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隨口抽查了幾個,宋福瑞倒是都認識,也能說出誰家來,錢給沒給也知道。
沈寧鬆口氣,看來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兒,宋福瑞人家有兩把刷子。
但是,還是得學識字。
她道:“你得學學拼音和算術,以後如果朝廷普及珠算,你也要學學,算賬不會珠算可不行。”
這賬目上基本都是整數,一天八百文幾百文的,自然好算。
像他們賣豆腐產品,都是小錢,還有很多半文幾文的就麻煩了。
以前宋福瑞就是個紈絝子弟,她自然不會管,可現在他幫裴長青做事兒,做得還不錯,裴雲也想開鋪子,那就不能不管了。
不管的話, 即便手上有鋪子也留不住,不幾天就被人弄走了。
不說別的,你要是不會算賬,掌櫃的、賬房和夥計,就能串通給你店鋪掏空。
現代開超市的,都能被員工偷雞蛋偷什麼的偷倒閉,何況你小小鋪子?
宋福瑞張張嘴巴,煎餅果子的香味兒還在舌尖縈繞呢,怎麼突然就說這麼沉重的問題?
他又不考功名,怎麼還得讀書了?
沈寧看出他的心思,“考功名的人家是正統學習路數,咱們不考功名,就是學了記賬算賬自用,可以用簡單的路數。”
拼音、九九乘法表、運算口訣、心算等,都適合他們。
這些寧和裴長計劃慢慢教給自己人。
不是不教給別人,新事物的產生到普及往往需要很多年的推動和適應。
就比如松江一百多年前就織棉布了,當地纔有三十來年,而北方現在也沒開始。
拼音這些自然也會這樣。
但是自己人得用起來。
不能暴殄天物。
沈寧快速翻閱了宋福瑞的賬本子,前面的很規整,字也漂亮,那是裴長青寫的。
看到裴長青的字,沈寧的神情都溫柔了。
宋瑞福小心翼翼道:“二嫂,我一共收了58兩600多文,還給禚家結板子錢,拿回來35兩300多文。這裏面有火炕的結款,定金,還有炕蓆、傢俱的定金,還沒給他們結算工錢,二哥說讓二嫂發。”
也不知道爲什麼,他突然覺得二嫂跟二舅兄挺像的,就是你看她溫溫柔柔和和氣氣,可她冷了臉的時候還挺嚇人的。
剛纔給他嚇的心臟都哆嗦了。
裴母聽着都麻了。
阿寧才分了19兩,二郎這又分回來35兩。
沈寧點點頭,“成。福瑞,你二哥說了,不會讓你白辛苦,他賺的錢刨除工錢本錢這些,會給你一成。”
不要看不起這一成,還是挺多的。
她怕宋福瑞不會算賬,就說給他聽。
“鎮上一共三個組,一天就是2400文,他們的工錢加獎金一天是305文,你二舅兄可以拿到2095文,一成就有209文半。他一天給你這些錢呢,炕蓆和炕櫃看着賺頭不大,不過最後總賬也不會少。”
宋福瑞確實一下子算不明白,聽說一成,覺得可能沒啥錢吧。
結果一天就有209文?
這麼誇張的?
這麼多錢?
他配嗎?
宋管事兒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的忙活,一個月才二兩工錢!!!
這都是超多的了,因爲很多人只有8-900文。
二舅兄一天就給他209文!!!
這是什麼概念,這是“我不用語言誇你,我用錢來表揚你”!
他腦子裏狂熱一會兒,臉都紅了,最後又冷靜下來,道:“二嫂,這個錢我不能要,要不是你和二哥,我和阿雲現在還憋屈呢。如今我倆都有事兒幹,我爹孃對我們也不一樣了,我現在一個月有三百文零用錢,我們還得了一座縣城的院子。”
沈寧笑道:“你爹孃給你的是你家的,我們給你的是你勞動所得,不一樣。”
勞動所得?
