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婭搭好帳篷,和小火一起往裏鑽的時候,現冰律沙還站在那裏,不由奇怪:“你不搭帳篷嗎?”
冰律沙瞥了她一眼,好久纔不情願說:“你看到我帶帳篷了嗎?”
“唔,好像沒……”
“我宿在冰上。”
“哦。”雷婭點點頭。
這位大少爺果然喜歡自虐。
她自己鑽進帳篷,鑽入睡袋,抱住緊隨之鑽入的天然暖爐小火,沉沉睡去。
一天的跋涉,對於一個純粹的魔法師,尤其是女魔法師而言,對於**的負擔有些過大了。
儘管外頭是白慘慘的天,亮得晃眼,實不適合睡眠,但她還是累得倒頭就睡。
腳火辣辣疼着,已經起了不少水泡,腿痠得幾乎抬不起來,似乎好久沒這麼累過了。
不過,她什麼都沒說,也沒表現過疼痛。
睡了一會兒,做起噩夢來。
夢到一地的鮮血,自己一轉身,竟像站在血海裏一般,不由驚慌萬分。
隔着血海茫茫,已經佔據了肯亞身體的惡魔在邪惡地狂笑着……
它說:“肯亞的靈魂已經被我徹底吸收了,哈哈哈,這具軀體是我的了……”
雷婭忍無可忍,撿起一塊石頭丟過去:“胡說,你這惡魔!”石塊半空中變成火焰,落到“肯亞”額頭上,他卻毫不在意,像擦汗一樣把火焰擦掉,繼續狂笑:“我是神,你能把我怎麼樣。”
雷婭想要繼續攻擊,卻現自己體內所有的火元素都不翼而飛,自己竟然變成了普通人,而周圍的血海卻彷彿活了過來,一點點往她身上擠,似乎要把她吞噬。
她連續放魔法,卻什麼都放不出來,看着那些噁心的血液,大哭起來。
然後遠遠看到自己父親和阿涅絲坐着一艘船過來,雷婭猶豫了一下,叫:“爸爸,救救我!”
侯爵卻像完全聽不見,只對着阿涅絲說:“你喜歡的那套飾打紅寶石的還是星光藍寶石的?”
雷婭繼續呼叫着爸爸,侯爵和阿涅絲卻完全看不見她,自顧自把船划過去了。
她傻愣愣站在那裏,看到面前又有一個自己,好像小了很多,一臉驕矜。
“爸爸爲什麼不管我?”她流着淚問。
小的自己很鄙夷地說:“你這麼大了,不要靠別人。”然後就消失了。
雷婭垂頭喪氣,血水慢慢爬到她膝蓋了。
她的眼淚一滴滴往血水裏滴。
突然現有另一支小船路過,船上赫然是勒弗。他好像看不見這血海,朝她微笑,笑容燦爛踊躍,火紅的頭比這滿海洋的血還要耀眼,他靠近她,走到她所在的小島上來,他一上來,血水就退了下去。
“勒弗,”她歡喜地拉住他的衣角,“救我。”
勒弗溫存地揉揉她頭,笑嘻嘻說:“你又開玩笑,你可是雷婭,怎會需要人救呢。”他看看天空,“哎呀,我家給我找了個未婚妻,我要趕回去結婚,雷婭,回頭你去我家找我,咱們好好比試幾天……”他放在她頭上的手戀戀不捨地收回去,把她的手掰開,轉身跳回船上,走了。
雷婭愣愣看着他走遠,想要哭喊哀求,卻現嗓子什麼聲音都不出來,絕望極了。
血水一點點又攀升上來,她低着頭,比剛纔還要大的淚滴“啪噠啪噠”落在血中。
突然現在淚水激起的血色漣漪中一張貌似人臉的東西慢慢扶上來,極爲詭異。
她嚇了一跳,現是“肯亞”。
一隻只剩白骨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她叫起來。
“肯亞”詭異地笑着,突然面孔扭曲,變成原來的肯亞了:“雷婭,救救我。”
她高興起來,也顧不上骨手恐怖了:“肯亞,你還沒死,太好了!”
肯亞還叫着:“拉我上來,救救我,我快被血溶化了。”
雷婭抓住那隻只剩白骨的手,拼命往上拉,可是好重啊,血海好像有吸力一樣。她咬着牙,使出喫奶的力氣,終於一**坐在地上,而肯亞也終於被拉了上來。
他有一半的身體都變成白骨了,低着頭,血從他漂亮的棕色頭上一直往下滴……
雷婭喘着氣,問:“肯亞,你沒事吧?”
肯亞慢慢抬起頭,獰笑:“我怎麼會有事?”
“啊,”她被恐懼穿透,叫起來,“是你!你不是肯亞,你騙我的!”
他還在獰笑着:“是你笨,我告訴你肯亞已經被我消化了。”他骨手一揮,漫天血海裏沉浮着無數的骷髏骨骸,“這些,全是被你的愚蠢害死的亡靈……再也沒什麼可以擋住我了。”
她渾身冰涼。
雷婭猛地坐起來,汗溼了背,在冰原寒冷空氣中瞬間冰寒,她忍不住哆嗦起來。
小火睡眼惺忪從被窩爬出來,舔舔她。
可這溫暖十分有限。
她還是覺得徹骨寒冷。
難道一切都是真的嗎?那個惡魔真的出現過?
我真的曾經被扔到還有溫熱的一攤血肉碎屑裏過?
爲什麼到現在還是覺得像一場噩夢一樣?
