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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三章 歸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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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秀提着燈籠,壓抑了聲驚呼,“蒙大人…”話音未落便抬腳往裏走,長亭埋了埋頭跟着也抬腳朝裏去,哪知腳剛一抬,小羊皮靴正巧踢在小石頭塊兒上。

  長亭一聲低呼“哎喲!”

  腳趾頭火辣辣地疼,像是趾骨被撞得折了起來,長亭靠在滿秀身上,心裏頭頗有些嗚呼哀哉,哪知一腔溫柔靦腆全成羞赧尷尬——陸家女連穿木屐都走得沒聲兒,她這穿了皮靴呢,還被撞得個生疼,冒冒失失的,生生丟了陸家娘子的臉。

  黑影漸近,蒙拓走路無聲無息,將走出小道來便見陸家小姑娘整個人好似被罩在奶白的光裏,身量纖長,眉目清淺,半個身子靠在滿秀身上,抿着嘴埋着頭,看上去溫溫弱弱,說話也溫溫弱弱的…這個年歲的小姑娘都竄得快,一個不留神便突然變了個樣兒,往前石家阿宣三個月未見,再見時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不過半載,她就真的變了許多。

  好像棱角都被磨平了,又好像所有的話和驕矜都藏在了身體的不知何處。

  大晉風潮,仕人狂放不羈是好處,是掙名頭的路。

  女子究竟還是以內斂淑氣更討人喜歡些,準確來說,更討郎君喜歡些,論換幾個世道,兜兜轉轉的,終究還是脫不離照着男子的喜好走——只要在龍椅上坐着的還是男人,就脫不開這鐵律。

  旁人皆道陸大姑娘受了大創終於長大了,口氣或憐憫或欣慰或幸災樂禍。還有誰會對最初那個走路都帶着風兒的陸大姑娘,含有無盡懷念?

  蒙拓眼神向內斂了斂,大約這世上只有還躺在陸家的陸長英。和…他了吧?

  “腳疼得厲害?”蒙拓語氣淡淡的。

  長亭點頭。

  “還能挨地走動嗎?”

  長亭動了動腳,再點點頭。

  蒙拓走近了些,恰好走出林間暗影,一道說着,一道探出身去接過滿秀手上的燈籠,頭一抬,語氣秉承着公事公辦的模樣。“去扶着你家姑娘,我提燈籠送你們回內苑。”

  光影一移,燈籠轉到了蒙拓手中。

  長亭尚且未曾答話。蒙拓卻已在三步之外了。

  滿秀攙着長亭向內走,林蔭蔥蔥,繼而復有夜風吟月,滿秀一抬頭便見有一黑影不急不緩地打着亮走在前頭開路。滿秀咬了咬脣。沉吟兩聲終究忐忑道,“…真論起來,這話兒誰說都不應當奴說,寧三姑娘還小,大郎君也還沒回來,胡姑娘是個心寬天大的人兒…”話到這處,又抬眸瞅了瞅,下定決心。“您這纔回來,大爺也纔剛去。屋子裏頭外頭都是一團麻的樣式,您…如今離石家人和蒙大人遠一些更好…”

  這當然是聰明人的作法。

  長亭低低埋頭,應了一聲,“哦”。

  滿秀反倒不知該從何勸起了,急慌慌地抬眸看向不遠處那團黑影,聲音愈發壓低,“俺們那旮旯是鄉壩裏間,長舌婦們東家長西家短,唾沫星子都將人淹沒死。咱現今雖身在朱門大戶裏頭,夫人奶奶們雖不像鄉壩頭…”

  “她們卻比鄉里人更毒呢。”

  長亭緩緩開口,眼神定在遠處黑影中氤氳的那團暖光上,口氣十足不在意“淹沒死就淹沒死吧,也不在乎了呀。你知道我爹臨死前,我同他說了什麼嗎?”

  滿秀不明所以。

  自家姑娘眼神朝蒙拓處看,可口裏卻在問着她話。

  “我說,我又不是管事阿嬤,其實我並不樂意照料着阿寧,然後我就哼哼唧唧地走了。我爹臨死前,連我一張笑臉都沒看過,他承受着我的怨懟,我的怒氣和我的不滿意走完了人生。這是我做過的最後悔,最後悔的事。”

  不遠處的那盞燈籠顫了一顫。

  長亭眼眶發酸,繼而輕聲言道,“這世道太艱難了。咱們誰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能活多長,我們誰也不知道在第二天還能不能見到。”長亭微頓了一頓,“所以何嘗不順着自己心意來呢?畢竟如今能夠全身心依賴的人,並沒有幾個了呀。”