這還是宋福瑞第一次聽說,可太新鮮。
他有一種自己原來不是廢物,還是個璞玉的感覺。
裴母也爲他高興,笑道:“你要是覺得多,拿的不踏實,就拿一半兒,好好給你二哥幹活兒,以後多拿就踏實了。”
沈寧:“不用拿一半,就拿二郎定好的那些。你們縣城的鋪子也要裝修,都得用錢。”
宋福瑞:“縣城的鋪子裝修家裏出錢,不花我們的。
沒分家的時候就儘量薅羊毛。
沈寧:“以後用錢的地方多着呢,縣城就一個院子哪裏夠?不得給寶兒也買個?”
再說盤炕就這會兒賺錢,慢慢地會越來越少,畢竟有錢人就這些,扎堆盤完後續就細水長流,不會再這麼賺。
宋福瑞還是沒要,讓沈寧幫他攢着。
拿回去指不定會有啥事兒呢。
他現在一個月有三百文零花錢了,比以前五十文可多多了。
他都花不完,也都攢着呢。
沈寧看他真不想要的樣子,也挺感慨的,宋福瑞確實不是紈絝,而且品性極好。
也是裴雲運氣好,能被他纏上,而不是那種壞種兒。
不過宋福瑞這種不太聰明的樣子,又不是很計較,不是很會守財,如果沒改變,等他爹孃沒了,給他的鋪子他還真守不住。
現在麼,必須讓他跟寶兒一起讀書,讀書可以讓他知道很多世故。
不害人,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看看書上那些害人的手段,開開眼界,於他大有裨益。
被二舅嫂教育了一頓,發誓會跟着阿年學拼音的宋福瑞就去找嶽父尋求安慰了。
裴父知道女婿來了,但是地窨子一直有事兒,他說先忙一會兒就上來,結果一忙就半天。
看到女婿下地窨子,裴父連忙道:“這裏潮,你先出去,我這就上來。”
宋福瑞看他一進來,那幾個老頭子都縮手縮腳瞬間被施了定身咒一樣不會動了,他也不好意思打擾人家,就趕緊縮回去。
這個地窨子都是外村新招來的老頭子,一個個沒見過世面,尤其有點殘疾挺自卑的,看到宋福瑞這樣穿着富貴的,自然不敢看。
雖然宋福瑞覺得自己衣着很樸素,就是藍色袍子青色褲子唄。
他站在外面瞅了瞅,一共有四個地窨子了,在場院兒這裏兩兩排開,還挺規整的。
嶽丈不愧是二舅兄的親爹,幹活兒一樣整齊,一點不亂。
裴大伯幾個聽見他的聲音,也探頭出來打個招呼。
宋福瑞笑道:“大伯,你們忙,不用管我。”
大伯幾個就繼續編席了。
知道宋三爺和禚家少爺幫忙接訂單,他們可高興呢。
多賣一張,他們就多賺錢呢。
裴父讓原本的熟手教新來的老頭子們,新來的即便會編活兒但是不會編花樣,得手把手教一教。
不過大家都是手巧擅長做編活兒的,學學也快。
就像現代有些阿姨看看樣子就能織毛衣花樣一樣,總有這樣手巧的人,一學就會。
指點完,裴父趕緊出來跟女婿說話。
宋福瑞也爲裴父高興,分家以前嶽父一點都不起眼,整天不愛說話,滿臉愁容,笑起來像哭一樣的乾巴黑瘦老頭兒。
現在卻大變樣了。
瞅瞅他嶽父現在的樣子吧。
雖然還是又黑又瘦,但是臉上笑容不斷,一雙眼睛也炯炯有神,整個人好像正在茁壯成長的高粱,勁頭十足,一點不像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子。
不僅如此呢,嶽父說話的腔調好像都不一樣了,聽着像是見過世面的老爺子一樣,跟那些粗俗魯莽的鄉下人不一樣,跟那些不識字的商人暴發戶更不一樣。
嘖嘖,嶽父看起來更像那些外爺呢。
不愧是二舅兄的親爹,不愧是童生的親爹。
宋福瑞對裴父也更加尊重起來,“爹,你們只管編,編多少外面要多少,鎮上賣完還有縣裏呢,不會壓手裏的,再招幾個人也使得。”
裴父眼睛亮亮的,“女婿,當真呢?”
