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漾一路挽着再蝶的手臂,出殿後許久,冉蝶纔在沉默中試探道:“冉冉。”
“嗯。”
“長公主纔是你的......”
冉漾腳步慢了幾分,她道:“從我扔掉玉佩起,我就只有你一個孃親。”
冉蝶望着女兒平靜的臉龐,她沒習過什麼書,但剛剛她是聽明白了的。
她停住腳步,“冉冉,你纔是郡主。”
再漾也停住:“郡主是周書禾,我是冉漾。”
“你想要那就是你的,這下好了,冉冉, 你日後不必那麼辛苦了。”
冉蝶笑了出來,眼角皺紋堆在一起,這些年掛念的事終於有了着落。
“好,真好,娘終於帶你找到家人了。”
冉漾不想聽這些,她道:“只是一層血緣而已,根本不重要。”
冉蝶立即道:“重要,冉冉你不懂。
同樣是母親,她最能明白,血緣永遠是不一樣的。
一如當年她瞞着丈夫偷偷喝下絕子湯,就是爲了避免自己日後有了親生孩子而忽略冉漾。
人性總是脆弱的,不能輕易挑戰。
她抹去眼角不知是太高興還是什麼泛出的淚,低低唸叨道:“我就知道,冉冉,你不會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小時候生的特別可愛,我那會兒帶你出門我都心虛,因爲我一看就生不出這樣的女兒。”
“但每次人家誇你,我又得意。我心說別看我女兒長的可愛,其實平時還乖,人沒掃帚長的時候,就知道幫娘掃地。”
“就是家裏太窮了,爹孃都沒什麼本事,這下好了......”
冉漾打斷她:“娘,我不想聽。"
“好好,娘不說。”
冉蝶眉眼盈着笑,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冉漾抿着脣,從冉蝶身上收回目光,心裏越發的煩躁。事實上,她不喜歡再蝶任何形式的自我犧牲。
很快,兩人一起走出公主府。
冉漾一眼就看見了硃紅大門前的季緒,男人倚靠在石獅旁,一身黑衣,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如竹,冬日黯淡的日光落在他的俊美臉龐。
兩人對上目光,再漾脣角揚起。
她腳步加快,但還沒走過去,李緒一錯身,再漾又瞧見了他身後的梅念卿。
脣上笑意陡然僵住,再漾神情凝重了幾分。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衣衫,臉龐窄瘦,單手負立,投射過來的銳利目光卻彷彿刺穿她的皮囊。
冉漾被看的渾身難受起來,一股冰寒從脊背攀爬而上。
她面色如常,閒聊一樣側眸,在距離梅念卿還有一段距離時跟再蝶道:
“娘,待會出門不要說話。”
冉蝶愣了一下,小聲問:“怎麼了?”
再漾沒多做解釋,再蝶性子弱,知道太多她反倒容易露餡。
“前面那人是個大官,脾氣不好。”
冉蝶在外面很聽女兒的話,連看都不敢多看了,立即道:“好好,我不說話。”
才踏出門檻,季緒就上前站在冉漾身邊,先梅念卿一步緩聲問道:
“怎麼突然來公主府了?”
冉漾盯着季緒漆黑的眼眸,不太高興地道:“郡主把我孃親帶來了,我來找我孃親。”
說完她才後退一步朝梅念卿行禮:“梅大人。
“冉姑娘不必多禮。”
他看了眼送再漾出來的下人,普通小廝,不是管事。公主府房門大敞着,後面沒有扶循的身影,再漾就這樣孤零零走出來,顯然不受重視。
“書怎麼會突然帶這位夫人回府?”
冉漾搖搖頭,道:“今日我與郡主有點衝突,她向來同我不和,總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可能是爲了報復我。”
這的確是周書未能幹出的事。
季緒聞言神色不快道:“梅大人,您帶回來的人您不管管嗎,自她來到京城,這類蠻橫無理的事可沒少做。”
梅念卿揚了揚眉,笑道:“我可管不了她,這事還是得讓殿下來。”
他目光在冉漾和季緒間遊移,隨即意有所指道:“今流,你好像對你這未來嫂嫂格外上心,莫非冉姑娘還有什麼特殊之處?”
