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是什麼?溫倫最後一次考慮這個問題是在相當久以前了。那時他纔剛剛成爲一名執法者,和同齡人一樣憤世嫉俗。他總是願意去瞭解每一個案件背後的事情。從小偷小摸的扒手到窮兇極惡的強盜,從口若懸河的詐騙犯到沉默寡言的殺人狂,每一個他負責過的案子都曾讓他潸然淚下。但是漸漸的,他感受到一種“人性的疲勞”。托爾斯泰認爲幸福大多是相同的,而不幸則是五花八門的。溫倫不同意這個說法。坐在審訊室內,立於鐵窗之外,他深刻的體會到,不幸也都是相同的。
“法律是什麼?”
現在,從她的辦公室出來之後,這個活生生的罪惡在他的面前再次提出了這個疑問。
溫倫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不再有興趣知道。
因此他反問道。
“那麼違法是什麼?”
“違法的定義很清楚,就是違背法律所定下的界限,沒有別的含義。”
走在前面的坎爾蘭想都沒想就回答了。
“而法律一詞相對來說要曖昧的多,什麼是法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唔……”
溫倫低頭思愽片刻,不假思索的說道。
“是一種工具?”
“沒錯,是工具,工具隨着使用者的不同,也會帶來不同的的影響。如果給惡人一把劍,誰能奢望那劍刃上沒有無辜者的血?那麼,你怎麼看現在的法律呢?”
“你是想爲自己辯護?”
“不,我根本沒有必要辯護,在‘米蘭規約’簽署前,‘移魂’是不違法的……
話音剛落,坎爾蘭突然停住了腳步。
“我只是想知道,一個執法者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來違法的。”
她飽含着深意的聲音迴盪在這條似乎無限長的走廊裏,帶着她輕佻的笑容,回過頭來。
在溫倫聽來,那就像是一種譏笑。
他皺起眉頭,不停的摩擦着自己的下巴,裝出一副思考的模樣,以此隱藏自己發自內心的不快。
“你知道“回魂”爲什麼是違法的嗎?”
坎爾蘭接着問到,同時再次邁開了她修長的腿。
“人對於永恆生命的追求從來沒有停歇過,而現在,在這個夢想實現了的今天,爲什麼人又開始恐懼了呢?甚至要拒絕這麼誘人的東西。”
“是因爲倫理的問題吧。”
溫倫回答到。
“而且成功率太低了。”
聽了溫倫的話,坎爾蘭居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說你啊,難道以爲這條法律收錄在‘科技倫理法案’裏就是倫理的問題嗎?當然不是了,在輸血還沒普及的年代,輸血的成功率也很低,但那個時代沒有一個國家明令禁止輸血的。”
“那你倒說說是爲什麼。”
“是爲了新陳代謝啊。”
“新陳代謝?”
“舉個例子來說,喬治·華盛頓很偉大對吧,但你能想象他活到南北戰爭的情況嗎?”
“很難想象。”
溫倫聳了聳肩。
實際上他甚至都不知道華盛頓是誰,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在歷史課本上讀過,好像是很久以前一個大國的將軍。
“華盛頓在作爲獨立戰爭的英雄之前,我們不該忘記他也是個種植園主,如果他真的活到南北戰爭的時候……不,不如說南北戰爭根本都不會發生,也不可能會有‘解放黑奴宣言’,這樣一來,你覺得會發生什麼?歷史將會極大的被改寫,甚至於整個人類的進程都會被拖後……生命與自然就是在不停的新陳代謝,實際上,一週前的你和一週後的你沒有一個細胞會是相同的,爲了更正確而進步的東西,拋棄過去是絕對必要的。一個百年前偉大的靈魂百年後未必依然偉大。不管是再怎麼出色的人物,一旦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就該退臺了。”
高跟鞋在地板上叮噹作響又一次沉寂了下來。
她的嘆息,雖然聲音低微,但聽上去確實響亮。
“你的事情我從內勃爾那聽過了。怎麼樣?”
一瞬之間,她又恢復了一直掛在臉上的輕佻笑容。
“你到底有沒有準備好?”
她手所指向之處。
那扇大門的正安靜肅穆的鑲嵌在走廊的盡頭。
就像是,潘多拉的盒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