宋福瑞笑道:“爹,我還能騙你?訂單都在二嫂那裏呢,你只管問她。”
裴父高興道:“我當然信你。就是他們現在五天就能編14張大席,我怕編多了賣不掉,都不敢招太多人呢。”
以前一個人從處理秫秸到編成福字席,起碼得十天。
阿寧說這樣單打獨鬥每個人都要做很多重複的活兒,浪費功夫,如果給他們集中起來分工合作,就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他僱幾個工錢便宜的老頭子老婆子和小孩子,給他們分工,有的負責刮秫秸葉子,有的負責柱子,還有的負責泡水碾壓,再有負責刮瓤子的。
如此他們每個人只需要做一兩樣活兒,就會越來越熟練,閉眼都不會出錯。
而地窨子裏的編匠就只負責拿篾子編席,速度自然會快很多。
只編席的話,一個人最多六天可以編完一領帶福字的紅席。
他們現在有14人,每個人單獨編席的話,六天能出14張。
兩個熟手合作最多兩天半就能出一張大席,五天就能出14張,比單幹快。
現在有四個地窨子。
一個地窨子裝五個人最合適,既不擁擠,又不會浪費空間,可以同時編兩張大席和一張雙喜字小席。
大的16人,小的4人。
還可以再招六個人。
宋福瑞聽裴父說幾個人,幾個地窨子,怎麼搭配的數字,眼睛越晚越大,最後嘴巴都合不找了。
“爹,你厲害呀,算得這樣明白。我......”
我都不會!
我差點沒聽懂!
裴父又驕傲又謙虛,笑道:“我哪會啊,這是阿年幫我算的。”
宋福瑞的嘴巴徹底張成形,“阿年?"
那麼小一個孩子,他識字就算了,他怎麼還會這麼複雜的算術?
他都不會!
宋福瑞深受打擊,告訴裴父可以多編紅席就不好意思繼續打擾了。
不能耽誤嶽父賺錢。
他聽着草棚子那邊兒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忍不住躡手躡腳地過去看。
草棚子掛着草蓆子草簾子啥的,他湊過去就看到裏面的光景了。
就見前面木頭架子上靠着一塊打磨得很平滑的石板,旁邊放着幾塊有尖角的石頭。
阿年用石頭在石板上寫字,教孩子們讀。
旁邊棚子頂上還掛下來一副卷軸,上面畫了一些橫線,橫線上還畫着曲裏拐彎像字不是字的東西。
下面有八個孩子,大的頂多七八歲的樣子,嘿嘿,他家寶兒最小。
就見幾個孩子包括他家寶兒端坐在小板凳上,兩隻小手放在背後,仰着頭,張着大嘴,“放、fang放!風、feng風!”
小鶴年並沒有寫出來,只是領着他們熟背,所以宋福瑞也看不懂。
很快小鶴年幾個發現了外面的宋福瑞。
小珍珠和寶兒就跑過去把宋福瑞拉進去,“小姑父/爹,一起學習!”
小鶴年看了宋福瑞一眼,示意他們坐好,繼續上課。
宋福瑞:“......”
阿年明明那麼點一個孩子,個子也比自己矮好大一塊,可爲什麼,他那麼淡淡地瞥自己一眼,自己竟然就有一種被什麼了不得的人抓住的感覺?
啊,他知道了,就好像小時候上私塾遲到被先生抓到的感覺一樣。
可,那時候他才七歲,現在阿年才七歲啊!!!
不至於吧?
於是宋福瑞177的個子也憋憋屈屈地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孩子們一起上課。
小孩子的課程很隨意,他們隨時都可以退回最初,複習、抽查。
所以他們很樂意帶着宋福瑞重新學。
宋福瑞覺得這簡直是一場幼稚卻又高效的羞辱啊!
這是對自己的公開處刑?
