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西北,吳王府,湖心亭。
兩個人圍桌對坐,中間一盞紅泥小爐不斷冒着水汽,一股茶香悠然飄起。
“先生果然大才,前些時日天降暴雨,河水滿漲,本王還欲令人整飭河道,防患未然呢,豈料經先生寥寥幾句話,便讓本王茅塞頓開。如今看來,這天時之用,放眼當今天下,先生便是無可爭議的第一人了……”
“王爺過獎了。”
“哎——本王向來實話實說。”吳王張秀見茶已半沸,用茶棉墊着手,執壺倒了兩杯。“再說地利,多年以來,本王一直潛心經營,別處不說,東南江淮一帶,民心已經不是盡歸北方。加上這場大災,皇上處置不力,陷入了被動,嘿嘿,而本王卻應對得體,百姓之言如今已經盡皆附我。這又是先生大功一件!”
“此是王爺處斷有方,學生如何敢居功。”
“朝廷雖然徵集糧草,但卻遠水不解近渴,哪有如本王近水樓臺之利?呵呵,若真說起來,這江南稻米原本就是收了準備解送朝廷的漕糧,本來朝廷宣佈削藩,本王就在猶豫要不要送,卻是天從其便,如今水患一起,不但不用送將出去,還能爲本王賺上大大的名聲,這等買賣……實在是百做不厭吶,哈哈哈!”
“呵呵,王爺說的是。”
“如今用先生之計,利用饑民之怨,散播輿論,已經大見成效。不僅東南民心大亂,連其餘各地也開始盡皆觀望起來,這兩日接到下面奏報,朝廷最近的動作也愈加緊密,大軍指日便來,而朝廷撤藩的命令已經下來多日,本王卻還遲遲未曾應對,拖下去恐怕不是辦法呀。依本王之見,我等此時已經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備,爲防有失,不如趁此良機,亮明旗號!先生以爲如何?”
另外一人半晌沒有言語,只是默默沉思,吳王雖然心中急切,卻也沒有出言打擾。隔了好一會兒,那人纔開口道:“王爺,學生以爲,此時爲時尚早,雖然表面看來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齊,但王爺還差了一樣東西。”
“哦?那是何物?先生只管講來,本王必定設法……”
“哎——王爺誤會了。學生講到王爺所缺,乃是一個名義。”
“哦……”
“民心向背,向來是因時因勢,別有不同。王爺莫要忘了,名義上,王爺乃是一介藩王,而王爺面對的,則是朝廷。朝廷雖然無道,畢竟在百姓心中仍是正統。雖然現下大勢在我,但一旦王爺首先舉事,則朝野之間的論調必定還是會向着朝廷的。所以……學生以爲,王爺此時尚不可動,依舊要蟄伏潛隱,以待時機。”
“可是,若是這機會始終不來呢?朝廷的大軍已經快要集結完畢,說不定……說不定幾日之內便兵臨城下,到時候本王……本王便是再要動手,只怕也來不及了。”
“王爺且放寬心,這機會……多半是一定回來的。”
……………………
啪!
啓元帝把奏報重重地摔在龍書案上,氣得一張臉幾乎五官挪移:“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奏報不止是一份,都察院的御史、飛翎衛的密探、各地的官吏……有先有後,不約而同地都上了書,把江南一帶的形勢和流言蜚語呈現給了啓元帝。看罷了奏摺,啓元帝氣得七竅生煙,事情已經非常明顯,蛇無頭不行,謠言怎麼起來的?沒有人散播,怎麼會出現這樣的謠言?而且謠言選在了朝廷剛剛頒佈撤藩令,江南忽然發大水的情況下傳播開來,所圖者何?
啓元帝心知肚明,這一定是自己的小叔叔吳王幹出來的事情!這就是不甘心俯首的表現!他不想撤藩,不想交權,於是選在這個時候,向自己出招了!啓元帝一邊惱恨吳王的不臣,一邊又憋悶得很,因爲思前想後,他發現自己居然亂了方寸!
如此情景,怎麼應對?以謠言制謠言嗎?對方表現出比朝廷更關心百姓,拿出糧食賑災,自己呢?宣佈老龍河是有人故意決口的嗎?決口的人是吳王指使的嗎?
如果這樣說,百姓會相信嗎?那故意挖河決口的官吏是不是朝廷的?朝廷的官員居然心向一個藩王,被吳王策反了?朝廷的人是幹什麼喫的?又說決口的人是吳王指使的,證據在哪裏?誰看見了?有證據?證據是假的!
不行,這條路行不通,會陷入一個輿論的泥沼之中不能自拔。
那怎麼辦?現在首先的就是要賑災,可是在這個輿論形勢下賑災,朝廷豈不是顯得非常被動?即便賑濟了災民,人家一個言論出來,還是說吳王的好,是吳王帶頭賑濟災民,向朝廷請命,江南百姓這纔有了飯喫。前後一合,還是吳王得的民心,朝廷呢?朝廷在哪?
