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內當家(下)
因爹孃不在家,跑完步回來,小全哥就去廚房的小飯廳喫飯。 除去冬梅見了他照舊笑嘻嘻說了聲:“大少爺今兒起的早。 ”別個使女都只行禮,都不合他說話。
一個如此,小全哥只道小姑娘心裏不快活;個個如此,倒好像他得罪了大家。 小全哥摸頭想了半日也沒想通他昨日不在家怎麼就得罪了人。 在桌邊待了許久,也不見紫萱跟****妞喫早飯。 難道兩個妹子齊齊病倒?爹孃不在家呢,小全哥自覺身上擔子重了不少,顧不上喫飯,徑去內院。
守門的媳婦子看見大少爺跨進門檻,忙笑道出來攔道:“大少爺,大小姐立了新規矩,老爺夫人不在家,她帶二小姐喫早飯。 你老在外邊喫罷,無事不要進這道門。 ”
小全哥愣了半晌,好笑道:“這算是個什麼?我有事呢,可許俺進門?”
媳婦子也笑,讓他進去就搬了個長板凳將院門橫攔起。 小姐吩咐了,但有來回事的,都叫他們到小廳外候着,以後再不許進院門。 這般纔是有內有外,不然她們兩班守門的每日都提心吊膽,生怕沒看住叫小廝溜進小姐院裏做出什麼不好的事來。
小全哥先進了正房,東西裏間的門都虛掩着。 地磚上灑着水,後屋門大開,屏風搬到牆邊,屋子裏亮堂堂的,後廊下曬着帳子,桌圍等物,風一吹就甩來甩去。 卻是一個人都無。
小全哥忙至東廂,走到門外就見外間只有紫萱的奶媽跟幾個媳婦子在那裏做針線。 對面西廂書房有兩個小丫頭在掃地。 想必妹子也不在那裏。 他推開側院門,果然院中地樹下襬着一大一小兩張桌兒,紫萱跟****妞一人守着一張桌兒在那裏蹲馬步寫大字。
看見哥哥進來,****妞就棄了筆奔過來,撲進哥哥懷裏笑道:“姐姐說教俺站樁呢。 ”
小全哥笑道:“她那幾招花拳繡腿也就哄哄你罷了。 ”將****妞提到桌邊,問紫萱:“學堂幾日開學?”
紫萱懸腕已是久了,累得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叫哥哥打斷,她頭一偏。 汗珠滴在紙上,沁出一個印子。
紫萱慢慢將一張紙寫完,才道:“青玉她們正排班呢,排妥了就開學。 哥哥,你怎麼進來的?”
小全哥道:“正是要問你呢,你又玩什麼花樣?”
紫萱垂下眼皮,看着手裏的斑竹筆竿。 慢慢道:“咱們家一向不講規矩,也要立些規矩纔好。 ”
小全哥沉默許久,取了枝筆也在桌邊寫字。 太陽慢慢升起來,院子裏的小樹擋不住大太陽,****妞就先受不住曬,道:“汗糊在眼裏啥都看不見呢。 ”
紫萱放下筆道:“我替你把桌子搬到屋裏去,寫不完十張沒有早飯喫的。 ”她話還沒說完,小全哥跟****妞兩個的肚子都咕咕地叫起來。
紫萱忍不住笑起來。 旋即板住臉說哥哥:“哥哥,你都二十了,不當總到妹子屋裏來,須知男女有別。 ”
小全哥一本正經應道:“是。 ”言罷拉着****妞道:“喫飯去,完了再來寫。 ”
他們兄妹二人時常說些頑笑話,然似這般給紫萱釘子碰卻是頭一回。 紫萱看着哥哥牽着妹子的手嘻嘻哈哈出門。 卻是愣住了,忍不住問自己:“俺又錯了?”賭氣不去喫早飯,將兩張桌子搬回屋,掩了門照舊寫字。
****妞喫第二碗粥紫萱還不來,小全哥草草喝了一碗粥,問妹子:“紫萱今日是怎麼了?”
****妞咬着包子笑道:“想明柏哥了唄。 ”
小全哥啼笑皆非,在妹子頭上輕輕拍了一巴掌,嚇她道:“休要胡說,這不是好話!”
他見冬梅抱着一疊乾淨牀單到他院子去了,忙將幾樣喫食裝了個小食盒。 叫****妞捎去給紫萱。 他三步並做兩步跑回院裏。 正好撞見冬梅說話,忙躲到樹後。
冬梅算是小全哥房裏最大地。 小全哥房裏不論小廝還是丫頭都伏她。 她跟幾個小廝說道:“大小姐說了,以後有急事只合二門的嫂子說,不然只等每日議事的時候回罷,再不許進正院一步。 ”說罷又道:“你們幾個也不小了,休合小丫頭們說說笑笑,沒的叫人指着俺們說俺們不規矩。 ”
幾個小夥都低聲鬨笑起來,齊山正色道:“冬梅姐說的極是。 老爺夫人待俺們一向寬厚,然一家子幾百口人,實是要分個男女內外,你們休要笑,昨**們偷偷幫黃山揍那個嘴臭的木匠是爲何?”