他不如幾個小孩子學東西快?
爲了不丟人,他必須認真聽,認真記,一下子就學會。
否則......他不但會被珍珠笑話,還會被寶兒笑話!
小鶴年這些天教孩子大人們學習已經非常有經驗,他還能分析這人承受力如何。
比如裴大柱那些一次頂多學三四個字母,早上學晚上還能記住倆就不錯,晚上覆習一下第二天早上能記住三個就不錯,更可能就剩下一個。
那他就不會一下子教太多,而是多方聯想讓他們記住這兩三個。
而有些人腦子靈活一些,一次學四個晚上還能記住,那他就加大劑量,學五個六個。
宋福瑞記得挺快,小鶴年就先教三個,然後再教三個,總共教了他幾個。
打算後天再找機會考考小姑父,看看還記住幾個。
“阿年,我......時候不早了,還有活兒......”宋福瑞結結巴巴地跟阿年小先生解釋,想要放學。
小鶴年開恩般揮揮手,“小姑父,你先回去忙吧,別忘了自己複習啊,明天或者後天我會檢查的。”
宋福瑞走出草棚子,擦擦額頭的汗水,大冷天的,真是作孽啊。
給他後背都緊張出一身汗,可別感冒了。
小鶴年約莫時間差不多,讓孩子們下課,他則去找沈寧。
他要繼續跟沈寧請教面積問題。
昨兒幫爺爺計算幾個人編多少席、招多少人最合適的時候用到了地窨子和席子的面積,他還沒學到那裏,所以不會。
原本他想着後日去書肆問師兄的,如果師兄不會就問謝掌櫃或者一起翻書,然後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就去問沈寧了。
他有一種預感,娘肯定會,即便不會,做個夢啥的就會了。
這一次娘都沒用做夢,直接告訴他正方形、長方形的面積計算公式,還說這個一點都不難,因爲爹蓋房子需要計算材料用量,所以會用到面積體積,她就跟着學了。
趁着裴長青不在,沈寧成功把拼音的“鍋”綁在面積公式上甩回去了。
小鶴年果然是少年老成的代表人物,竟然一點都沒驚訝,反而用一種“我就知道”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好像彼此心照不宣似的。
沈寧裝傻,反正已經證明阿年非常靠譜,既不會亂問,又不會出去亂說,那她還顧忌什麼?
當然是恨不得把所有知識在忘記之前都教給他啊。
小鶴年已經研究明白了正方形長方形的面積,他又觸類旁通,想知道圓形、扇形、梯形、三角形等等不規則圖形的面積公式。
沈寧阿巴阿巴半天,扇形公式忘了,等裴總回來再說吧。
她沒有直接滿足阿年,而是說其他的她也不會,可能爹會?
畢竟三角形圓形這些又涉及角的度數、半徑直徑圓周率什麼的。
阿年還小,先別學這麼快,要慢慢來嘛。
宋福瑞趕着馬車暈乎乎地回鎮上,先去看看王大等人有沒有需要。
他瞅着活完泥正賣力砌牆的旺財道:“旺財啊,今晚上你別亂跑,我要教你識字。’
他在嶽父家被幾個孩子碾壓欺負了,沒面子,當然要從別的地方找補,正好逮着旺財。
旺財手一抖,差點把一瓦刀泥摔自己臉上,“三爺,識.......字?”
宋福瑞板着臉,一本正經地道:“對,識字,老大個人了還不識字,寶兒都開始啓蒙了,你可不能給我丟人。”
說完,他就趕着馬車回家了。
逼着別人學習莫名有點爽,他能體會到阿年珍珠的感覺了呢。
以後他跟阿年學什麼,回來就教旺財什麼。
他比不上阿年珍珠,還比不上個旺財?
宋福瑞哼着小曲兒回家,陪爹孃喫午飯。
陳氏自然也在,她瞥了宋福瑞一眼,似笑非笑,“老三,寶兒呢?整天說想奶,咋去姥兒家一住就不回來了?”