  燈籠再顫了一顫,乳白的光亮在積水反光的石板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由東向西。

  感謝黑夜。

  長亭心裏默了默,感謝黑夜,叫人看不見她這張酡紅的臉。

  蒙拓在離內院挺遠的圍牆邊上停了腳,臉正好隱沒在黑暗中,語氣也叫人聽不清情緒,“寺中住持處多備有藥膏,讓滿秀過會子去借一管來。既還能走動,便是沒傷着骨頭,拿紅花油抹一抹,明日便能好。”

  長亭緊抿了抿嘴,輕輕點頭。

  蒙拓將燈籠遞到滿秀手上,轉身便走。

  “蒙…”

  長亭低呼一聲,語氣間有點躊躇,後頭是跟“大人”二字,還是“拓”這麼一個字,一時不知,餘光卻掃見蒙拓背對她停了步子,索性囫圇吞下,張口致歉,“今日…對不住…是我一時沒按捺下爲在謝家表哥跟前爭口氣兒,反倒將你推出去由那陸長慶口舌…對不住…”

  她本意是叫蒙拓露面,卻惹得蒙拓遭陸長慶口無遮攔,心裏頭有些惱有些悔。

  “無事。”

  蒙拓轉過身來,口舌拙笨不知如何回覆,只好又重複一邊,“無事。”

  話一道畢,便抽身而離,黑衣隱沒在黑影中,不多時便不見人影。

  甫進廂門,白春便做了個噓的手勢,長亭探頭往裏間瞅,胡玉娘早回哄着阿寧睡覺,正綿綿長長地唱方言民歌。

  長亭坐下倒了杯涼茶來喝,心裏頭的起伏被冷水一激,反倒越發窘迫,滿秀小覷神色。卻陡聞長亭輕喚。

  “滿秀。”

  滿秀斂眉應了個是。

  長亭一抬頭,眼神未起波瀾,可語氣卻是有氣無力。

  “今夜的那些話。是蒙大人告訴你講的,對吧?”

  滿秀雖沒讀過書,可性兒卻不糙,沒道理當着蒙拓面兒提醒她那番話——蒙拓雖隔得遠,可到底練家子,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什麼聽不見?

  滿秀既不避諱蒙拓。自然今晚上說的這話頭要不是蒙拓知道,要不是蒙拓交待的——別忘了,當初是誰出銀子救的滿秀!

  滿秀膝頭一哆。先是趕忙搖頭,再覷了覷長亭,方遲疑着點了點頭,她聲音壓得很低。許是怕驚醒裏屋的阿寧。又許是怕嚇着扶在桌沿旁的長亭,“俺就琢磨啥都瞞不過姑娘,當時蒙大人叫俺同姑娘提醒這些話的時候,俺心裏就清楚得很,姑娘鐵定看穿…不過,話又說回來,蒙大人也是好意,俺一個鄉里壩間出來的都看得跟明鏡似的。蒙大人沒說錯,您是該離石家離他都遠着點兒。這二尺長的牆頭還容不得兩家人爭咧。陸家和石家早晚得崩,您得多個心眼,別全心都偏到石家身上去…”

  長亭抽了抽鼻頭,嗓子眼有點酸。

  蒙拓什麼意思?

  偏到哪兒去!?

  分明就是在告誡她,如今他們走得太近,恐怕會對她不利!

  究竟是離誰近呀?

  誰都知道是石家找着的她們,她與阿寧就算不想親近石家都不可能,在平成陸氏她與阿寧早已打上了親南派的烙印,畢竟救命之恩這輩子都消不掉!

  她們離石家近,千該萬該!

  蒙拓分明是想說她甭離他這樣近!

  是爲她好!

  可

  “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長亭聲音平穩打斷滿秀後話。

  滿秀想了想,“今兒個下完棋過後罷,蒙大人把俺叫邊兒去…”話到一半,滿秀住了口,陡然誠惶誠恐,“自古講究個忠僕不事二主,俺往後再不聽旁人話兒了!”

  他不是旁人…

  長亭在心裏頭默唸一遍,可到底沒有力氣說出口。

  蒙拓沒膽量,要借滿秀的口告訴她這些話,她卻膽量足足夠夠的!她曉得蒙拓聽得見!她今夜那番話就是故意要說給蒙拓聽的!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她纔不顧不管旁人將如何議論!

  若當真因顧忌旁人的口舌,寒了在意之人的心,這才叫得不償失!更何況,她所想正如她所說,誰知道第二日的大晉的太陽會是哪般模樣呢?

  她與他的人生軌跡南轅北轍,能抓住的,不過也只有這麼些時日罷了。

  陸綽若還在,他大概能諒解她的肆意吧。

  長亭一聲大嘆,這世上最難受的便是明知不可違卻仍舊心之所向,生死是,別離是,什麼都是,做人好艱辛啊。

  做人的艱辛,陸長慶終究在第二日看得真真的了。

  暮鼓晨鐘,山寺的鐘聲響得早,長亭醒得更早,將一撩簾便見白春擠眉弄眼,湊上頭來耳語着,“慶二姑孃的屋頭前立着兩排烏鴉,一大早上便呱呱地叫,僧尼去趕都趕不走,嘖嘖嘖…好歹還是過了正月,否則更不吉利!”

