘇持就轉了過來。
鬆開的領口透出底下被酒氣薰染過的薄紅,他看着蘇徊意,瞳底的顏色很深,“累了沒有?”
蘇徊意莫名被看得心跳加快,好像要發生什麼似的,“還好。”
今天翻天覆地的,他覺得累的應該是他大哥。
手腕被輕輕拉住。
蘇持稍一用力,垂下頭將人拉得更近,視線沿着他的五官細細描摹。
“那你該知道,跟着我回來意味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