宋福瑞皺眉,笑道:“娘,寶兒想回來,不過阿年正帶着他啓蒙讀書呢,我尋思回來也沒哥哥姐姐玩兒,年紀小也不能去學堂,不如就在我二舅兄家跟着學識字,現在都能數一百個數了呢,十以內的加減法都會。”
阿年教孩子們數數,只教到11,然後告訴規律21、31等等,讓他們自己數。
聰明的孩子很快就明白過來,笨點的跟着一起讀、數也就會了。
寶兒自然也會。
宋母驚訝道:“這就啓蒙了?”
寶
兒才4歲呀。
在她這個生意人看來,算術跟識字一樣重要。
宋福瑞驕傲道:“那是,寶兒可比我聰明多了,估計隨他二舅吧,阿年和珍珠就頂聰明。”
聽宋福瑞這麼捧嶽家,陳氏不爽,眉頭能夾死蒼蠅。
他說回家沒哥哥姐姐玩兒,不就是點乎她不讓大房幾個孩子帶寶兒玩兒麼?
又說什麼跟着二舅家姐姐哥哥啓蒙,更是指責她的孩子不帶寶兒讀書。
她要說什麼,宋母卻笑道:“挺好的。這眼瞅着要立冬了,布莊和鋪子忙,我也沒時間陪他玩兒,和阿年他們多接觸接觸也好。”
聽說那天寶兒還去書肆了,那不就跟謝家小少爺搭上了麼?
只要寶兒搭上關係,那以後就是宋家的關係。
見婆婆越發器重三房,陳氏心下危機感越重。
宋福瑞沒瞅着老頭子,“娘,不是要開飯了麼?我爹呢?”
宋母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一會兒就來了。’
那?丫頭沒撈着睡廂房,住在後院兒小矮房,紅花有身孕不舒服,老頭子去噓寒問暖呢。
估計鬧着要回縣裏呢。
宋母纔不跟兒子說這些爛事兒呢。
聚文學堂。
小少爺上課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他年紀小,即便課業進度再快,先生也要壓着,並不會讓他超前太多。
畢竟這麼小的年紀,你學得再好也不可能10歲就下場。
下場早了對孩子沒有好處,若是一下場就中了秀才,傳出神童美名,是好事兒卻也是壓力。
若是鄉試考舉人成績不理想,又會被人攻訐恥笑,甚至造謠說是不是靠着祖父弄虛作假考的秀才。
若是考中舉人、進士,年不及弱冠,朝廷也不便授予官職,衆同僚也不願與之共事。
對普遍三十出頭才能考中進士的文官羣體來說,不足弱冠於他們跟孩子差不多。
章先生對小少爺也是有點又惜才又害怕的。
小孩子過於早慧,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圓滑,攻擊力過強,若是聽到意見相左的很容易不留情面。
謝熾被他羞辱的事兒雖然沒人外傳,可謝自己喝醉酒找他抱怨,可給他嚇得不輕。
謝熾說謝恆離經叛道,又過於聰慧,將來若是肯守規矩還好,若是不守規矩,怕是大患。
謝熾罵謝恆是叛徒,是他們儒門的叛徒,是他們這些寒窗苦讀學子的叛徒。
章先生覺得謝言過其實,但是卻也受了影響,並不敢很與謝恆講學問。
他怕自己講得不夠好,不符合謝恆的觀點,反而被攻擊。
於是小少爺跟一羣十歲左右的孩子一起讀書,就相當難熬。
以前先生還會跟他探討更深層次的學問,現在卻很收斂,估計是謝挑唆的?
小少爺是驕傲的人,人家疏遠他一點,他立刻就有察覺,迅速退避三舍,讓兩人關係恢復到咱倆不熟的狀態。
可這些同窗學的東西太淺顯了,而且他們......太幼稚,甚至有點愚蠢。
一羣十歲左右的孩子,滿嘴仁義道德、四書五經,科舉仕途,他們不覺得可笑嗎?
你等過了十五歲再說這個也不遲吧?