冬梅板着臉啐道:“我呸,下回再有這事,當面摔他大嘴巴子,俺們好好的人,生生叫這起人說壞了。 ”
小全哥原是個聰明地人,聽得底下人說幾句,就曉得必是有什麼閒話傳到妹子耳朵裏。 這幾回團丁操練的日子,每次歇下來,陳大海合他家的家丁說笑,句句都帶葷。 想來妹子聽到的那些閒話,也不脫男女之事。 這個卻是無可奈何。都說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越是防着人家,只怕人家說的越是難聽。 妹子立規矩,雖然是叫人難接受,卻不失是個好法子。
他已是想通,就笑着從藏身的香蕉樹後出來,道:“冬梅姐說的是,你們都記住了,以後休要再逗彩虹她們幾個耍。 看看來福哥,都學的正經些,不然以後怎麼伏衆?”
幾個小廝齊聲答應,看大少爺還有話跟冬梅姐說地樣子,都散開各做各的事去。
冬梅抱着一抱牀單笑道:“大少爺,你又有什麼不能當人說的話了?”
小全哥笑道:“原是有話要問你。 她們怎麼不理俺了?方纔聽到你說話,卻是猜到些緣故,又不想問了。 ”
冬梅笑道:“你不問,婢子也要趁着無人時合你說地。 俺們在船上一二年,地方小原立不了規矩,到了琉球宅子又沒有什麼內外,偏老爺夫人又不似從前管的嚴緊。 你看島上這幾家。 就數俺家的最沒規矩。 ”
小全哥吐舌道:“俺倒沒覺得。 不然這樣罷,後門空着許多屋舍。 俺們再砌一堵高牆,把成房地管家、工匠還有小廝都移到那邊去?”
冬梅笑道:“須合老爺說知。 實是這樣纔好。 ”一邊說一邊用腳踢房門。
小全哥指着她笑道:“才說人家沒規矩,你看看你現在。 ”
冬梅也是笑,將小全哥的牀鋪就,抱着髒牀單道:“要是春香姐跟秋香姐有一個在家就好了。 ”
小全哥也是發悉,家中得用的人都留在中國了,如今實是無人使。 無奈道:“老家也要留幾個穩當些的人。 說起來,琉球雖然偏僻,其實比濟南舒心多了。 自打紫萱認了個好師傅,八竿子打不着地遠親舊戚都來求你替他找門路要官兒做。 須知俺們替他張羅,他就是俺狄家人,若是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來,都是俺狄家替他背黑鍋!”
冬梅應聲道:“誰家做了官不拉扯自家親戚。 拉扯多了就是如此。 ”
小全哥道:“相家表叔以後只怕還要栽在親戚手裏呢,罷罷罷。 且不說他。 冬梅姐,俺去玻璃作坊了,有事那裏尋。 ”他換了身粗布舊衣,繫了連袖地圍裙出門。
冬梅待他走了,將兩間院子都看過,卻是無小廝在內。 才喊了幾個大小丫頭來灑掃,她自家就去尋紫萱,笑道:“已是合大少爺說了。 大少爺還說要把管家跟工匠都遷到後門外去呢。 ”
紫萱因邊上無人,掩了門抱住冬梅,悄悄問她:“俺沒惹哥哥生氣?”
冬梅笑道:“大少爺幾時跟小姐賭過氣,就沒有不讓着你們姐妹兩個的時候。 ”她是訂了親的人,比別的丫頭們更能明白小姐地心意,拉着紫萱到牀邊坐下,輕聲勸她道:“紫萱,明柏少爺地心思幾年如一日。 照俺看來還是在你身上。 ”
紫萱羞的捂着臉道:“不許說不許說。 ”
冬梅笑道:“就要說。 她們不懂得,俺卻是明白地。 明柏少爺雖然待你極好。 醋勁卻是不小。 ”
紫萱撲倒牀上,將頭臉都埋進被中,停了半晌聽不見冬梅接着說,又是放不下,抬起頭看她。
冬梅盯着她笑道:“他也有錯你也有錯。 以後出門還是要多帶幾個人呢。 ”
紫萱含羞點頭,冬梅看她應了,就搭訕着道:“時候不早了,俺去洗衣裳去,小姐不如帶****妞出門走走,過幾日上學,她又要嚷着悶了。 ”
紫萱就依她,點了幾個人,帶着****妞並幾個小丫頭出去閒走。 守後門的早得了吩咐,不必小姐說,就分派了四個管家跟着。
狄家地界裏原是有個池塘,後來又淘了一回,使大石砌成池子,平常洗衣裳洗牀單都在那裏。 冬梅將了幾件衣裳去洗,恰巧彩雲青玉兩個在一處,見她來了讓出一塊地方來,問她:“怎麼來的這樣遲?”
冬梅笑道:“趁着無人勸了大小姐幾句,瞧她倒像是明白了些。 ”
彩雲很是安慰的鬆了一口氣,笑道:“卻是多謝你,俺勸她多了,她就不聽俺勸。 難爲夫人想着法子躲出去這幾日,到底勸轉回來,只是便宜了表少爺!”
青玉抿着嘴兒笑道:“正好看看錶少爺的心性,好不好還兩說。 難道我們小姐上趕着要嫁他?”
三個人一齊笑起來,齊齊的挽起袖子洗衣裳。
明柏正苦惱,自從對門張家的屋舍建好,張小姐帶着崔南姝搬來住。 每日清早崔小姐都要送飯過來,雖然每回都叫得利嫂子攔下。 然每日這樣也不是辦法,卻是要想個好法子叫她知難而退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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