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很糟糕,非常糟糕。但無論從哪裏看——這都不像是一個監獄。
在那面巨大的白板上,抄寫着大量複雜的公式。
在溫倫看來,那就像是拉丁字母和數字以及符號拼湊起來的密文一樣。
一頁一頁的草稿紙散落在地上,幾乎將讓人沒有落腳之地。又或是一摞一摞的堆積起來,壓在桌子上,像是一座小山。
約瑟已經連着站了兩個多小時,她不停的在那些公式中添加進一兩個字母,然後又擦掉一兩個。寫上,然後又擦掉。
溫倫坐在椅子帶着十二分好奇心注視着她忙碌的背影。
他有好幾次想要打斷她,但她都沒有回應。
因此他只好坐在這房間裏唯一的凳子上,等着她結束手頭的工作。
他有更多的事情想要問她。
至於她在做什麼,溫倫完全不知道,只能從那白板上畫着的東西窺得一丁點的端倪。
那東西,簡單到抽象,遠遠的看上去就像是一隻不對稱的竹蜻蜓。從所標註的尺寸後面的零頭來看,這玩意應該很大,大到溫倫完全對此沒有概念。
不知道爲什麼,溫倫顯得一點都不着急。
本來,按照他給自己的指標,今天還該去更多地方跑一趟的,但是從特特那裏拿到清單之後,他卻直奔到這裏來了。這間牢房。
然後就一直空耗着時間到這個時點。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一直沉默的約瑟終於說話了。
可能是因爲無法在忍受一個老頭的目光,也可能是對溫倫的耐心表示了認同。
她終於向溫倫搭話了,當然,她沒有停下她手中的事情。
“這是你第三次來找我了,還有什麼事情嗎?”
“你在做什麼?”
溫倫淡然的問道。
“這和你有關嗎?”
對於溫倫的提問,她顯得有些不悅。
“或者說,你就是爲了知道一個囚犯打發時間的方法纔來拜訪她的嗎?”
“現在的這個疑問蓋過了我本來的疑問,我想知道你在做什麼。”
“…………設計。”
“設計?”
“這有什麼問題嗎?囚徒在狹小的監獄中發泄寬廣的創作慾望。布朗基在監獄裏完成了他思想的核心著作,塞萬提斯在監獄裏創作了《堂吉訶德》,《馬可波羅遊記》是馬可波羅的獄友幫他寫的,歐亨利寫作的契機也是在監獄裏。”
她頭也不回的說道,手中的馬克筆亦如流動的河水一樣,沒有在白板上枯竭哪怕一瞬。
“我做點點自己的創想也沒有問題吧。”
“據說《我的奮鬥》也是在監獄裏成書的。”
溫倫不假思索的說道。
聽了這話,約瑟不由自主第一次停下了自己不停移動的步子。她把筆杵在白板上,好像要把白板推翻一樣。
過了許久,她才帶着一點惱怒回頭望了溫倫一眼。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那冒犯你了嗎?如果有,那我表示抱歉。”
“你打斷了我的工作。”
“工作?不是消遣嗎?”
溫倫笑了笑,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走到白板前,仔細的端詳起了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符號。
“工作就是消遣。”
約瑟說着,放下手上的馬克筆。
隨意的從桌子上抽了一疊草稿紙,用筆頂着腮幫子思考了起來。
“喂,告訴我吧。那究竟是什麼。”
溫倫在那白板的“竹蜻蜓"上敲了兩下,帶着威壓的氣勢盯着約瑟。
“這個玩意用來幹什麼?聽你的親戚說你好像是比較實用主義的人。雖然監獄很閒,但也不會閒到設計一個……我數數……一,二,三,四…………嗯,五個零,三萬米的裝飾品吧?這可是了不得的大工程啊,雖然我不太懂,不過這應該很厲害吧。”
“…………你真的很煩人。”
“對女人我向來死纏爛打。”
溫倫說着聳了聳肩。
“我和你這種外行人解釋不清,嘛,你只要理解成是……伸到宇宙去汲取太陽能的‘塔’就行了。”
“聽上去真科幻。”
這句話聽上去有些戲謔。
但約瑟卻表現的很平靜。
“讓一下,你擋着我了。”
她放下手上的筆,走到白板前將溫倫給擠了開來。又在白板上塗畫起來了。
“不過啊,這麼大的數據,你完全只用手算嗎?”
“不然呢?”
“你沒有電腦嗎?不是有專門用於設計的什麼軟件一類的嗎?”
“你把什麼都想的很輕鬆啊,我怎麼可能在這弄得到電腦。”
“也對。”
溫倫點頭表示同意。
老實說,他還想再問問約瑟關於設計這個的原因。
但是,估計她也只會回答是爲了解決能源問題吧。按照坎爾蘭的說法,她是天才。如果她能安安心心的在科研圈子裏混的話,這個東西說不定會又用吧。
但是,她已經入過獄了。
而且是因爲反對科技的罪行而入獄。
溫倫很難想象,她的設計還能得到重用。
看着這樣的她專心的身影,溫倫不由得覺得有點同情。
“無用功。”
一時間,他已經忘記自己爲什麼到這裏來了,不,應該說目的已經達到了。
既然知道了她連電腦都沒有,那麼發表那個帖子的就不可能是她了。
於是溫倫理了理帽子,準備離開。
“再見。”
他說了一聲,往外單房外走去。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
他發現地上堆成一團小山的草稿紙突然動了一下。他疑惑的往那望瞭望,小山又動了動。這鉤起了他的好奇心,因此他蹲下身,探過頭去仔細的打量起了那一團小山。
就在下一瞬間,一隻黑乎乎的東西從草稿紙裏竄了出來,彈到他的臉上。
溫倫猝不及防,給驚的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常年的工作經驗使得他能很快從驚愕中恢復,但他發現自己的眼睛還是很難跟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
試圖用目光捕捉那東西,讓他自己被搞的暈頭轉向。
不過所幸,最後那東西還是在約瑟的腳邊停下了。
這時,他纔看清楚那東西真容。
“狗?”
他疑惑的問道。
而約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頗有些爲難的看着溫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