於是儘管在上課,小少爺還是收拾書箱,起身跟章先生遞了個詢問的眼神。
如果是以前,章先生會招他上前詢問怎麼了,不舒服還是如何,現在卻只是讓他自便。
小少爺就拎着書箱出門了。
坐在教舍外面廊下看書的阿鵬起身,把書塞進自己的挎包裏。
現在他們跟着阿年學樣,都有一個結實棉布做的挎包,是廚娘幫忙縫的。
“阿恆,怎麼了?”啊鵬關切地看他。
小少爺垂下長長的鴉羽般的睫毛,“我想回書肆。”
阿鵬:“不舒服嗎?”
小少爺搖頭,“不想呆在這裏了。”
沒勁。
沒意思。
無聊。
阿鵬也沒勉強他,笑道:“那咱去騎馬啊?”
小少爺抬頭望瞭望天,深秋的天湛藍幽深,比海更深邃,有失羣的大雁在天空盤旋哀鳴。
他沒有失羣,可他爲什麼坐在滿是同窗的教舍裏,卻依然覺得孤獨?
他收回視線,笑了笑,“珍珠之前是不是說她娘要做全家福煎餅果子來着?咱們去蹭飯吧?”
阿鵬見他笑,心情也瞬間輕鬆,“咱回去從廚房帶上一些肉。”
阿年家肯定不能常備肉。
小少爺也瞬間興奮起來,“快走!”
他們穿堂過戶,徑直來到學堂馬廄。
謝肅蹬蹬追上來,喊道:“阿恆,你們去哪裏玩,我也去!”
小少爺清朗的笑容瞬間染上一絲不耐,他不喜歡誰,現在還不太會掩飾,“我們有事兒,要去拜訪朋友,不方便帶你。”
謝肅越發不滿,“你是不是要去找那個窮小子玩?他有什麼好的?他接近你就是爲了利用你!他給我當小廝都不配!”
小少爺清俊的臉瞬間染上憤怒,冷冷地盯着謝肅,一字一頓地警告:“你要是再侮辱我的師弟,我就讓你好看!”
哼了一聲,他張開手臂,讓阿鵬給他抱上馬,不再理睬謝肅,立刻策馬離去。
謝肅跺腳,哼,就羞辱,就罵,就是個泥腿子、鄉巴佬、窮鬼!
我奶以前還想買他給我當小廝來着!
你等着,我指定讓裴鶴年給我當小廝!
他轉身氣鼓鼓地跑了。
小少爺捏着鞭子離開學堂,但凡馬兒跑慢點,他都可能直接給謝肅一鞭子。
小少爺和阿鵬進村的時候發現原本在路邊兒玩耍的孩子和老人都不見了,村口靜悄悄,但是阿年家隱約有聲音傳來。
如果他們問,阿年就會告訴他們,“那些老人都被我爺僱去颳了,孩子都來我這裏上課呢。”
下課了, 珠領着一羣孩子出去做遊戲。
畢竟要勞逸結合嘛,不能一直學習。
當然,做遊戲是不可能做遊戲的。
珍珠覺得阿年不收錢已經虧大了,她還領着做遊戲?
做夢呢?
她領着他們幹活兒差不多。
他們幫忙把木匠們鋸下來的木花子分類,榆樹的、香樟木的放一堆,回頭有婦女來要就送她們。
榆木、香樟木的木花,用清水浸泡就得到免費的刨花水,婦女們可以用來梳頭。
有錢人家就會用茶油、芝麻油、豬油加上酒來熬製頭油,定型養護多功能合一。
其他的用簸箕抬到草垛的位置。
木花子是引火的好材料,絕對不能浪費。
草垛底下用石頭墊起來,即便下雨下雪也不會浸在水裏,四周用樹枝木棍插起來,再把曬乾的草垛進去即可。
除了幫忙收拾燒火的草,珍珠還領着他們抬白菜。
新收的白菜堆在東院兒裏,怕壓在一起捂壞了就擺在地上。
珍珠就領着免費小童工把白菜一棵棵抬過去給顧氏她們收拾。
顧氏她們手起刀落,咔嚓咔嚓就把白菜根給剁下來,再咔嚓劈成兩半,然後倒水嘩啦啦清洗乾淨。
再倒扣在秫秸做的曬箔上控幹水分,明兒就可以用鹽殺水,然後塗抹醃料裝壇啦。
小少爺牽着馬站在東院路邊兒,看着院子裏熱火朝天的景象,原本在學堂裏積累的沮喪之氣瞬間煙消雲散。
他笑起來,“阿鵬,他們可真有滋味兒啊。”
阿鵬年長,閱歷多,自然比小少爺感觸更深,“對呀,讓人覺得熱氣騰騰,看着他們覺得自己也渾身是勁兒,日子很有奔頭。”
生無可戀什麼的?