再漾有些緊張,忍不住看向季緒。
現在長公主雖已知曉她的身份,但光憑公主一人很難徹底扳倒這位手握兵權的封疆大吏。而且今日事發突然,如果梅念卿劍走偏鋒直接殺了她否定一切也不是不可能。
但季緒根本沒看她,他只是眉心蹙起,在梅念卿審視的目光中握住了再漾的手腕拉到自己身邊來。
他比梅念卿高一些,垂眸目光沉冷地糾正:“您請慎言,她跟季雲沒有任何關係。”
梅念卿掃過兩人交疊的手,眼皮微微下垂,掩住眸中暗光。
他對季家兩兄弟的感情爭鬥沒有半點興趣,但是如果季緒跟再漾已經在一起的話,那似乎也能解釋季緒爲什麼突然對一個不相乾的少女如此上心。
“原來如此。”
“這位便是再夫人吧,怎麼一直不說話?書的確太霸道了,夫人應該沒受傷吧。”
冉蝶縮了縮身子,她看見梅念卿就有點害怕,根本不敢直視他。
“方纔公主可說什麼了?”
“夫人?”
在梅念卿咄咄逼問之時,公主府匆匆走出一位管事:“大人,殿下讓您進去。”
冉蝶如釋重負。
季緒幽幽道:“舅舅,公主催您了。”
梅念卿沒有應答。
“走吧,冉冉。”
季緒直接拉着再漾直接轉了身,走出一段距離後,再漾回頭,看見梅念卿進了公主府才輕輕鬆了口氣。
她的手還在被季緒握着,方纔緊張沒反應過來,現在纔想起冉蝶還在旁邊。
剛欲抽手,冉蝶就貼心地道:“冉冉,你快跟季大人走吧,我也得回去歇歇了。
冉漾道:“我送你。”
“不用不用。”
季緒招了招手,旁邊的銜青立即走過來,溫和道:“夫人,在下送您。”
冉蝶應下,還囑咐冉漾別擔心。
她的確是累了,大人物見的太多,她現在還難受着。
送走冉蝶後,李緒才帶冉漾上了馬。
冉漾第一時間跟他道:“殿下知道了。”
季緒嗯了聲,一手握着繮繩一手抱她,趁着沒人偏頭吻了下她的側臉。
原本他在冉蝶住處那留了暗衛,但周書今日不是強行把人帶走,而是美名其曰來請,所以他的人纔沒制止。
不過他在那小丫鬟來之前就早一步得到消息,當即動身過來沒想到還是退了一步。
“冉冉。”
冉漾臉龐發燙,她靠在季緒懷裏,遲疑着道:“我是不是耽誤你事了?因爲我不知道周書禾想做什麼,她真的很莫名其妙,我害怕我自己去了出不來,所以我才??”
“誰跟你說這個了。”
“那要說什麼?”
馬走的不快,季緒貼着她的耳朵低聲道:“你這次終於想到我了。”
冉漾覺得他好奇怪:“你不是已經幫我很多回了嗎,而且我每天都能想到你。”
季緒低笑出聲,他沒解釋,只道:“好。”
此時兩人已走到長街盡頭,但季緒沒有着急轉向,反而忽然一停,回頭看了眼。
冉漾愣了一下,隨同他的目光看過去,公主府前空空蕩蕩,梅念卿已經進去了。
她問:“怎麼了?"
季緒收回目光,“沒什麼。”
街上人多了起來,季緒拐了個彎帶她走了偏僻些的小道,男人坐直身子,問她:“今天還好嗎?”
冉漾嗯了一聲,“就是不知道郡主今天發什麼瘋,莫名其妙帶我孃親見長公主,還好她沒動手。”
季緒繃直脣角。
事實上,周書禾跟再漾之間的事輪不到他管,以前就算了,今日真相揭露,周書難說會不會遷怒再漾。
冉漾問:“你怎麼不說話?”