  烏鴉通體黑漆,又好腐食。如說鳳凰不落無寶之地,烏鴉便是專到觸了楣頭的地兒去。

  大晉好卜卦佔星,也信鴉雀之說。

  長亭就溫水浣了手,“叫她慶大姑娘,長房二房還是分清楚點好,如她所願。”

  白春掩帕笑,應了聲“是呢”,接着往下說,“慶二…大姑娘嚇得不敢出來,喚人去請住持,住持捏了幾道符去,烏鴉便往山裏頭飛了,這下倒將二夫人嚇住了。二夫人又想前日上香,慶三姑娘連斷三炷,着實不吉利。再一想,慶大姑娘昨兒個又在謝大郎跟前失了面子失裏子,恐回去遭長公主詰問,又怕不回去留慶大姑娘在這處孤孤單單一人兒…”

  長亭輕笑兩聲,“住持未勸?”

  “勸呀!直勸慶大姑娘留下來,勸二夫人教慶大姑娘養養性唱唱經——畢竟昨兒個跌份兒都跌到謝大郎跟前去了。”白春說話聲情並茂,“聽說昨兒二夫人着人尋謝大郎賠罪,謝大郎一點兒沒理會,叫人臊好大個臉。”

  謝詢是真惱了。

  陸長慶一戴靚花不守孝,二自作聰明自以爲是,三出言不遜當場揭短。託長亭的福,陸長慶三點全中,正好觸到謝詢楣頭上了。謝詢是真君子,也是真士族,脾性上來,論你姓陸姓王,面子情一點不給。

  謝詢是不答話,二夫人陳氏便沒臺階下,與其帶着陸長慶回平成遭大長公主秋後算賬,還不如暫時放在山寺裏頭避避風頭,往外說也可以消吉兇爲由頭——照陳氏的個性,她大概會這樣想吧。

  長亭點點頭,在乾毛巾上拭了手,“燒香香會斷,開口惹人煩,門前烏鴉站。住持煽風點火,表哥隔岸觀火,陸長慶飛蛾撲火。陸長慶越將鬧,二叔母越怕陸長慶回平成惹是生非,叔母最終會妥協的。”

  畢竟這是家廟,畢竟陸紛勢不可擋,畢竟陸家成年的可繼承大統的男丁也只有二房這一脈了…

  二房正煊赫,誰又會把陸長慶這樣一個小丫頭當成靶子,費心設計呢?

  山寺住持?

  一個尼姑罷了,喫了豹子膽還差不離。

  她陸長亭?

  天地良心,她可什麼也沒做,更何況,她只是長房一介孤女,何必在這等小事上給陸長慶下絆子。

  沒仇敵,也沒顧忌。

  她要是陳氏,她照樣有恃無恐。

  長亭用熱手捂了把臉,頓覺神清氣爽。

  待素齋擺好,長寧與胡玉娘這才揉着眼睛姍姍來遲,一大一小杵在拱門下,玉娘掏掏耳朵,“一大早上就聽東北角鬼哭狼嚎的,煩得要命,陸長慶又咋個了?”

  長亭便看着玉娘掏左邊耳朵,長寧掏右邊耳朵,兩個掏完便自然而然落了座拿餅喫,長亭忍了忍,頭一甩,“先給我浣手去!”

  兩個又異口同聲“哦”了聲兒,轉身抹了把臉又轉了回來,好歹清醒了些。

  胡玉娘掰了塊蔥餅,“我咋還聽着烏鴉呱呱叫了?這春天來了,烏鴉咋還親人了?爺爺說,烏鴉喜歡死人味,不吉利的。”

  這人一道說,一道端起稠粥喫,邊喫邊說,最後就變成口齒不清,“蠢裏頭要哪家屋頭要溼人了,烏鴉才落到哪家屋頭去…”

  “是要死人了呀。”長亭埋首,輕柔地幫長寧拭了拭嘴角,抿嘴一笑,“二房是要死人了呀。”

  算算日子,陸紛也該去見閻羅王了。

  “啪嗒”

  胡玉娘嘴一張,餅子塊兒正好砸在了粥裏。(未完待續。。)

PS: 零點鐘聲過!阿淵如約而至!兩章並一章,肥肥的厚厚的!

  謝謝朋友們這兩個月的關心、關愛,也謝謝朋友們給阿淵的鼓勵!身體恢復得很好!從不敢看書評區到每天都要拿手機刷書評,看到大家數着日子等阿淵,阿淵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基友讓阿淵提前幾天放消息復更,阿淵覺得沒必要,在的人一直都在,哪裏需要提前通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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