不存在的
。
小少爺一撩袍擺,“走,咱也去幫忙。”
這時候阿年鐺鐺地敲一塊破鐵片子,“上課了!”
小孩子們丟下白菜嘻嘻哈哈地朝上課的草棚子跑去。
小珍珠一眼瞅到小少爺和阿鵬,高興地跑過去,“師兄,阿恆,你們怎麼來了?今兒不是去學堂嗎?”
小少爺睜着眼睛說瞎話,“學堂休。”
小珍珠雖然不喜歡冷天洗澡,但是聽着感覺很高大上,羨慕道:“我們鄉下都沒有休呢。”
她喊阿年,又喊奶和娘,說阿恆和師兄來了。
沈寧和裴母過來打招呼,讓他們屋裏去,又要幫忙餵馬。
阿鵬笑道:“哪裏能拴馬?我來就好。”
裴
母就領着他去拴馬。
之前高裏正釘了一根拴騾子的木樁子,另外還抬來一塊大石頭,正好有個孔洞可以拴馬。
阿年見師兄來了,讓二蛋代課,他領着寶兒快步回到屋裏,笑道:“師兄,今兒可以喫全家福煎餅果子,你要不要喫?”
小少爺矜持地微微頷首,“有勞。”
沈寧笑道:“那你們先坐着說會話,我去調麪糊糊。”
幸虧家裏還有半瓢麪粉,再加一些小米麪,味道更好。
阿鵬拎着禮物和裴母一起進來。
裴母道:“阿恆,你們咋這麼客氣呢,來就來,不要帶東西。”
他們帶了一大塊肉,怕不是得有三斤,還有一些幹木耳、香菇、海帶、蝦皮什麼的,另外還有一袋麪粉。
這也太客氣了。
小珍珠看到那一袋子麪粉,想到爹他們去縣裏還商量背不背糧食的話題,問道:“阿恆,你們帶了口糧,是要住下嗎?”
小鶴年也期待地看着小少爺,學堂,明天也不上學,師兄是不是可以在自己家玩一天?
師兄總招待他,他也想招待師兄。
小少爺並沒有留宿的打算,但是看着珍珠和阿年期盼的眼神兒,他沒生出否認的念頭,很順從地點頭,“嗯,學堂,這兩天不上學。”
小鶴年和珍珠立刻高興起來。
珍
珠是高興可以和阿鵬去野外跑馬,還可以在寬敞的地裏比試。
在地裏她保不齊就?了師兄呢!
小鶴年是高興可以和師兄一起給孩子們上課,一起坐在熱乎乎的火炕上看書、背書。
總佔師兄的便宜讓他不好意思,也能招待師兄和阿鵬讓他覺得很開心。
沈寧看倆孩子那麼高興,自然也樂意招待,畢竟小少爺非常知禮,又不挑剔,長得又那麼俊,誰會不喜歡呢?