季緒面無表情道:“在想怎麼處理她。”
冉漾垂眸道:“別管她。”
“這次之後,她應該會有所收斂吧。”
“那可未必。就算皇室最重血緣,但養條狗都有感情,別說是人。公主養她十幾年,不是說割捨就能割捨的。’
“那能怎麼辦呢?”
季緒給出了他認爲最合適的辦法。道:“郡主你來當,她回榆山永不得進京。”
“......可長公主能同意嗎?”
季緒道:“只要你提。”
而且這種事不是長公主一個人決定的,至少沈家那邊絕對不會允許一個贗品繼續冒充沈家嫡孫女興風作浪。
當然,他也有陰暗些的手段,強行讓周書禾消停下來,但再漾估計更不會同意。
再漾垂下眼眸,一時並未應答。
她其實沒想那麼多,周書與長公主對她而言都無關緊要,可能季緒的說法可行,但她根本不想去當真郡主,又怎麼理所當然要求公主把假郡主送走呢。
正煩擾時,臉頰被親了一下。
冉漾一驚,警惕看向四周,確定沒人看他們後才道:“大街上呢你急什麼啊。”
季緒渾不在意:“我又沒有親你的嘴。”
冉漾連忙捂住嘴,聲音含糊:“別胡說。”
聽着男人的低笑聲,她轉而道:“對了,你是不是還要回值房?”
季緒:“不回。”
冉漾操心道:“可你不是才上半年,這樣擅離職守,徐尚書會不會給你穿小鞋?”
季緒貼在她耳邊:“不會。我說我去找我媳婦,他激動壞了,讓我明早再去也不遲。”
他說什麼?
冉漾心口一滯,半天才假裝鎮定道:“哦。”
季緒垂眸望着她正兒八經的神色,像是故意的,又裝模作樣地詢問道:“那明日他問我媳婦是誰,我怎麼說呢?”
冉漾小聲:“......可你還沒成親。”
季緒遺憾地嗯了一聲,重複道:“我還沒成親。再姑娘,什麼時候可以成親。”
他問得太突然,再漾臉肉眼可見地紅了:“你你你你問我嗎?”
季緒:“不問你問誰?”
再漾還真開始思考起來。
她現在還沒什麼積蓄,假如明年成親的話她其實沒太準備好,可是如果後年的話,李緒就二十四了。
那還是明年吧,八月份應該有好日子。
"BA......"
“明天能提親嗎?”季緒接話
冉漾嚇一跳:“……………當然不行。”
季緒不滿道:“你一點也不着急。”
急也不是這個急法。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很快就抵達季家門口。
說起來,冉漾有好一段時間沒見到季雲澹了,季緒前兩日說他不在京城,也不知在忙些什麼。
不過他既然沒主動把真相告訴梅念卿,那應該還顧念着舊時情誼吧,冉漾想。
季緒把冉漾送到小院門口便停住腳步,“我晚上過來。”
冉漾啊了一聲,有些失望道:“你不是不用去值房了嗎?”
季緒挑眉道:“捨不得我啊?”
