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將軍府,已是深夜。
尉遲雅佈置完防務,正要沐浴更衣,忽然收到急報——虎步軍大營被襲,主帥嚴開遇刺,希寧下落不明!
沒等尉遲雅召集人手,第二份急報接踵而至——東城糧倉失火,守備官失蹤!
尉遲雅剛剛用冷水抹了一把臉,第三份急報到了——軍械庫被撞開,盔甲武器散落了一地。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每一個都讓人焦頭爛額。
尉遲雅重新穿戴整齊,召集衆將官,兵分三路,分別趕往虎步軍大營、東城糧倉、軍械庫。
尉遲雅親率五百虎豹騎,奔騰如虎,氣勢洶洶,疾風般前往虎步軍大營。
“隆隆”的馬蹄聲馳過長街,驚醒了許多人的美夢。
空蕩蕩的街道,寒夜的霧氣被馬蹄踏散。
臨近大營,隊伍中忽然響起一陣驚疑聲。
“前面是什麼人?”
“看着不像人。”
“是鬼嗎?”
尉遲雅也看見了騎兵們所說的那個東西。
的確不像人。
那是一個白色的影子,靠在街邊牆壁上,低垂着頭顱,長髮披散,身形朦朦朧朧,如鬼似魅。
大半夜在無人的街道上看到這麼一個東西,任誰都免不了心裏犯嘀咕。
“別管它,衝過去!”尉遲雅喝道。
在五百名血氣旺盛的虎豹騎面前,不管是什麼邪祟,都只有乖乖讓路。
戰馬馳近之後,尉遲雅看清了那個身影的模樣。
消瘦的身段,隨風舞動的長髮,一眼望去飄忽不定,但依稀有幾分眼熟……
“希寧?”
尉遲雅勒停了戰馬,快步上前。
後方的虎豹騎兵也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希寧姑娘,虛驚一場!”
“大晚上穿白衣服,還披頭散髮,太嚇人了!”
“我昨晚還夢到她,希望今天別做夢了……”
尉遲雅走到近處,看清那人果真是希寧,疑心頓消。
對於希寧來說,這種半人半鬼的模樣反而再正常不過了。
她本來就是地藏化身,又學會了獨孤鴻的鬼隱門祕術,統御萬鬼,什麼時候真的變成鬼也不足爲奇。
“希寧,你受傷了?”尉遲雅關切地詢問。
希寧一隻手扶着牆壁,腦袋低垂,與其說是扮鬼嚇人,不如說是奄奄一息。
朱雀跟在尉遲雅身後,沉聲問道:“誰把你傷成這樣?”
作爲曾經的對手,朱雀對希寧的本事十分清楚。
按道理,繼承了地藏位格的希寧,僅憑位格就能壓制十殿閻羅,就算轉輪王、閻羅王等人聯手,也不可能傷得了她。
論神通修爲,放眼整座白露城,能夠傷得到希寧的也寥寥無幾。
否則,尉遲雅也不會將希寧安排在嚴開身邊,讓她來做虎步軍的監軍。
希寧勉強抬了抬腦袋,伸出左手,無力地朝街道的另一頭指了指。
朱雀霎時眯起眼睛。
她感受到了一種陰森詭譎的氣息,從希寧所指的方向傳來。
不知何時,街道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霧氣不是那種單純的白色,摻雜了些許暗紅,彷彿在吞噬着生靈的血肉。
一陣陣乾澀詭異的吟唱聲在紅霧中渺渺響起,妖異至極,暗藏魔性。
一個黑色的人影,從霧氣的另一頭走來。
他穿着寬厚的禮服,頭戴十二旒帝王冠冕,彷彿是戲臺上的古代君王,既散發出厚重的威嚴,又透着一股森森鬼氣。
“你是……秦廣王!”朱雀捏着拳頭,大步迎上前去。
浮屠教的十殿閻羅之中,手段最詭異的是轉輪王,神通殺力最高的是平等王,但論地位,秦廣王纔是十人中的老大!
面對這位閻羅之首,朱雀心中戰意沸騰,周身燃燒起熊熊火焰,化爲一隻巨大的火鳳凰騰空而起。
望着那隻拍打翅膀俯衝直下的火鳳凰,秦廣王掉頭就跑。
朱雀緊追過去,熾烈的火焰驅散了迷霧,焚燒着大地,引燃了兩旁的屋舍,半條長街都陷入火光之中。
秦廣王的身影也在火光中消失。
望着一追一逃的兩人,尉遲雅忽然眼皮劇跳,沒來由地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有所感應地抬起頭,正看見一個清麗的白色身影出現在街旁的屋檐上,凌空虛渡,猶如黑夜中的菩薩,腳踩黑色蓮花,飄然而至。
那位風姿綽約的白衣麗人,衣袂飄飄,長髮如瀑,在夜風中招展。
她每一步踏出,腳下都會生出一朵黑色蓮花,將她凌空託起,如同不沾塵泥的仙子,清冷幽魅。
那樣嫺雅、聖潔、冷豔、幽靜、慵懶、神祕的儀態,除了地藏尊者,不會有第二個人具備。
“地藏化身……那是希寧?”