沒辦法再睡了。
雷婭爬起來,把外衣穿好,走出帳篷。
天還是明晃晃的,看不出到底幾點,她看到不遠處冰律沙的獨角獸冰焰,身姿優雅地站着,它和馬真是差不多,睡覺也是站着的。
冰律沙半倚着它,一邊放着他的劍,也不知道睡着沒有。
雷婭此時需要感覺到人類的呼吸,不由自主走了過去。
離他還有幾米遠的時候,冰律沙睜開了眼睛,眼睛清澈,看不出之前是在睡覺。
“怎麼了?”
“沒事。”雷婭走到他身邊坐下,呼吸已經正常均勻:“睡不着想看看星星,纔想起這裏沒有夜晚……好冷。”她搓着手,火焰的力量慢慢在她體內復甦,給她裸露在外的手增加了溫暖。
“你沒有在極夜的時候來過這裏,一天到晚都是晚上,暴風雪一刻不停,比現在還要冷得多,這已經是冰原最明媚的季節了。”
冰律沙淡淡說。心裏卻有些異樣。
睡不着想看星星?
他武藝高強,耳目聰便,早聽到了她痛苦的低語和呻吟,輾轉反側,呼吸急促,應該是做了可怕的噩夢吧?
一直以來,有機會跟他稍微接近的女孩,晚上裝作做噩夢想要吸引他過去的伎倆用了不知凡幾,所以他雖聽着她痛苦地反覆,卻一動不動。
及至她起身出來,他也不動如山,甚至心中冷笑。
裝作做噩夢晚上哭着朝他房間跑的女人也多得很。
他聽到她顫抖的,不勻的呼吸,看着她朝自己走來,以爲接下來也是眼淚和哭訴,楚楚可憐的淚眼,如花嬌容,衣衫不整,把女人的本錢運用到十分。
他甚至已經做好把撲向自己投懷送抱的嬌軀格擋出去的準備。
誰知她卻恢復了平靜,還謊稱睡不着想看星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關於噩夢一句話也沒提。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側臉。
她潔白如玉的臉頰微微低垂,似乎若有所思,臉上表情很沉鬱,眼睛怔怔的。
那麼,真的是做噩夢了吧?
他看着她在寒風裏微微抖的身軀,纖細的腰,突然覺得她身子很單薄。
他一開始對她幾乎沒什麼印象,他沒有留意女人的習慣。
後來聽說她居然是那個讓勒弗一直很介意的人,也不過覺得傳聞果然言過其實。
看到她對抗雪羆的身手,他覺得她只是魔法還湊活的貴族少女罷了,大家這麼傳言,不過是看在她的出身,美貌和年齡的份上湊湊趣而已。
可是短短半天的相處,他就現她果然說話行事與別人不同,那種千裏冰原獨行,淡然自若的模樣,雖與強悍掛不上邊,卻隱隱真透出些強悍味道。
此刻,他卻覺得她脆弱了。
就像開在冰天雪地裏的奇異紫萼蓮花,雖然似乎不畏嚴寒的傲然模樣,那纖細的花瓣終究是單薄的,在風雪裏微微顫抖。
如果會說話,那花也會冀望有人呵護,有人遮擋風雪吧?
只不過因爲知道這千裏冰原不會有一雙溫暖的手來呵護它,所以纔不去冀求。
他望着風一點點吹散她的黑,覺得自己的手有些不受約束,想去做點什麼。
他竭力壓制住這種衝動,保持住疏離冷淡。
我到底想做什麼?
拍拍她的肩膀?
還是……捋一捋她散亂的頭?
雷婭深深呼吸,此刻雖也是白晝的樣子,比起真正的大白天,卻也昏暗蒼茫了不少,有些像日出前的凌晨。
千裏冰原在此刻顯得格外的大。
她也覺得自己格外渺小。
自己算強大的嗎?
我的火焰能夠把這無邊冰原化作汪洋之水嗎?
雖然有元素力量的維護,這冰冷的寒風還是讓她覺得刺骨的寒冷。要竭盡力量才能不哆嗦。
只有冰律沙那一面好些,他比她高大,擋住了那一面的寒風。
雷婭抬眼朝他望去。
他的銀和他的獨角獸美麗的毛交相輝映,他一手隨意地握着身畔的劍,沉默無語,半倚半坐的身軀在冰原上那麼和諧從容,似乎生來就是屬於這兒的。
冰冷對他似乎毫無影響。
他似乎就是這一片冰原的精靈。
雷婭看着他和勒弗賭氣,躲避潔絲藤娜,一面炫耀美貌一面作冷淡嫌惡狀,一直覺得他不過是個嬌氣的大少爺而已。
但是此刻,她驀然現他是個強者。
比自己要強大。
雷婭甚至生出一種衝動,想要細細告訴他惡魔附身的這整件事,問問他的意見應該怎麼辦。
最終她沒有問出口,話到嘴邊被她吞了回去。
這惡神在黑暗聯盟的信仰中有沒有擁簇?他們的態度會如何?
這裏面有太多的政治敏感性,她不能說。
“冰律沙。”很久以後,她開口。
“嗯?”他低垂的,在支起的手臂陰影下半闔的眼睛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如果,你有一個非要打倒不可的可怕敵人,但是你的力量絕非他對手,就算糾合上所有你能運用的幫手,也不可能打倒他,你要怎麼辦呢?”
他半閉着的眼睛慢慢睜開,睫毛在陰影中劃出美麗的弧度:“我嗎?……我會拋出性命去修行,去變強,哪怕頭破血流,百死一生,也要親手打倒他……”
清晨時分,他的聲音彷彿引起了這寂寞冰原的共鳴,那貌似平靜的淡淡聲音裏帶着少年氣盛時纔有的百折不回的堅毅傲然,清冽如水擊碎冰,但是尾音中,卻有着男人獨有的低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