她讓裴母切肉,先切點五花肉,用黃酒蔥姜和她自己研磨的香料粉醃製一會兒,一會兒煎一煎卷在餅裏喫,再切瘦肉片,用細鹽抓醃一下,給孩子們做鍋包肉喫。
雖然還不到晚飯的時間,但是孩子們消化快,什麼時候喫都可以。
煎餅果子還要準備一會兒,小鶴年和小珍珠就領着各自師兄參觀家裏。
在
沈寧看來新家非常簡陋,就一個土坯牆圍起來的大院子,中間三間土坯磚蓋的屋子,房後是一片空蕩蕩的後院兒。
原本準備挖地窖的,但是裴長青和裴父都忙着賺錢,地窖就暫時擱淺了。
屋前就是正院兒,還沒蓋廂房呢,所以非常寬敞。
東南邊是影壁牆,過去是院門,西南邊是廁所。
家裏忙不過來就不養豬,所以沒有豬圈,倒是沒有臭烘烘的味道。
小鶴年和小珍珠卻非常驕傲,給各自師兄一一細數蓋房的經過和趣事兒,這裏面承載了他們太多記憶。
四個木匠在影壁牆那邊兒幹活兒,又刨又鋸的,忙碌而和諧。
他們只停下動作給阿年幾個點頭致意,就繼續幹活兒。
小鶴年重點給他們講自家的廁所,之前邀請師兄來家師兄說不方便外宿,雖然沒說哪裏不方便,他自動理解爲鄉下廁所太髒。
他家新廁所是用石板鋪的,方便打掃沖洗,一點不醃?,非常乾淨,奶每天還燻艾草呢。
而且,他們是大小號分開的喲。
最
主要的是他家廁所分男女,這是獨一份兒的。
反正目前他知道的人家就一個茅廁,不分男女。
小鶴年很自豪地介紹道:“我爹設計的,他在牆基那邊開了引流槽,這樣糞肥就可以衝到西邊兒的大糞坑裏。那個糞坑會填土、草和樹葉以及石灰漚肥,每隔一段時間就拉到地裏當底肥,我爹說加了石灰漚肥又快又好還能殺死害蟲呢。”
小少爺真誠道:“阿年,你爹懂真多。”
小鶴年驕傲道:“是的,我也會跟他學的。”
小少爺也感興趣,他對農事一無所知,對漚肥也沒什麼興趣,但是他對石灰遇水沸騰很感興趣。
以前先生沒給他講這方便,現在聽小鶴年講蓋房燒石灰的事兒就來了興致。
他得寫信跟先生聊聊。
如今只有先生會支持他學那些旁門左道,因爲先生說他還小,有的是時間,完全可以一邊學科舉的功課一邊學自己喜歡的東西。
參觀過阿年家的廁所以後,小少爺真誠讚美,“真的很乾淨。”
他回想一下,不管是聚文學堂還是京城國子監、六部,甚至就算皇宮也沒有這樣規整的廁所。
再講究的人家,主子們也是在淨室馬桶裏解決,下人們沒有馬桶而是去固定的茅廁。
那......不說也罷。
這麼說吧,鄉下人山高皇帝遠的,聽着以爲京城很繁華、很氣派、很講究,可其實呢?
京城除了皇帝的御道,大部分都是土路,春秋風沙迷眼,下雨下雪路面一樣泥濘。
最最關鍵的是京城馬車多,到處都是馬糞馬尿,還有人隨地解決。
冬天略好,夏天那味道,那場景,就甭提了。
小少爺有潔癖,夏天不愛出門,出門也不下車,來去都是人抱的。
即便皇家出行,都得墊土灑水,金吾衛開道呢。
小少爺默默地下了個結論:單從這個廁所和漚肥池來說,阿年家比很多大戶人家講究又幹淨。
很
多人家夏天容易傳染病,就是因爲他們茅廁太髒了。
阿年家這個就不會。
他心下一動,又忍不住要和先生分享。
他得讓先生想辦法改改國子監的廁所,這樣等他和阿年長大了,去國子監讀書也不至於那麼遭罪。
他
以前去過一次國子監,聽着好聽,其實有些地方也破破爛爛的。
聚文學堂就不用提了,提也跟珠算,拼音一樣,甚至會招致更強烈的反對和失望??你堂堂謝家七公子,你爲什麼整天不務正業,現在還琢磨上農事,便溺之事兒了,墮落,墮落!
算了,讓他們臭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