冉漾承認道:“有點。”
她這麼直白,季緒反倒笑不出來了。男人薄脣輕抿,漆黑深邃的眼眸注視着她。
冉漾被看的有點不好意思,她撓撓腦袋,心說難道自己太膩歪了。
算起來他們剛在一起沒多久,除了真正圓房幾乎什麼都幹了,這麼看好像確有點太快了。
一開始季緒進她房間她還有點壓力,現在越來越理所當然了。
她忍不住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補充:“你別誤會......我沒有留你的意思。”
話音才落,冉漾扶門的手便被握住,再漾驚愕抬眸,男人已經長腿一邁進了她的院子,他熟練的反手關了門:“那是我自己非想進來的,可以嗎。”
冉漾遲疑片刻,立即摟住他的手臂,笑意盈盈道:“可以。”
季緒彎脣,熟練推開房門,剛一進去就把人抵在門上親了上去。
冉漾始料未及,其實她今天的心情實在算不得好,這個突如其來的吻頃刻佔據她所有心神,讓她大腦短暫的空白片刻。
很快,她開始細弱地回應。
後來季緒握住她的大腿,一邊親她一邊讓人環住他的腰,把人帶上了牀。
小牀吱呀一聲,季緒一手撐着榻,另一隻手握她的腰,極富技巧的親吻她。
這個吻斷斷續續持續了一刻鐘,季緒才鬆開她,再漾偏着腦袋喘氣,季緒望着她朦朧的眼睛,垂眸吻了下她的眉心。
“腫了。”他說
冉漾慢慢緩過來,她碰了下嘴脣,不滿道:“誰讓你咬我。”
她靠在季緒身上,說完往上蹭了蹭,把腦袋埋在他的脖頸間。
纖長的睫毛眨動,掃弄他的皮膚。
冉漾輕聲道:“季緒。”
“嗯。
她聲音悶悶的:“其實我不想認她。”
“我不喜歡跟那樣的人接觸,她跟周書禾我都不喜歡,我也不想跟她們產生半點糾葛。”
季緒道:“那就不認。剩下的事我幫你出面。”
冉漾搖了搖頭,又道:“可是她今天看起來很受打擊,我這樣想會不會太絕情。
“有什麼絕情的,如果不是你命大,你已經因她而死了,絕情的是她纔對。”
季緒撫着她的長髮,道:“別爲這種事煩心,順其自然。”
冉漾輕嗯了一聲,轉而道:“梅念卿會不會傷害公主?”
季緒眼眸帶了冷色,他道:“他不敢。”
就算先帝已經去世,扶依然是朝中最尊貴的長公主,她的丈夫是皇後孃孃的親哥哥,如果說弄丟冉漾只是他失責,那對扶循下手就完全稱得上謀反了。
“不過我的確還得進宮一趟。”
冉漾問他:“爲什麼?”
季緒解釋道:“扶循既然已經知道你的身份,那此事就完全沒有轉圜餘地,他們倆的對立已成必然,梅念卿此時再留京城就是當個活靶子。”
“所以一旦他察覺不對,就會立即回封地,當務之急是先扣留他。”
冉漾沉默片刻,“所以你剛剛說晚上再來,是因爲你趕着進宮?”
季緒:“嗯。”
再漾倏然坐起身子,她拉着男人起身,難以理解道:“那你幹嘛還進來啊,你有跟我親嘴的功夫你已經進宮了!”
季緒被她焦急的模樣逗笑,坐在榻上道:“可是你一想我,我就不捨得離開了。
冉漾真受不了他,她用衣袖擦擦男人依然帶着水光的脣,整整他的衣領催促道:
“閉嘴,趕緊去。”
季緒站起身,道:“親最後一下。”
冉漾敷衍地墊腳隨便碰了他一下。
季緒沒放過她,扣着她的後腦狠狠親了下,然後道:“捨得我走嗎。”
“捨得,你別說話了,走。”
季緒這才笑着安慰她道:“騙你的,我去公主府之前已經見過太後,不出意外,聖旨已經下了。”
冉漾愕然道:“太後也知道......我嗎?”
“她審過姜渙。”
季緒披上外衫,道:“不過我的確還得進宮一趟找我父親,我猜梅念卿已經覺察到不對了。”
方纔他到底有沒有見扶循都還兩說。
“那你快走。”
季緒站在她面前,摸摸少女有些凌亂的發頂:“那你等我回來。”
冉漾嗯了一聲。
季緒這才轉身,再漾看他走出院門才輕輕鬆了口氣。
她之所以承認身份,最關鍵的緣由就是希望朝廷不要放過梅念卿這個罪魁禍首,她不希望這中間出什麼岔子。
冉漾在門前站了好半天,直到冷風吹得她臉龐發麻她才縮了縮肩膀打算回房,但正是這時,院門又被敲響。
季緒又回來了?
冉漾跑去開了門,一抬眸看見的卻不是季緒,而是數日未見的季雲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