啓元帝越想越氣。
保和殿內,此刻除了啓元帝之外,只有兩個人在。一個是李東路,一個是王元。盛怒之下,啓元帝將桌案拍得山響,鎮山河的玉板碎裂成幾塊,其中一塊險些砸在了李東路的臉上。整整持續了兩刻鐘,啓元帝這才停止了咆哮,口乾舌燥之下拿起手壺灌了幾口,又重重地頓在桌上。整個過程中,李東路和王元眼觀鼻,鼻觀心,倒是都當起了和尚。
流言傳得飛快,早在都察院和飛翎衛兩個系統的奏報都上來之前,京師便已經有了些許的流言蜚語,但那時候人們相信的並不多,大都是屬於飯後談資消遣,到了兩三天之後,事情便開始嚴重了。
江南一帶如此重大的水患,朝廷的舉措又沒有再恰當的時候跟上節奏,實在是有些遭人詬病,後遺症落下來,輿論聲勢一起,不但是江南一帶的百姓深受其苦,怨氣頗重,連帶着北方、中原、西南等地的百姓,心中也有些困惑,莫非朝廷真的是如傳言這般麼?
江南水患如此嚴重?到底餓死了多少人?
南方來的行商傳言,這一次朝廷竟然沒有派發米糧賑災,可是前幾日朝廷明明已經在徵糧了,那麼……這些糧食哪去了?
一向強大得被百姓倚爲依靠的朝廷,難道真的反倒不如區區一個藩王麼?
無數的疑問縈繞在萬千百姓心頭,伴隨着疑問的,是或許表露出來或許仍舊藏在心底深處的對朝廷信任的一絲絲的動搖。而由於自身所處環境的不同,南方的輿論更加直白露骨,民情更加急切躁動,北方和西南則是相對緩和,暫時仍舊處於觀望狀態。
最急切和憤怒的,自然就是久坐深宮,萬人之上的啓元帝了。
雷霆怒火之後,啓元帝也漸漸冷靜了下來。待錢海指揮內侍進來清理了一番之後,啓元帝壓抑着潛在的怒火問道:“說說吧,你們覺得這件事,如何?”
如何。
那就是不但問這件事可能代表的性質、走向,而且問題中包括如何應對。
李東路和王元不約而同地拈鬚沉思,少頃之後,王元搶先說道:“皇上,依臣看來,此事必是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故意扭曲事實真相,惑亂民心,以達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如何應對?”
“呃……爲今之計,臣以爲首要之事,便是賑災,朝廷現下於北方和中原地域,已經籌集了一部分糧食,近日江南地域也一直在徵收米糧,兩湖之地,素來便是稻米之鄉,臣以爲,即便江南大部遭受了水患,但所餘地域之米糧,應該仍舊足敷食用。目前聲勢之所以於朝廷不利,不過囿於百姓口中無糧,若是朝廷於此時拿出米糧賑濟災民,則不但先前之謠言會不攻自破,百姓也會心生感激,對朝廷更加擁戴。”
“哦……”啓元帝淡淡地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其次,臣以爲,應該下旨申斥江南諸王,當此國家災患之時,卻於百姓之中響起如此言論,雖與朝廷之失有關,但與諸王怕也脫不了干係。何況朝廷已經頒佈了撤藩令,諸王更應當自我約束,豈能在如此風口,縱容百姓與朝廷離心離德呢?此舉即便不能起到十分效果,至少也能使諸王心生懼意,起到敲山震虎之效。”
“嗯,還有麼?”啓元帝身子放鬆了些,往後靠在了椅背上,似乎聽得很是用心。王元見了心中有些高興,但卻也知道這個當口說多錯多,連忙見好就收,搖搖頭後住了口。
啓元帝揉了揉眼睛,歪着頭看了看李東路,道:“李卿可有什麼不同見解嗎?”
李東路連忙上前兩步,躬身施禮:“啓稟皇上,適才王尚書所言,實乃爲國爲民肺腑之言,臣以爲其中可用之處頗多,也讓臣深有啓發。然而也有一些地方,臣委實有些不同看法,欲請皇上明鑑。”
“哦?”啓元帝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傾,一旁的尚書王元也凝神待細聽。朝廷廟堂之上,高官貴人多如過江之鯽,顯貴到極處的人也有,但一直穩立於朝堂之上,如萬年青松一般不倒的,卻唯有李東路一個。而且最讓人欽佩加暗中嫉妒的是,李東路屹立不倒,並不是靠長袖善舞、顛倒厚黑,而是每每到了關鍵時刻,旁人窮思極想,以爲只有這些辦法的時候,他卻總能別出樞機,想出讓人交口稱讚的妙招來。
而這,也是皇上一直喜歡他,器重他的原因。(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