然而,希寧不是受了重傷,在牆角奄奄一息嗎?
怎麼會有兩個希寧?
除非……
尉遲雅倏然屏住了呼吸,心臟劇跳,頭皮發麻。
她驀然轉頭,朝牆邊的“希寧”望去。
原本奄奄一息的“希寧”,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尉遲雅身邊,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那雙幽若寒潭的眼珠,猶如來自地獄的厲鬼,陰森森的滿是惡毒。
尉遲雅全身血液幾乎凝結,慌忙伸手拔劍,張嘴大呼:“轉輪——”
後半截話戛然而止。
尉遲雅感受到一股劇痛侵蝕了心臟,浸入了身軀,視線也隨之模糊,意識陷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她的身軀倒在地上,猶如一朵嬌豔的花朵,被無情地碾碎。
“二小姐!”
“大將軍!”
“抓刺客!”
虎豹騎兵的怒吼聲也漸漸聽不見了。
數百裏外的雷池禁地,閉目入定的江晨忽然睜開雙眼。
霎時,纏繞在他周身的雷霆失去控制,釋放出耀眼的光芒。
一隻素白如玉的手掌及時趕到,探入雷霆之中。
這些雷霆立即從狂暴的蛟龍變成了乖巧的蚯蚓,纏繞着這隻玉手,一點一點隱沒。
張雨亭抽回手掌,看向江晨:“怎麼突然心亂了?”
江晨臉色凝重:“白露城有變故,我得回去一趟。”
張雨亭淡淡地道:“你的軀體至少還要淬鍊十日,才能適應混沌風暴和光陰洪流的沖刷。在完成淬鍊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雨亭,我真的有急事……”
“我不是張雨亭。”張雨亭的眼眸中,兩朵金色雷雲漩渦散發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是天道。”
“喂,你再這樣耍無賴,我可要用強了!”
“你試試看。”張雨亭的神色無悲無喜,純粹而淡漠。
“我要解衣服了!我真要解了!你別看啊!不許偷看!小心長針眼!”
見張雨亭無動於衷,江晨又換了一副嘴臉,“好姐姐,通融一下嘛,法理不外乎人情,咱倆這麼深的交情,何必搞得這麼嚴肅呢?反正我留在這兒也無心淬鍊,還不如放我出去,我保證去去就回!”
江晨一邊說着一邊試探着往外走了一步,一道雷光瞬間砸在他身前,激得他的毛髮都豎立起來。
江晨轉身,朝張雨亭怒目而視:“你別逼我……”
話說一半,他就發現張雨亭身上那股崇高威嚴的氣息逐漸散去,張雨亭眼眸中的金色雷雲也隨之隱沒,臉上重新有了一絲“人”的表情。
她朝江晨伸出手掌:“再過兩日,等第二階段淬鍊完成,你再出去。”
一片混亂的呼喊聲中,尉遲雅的身軀被虎豹騎兵搶過。
轉輪王抽身疾退,化爲一團煙霧,隨着夜風四散。
凌空行來的白衣地藏面上浮現些許怒色。
她朝地上的煙霧伸手一指:“既見地藏,爲何不拜?”
原本行將消散的青煙,在她目光逼視下,重新凝聚成人形,是一個紅衣童子的模樣。
紅衣童子仰起頭,定定望着半空中的白衣地藏,面上表情十分複雜。
半年前,兩人在浩氣城外初見時,她還只是被江晨俘虜在身邊的一個小女孩,與自己一樣心懷仇恨,等待着時機。
半年後的今天,她卻已成爲了新一任地藏,高高在上,風華絕代,步步生蓮。
而他,依然是一隻陰溝裏的老鼠,手段卑劣,見不得光。
兩人的身份地位,已經發生了天差地別的轉變。
他只能仰望着她,卑微地拜倒在她腳下。
“是你!”
希寧蹙起眉尖,認出了這個在浩氣城外有過一面之緣的紅衣童子。
紅衣童子嘴脣微微蠕動,想說什麼,卻沒出聲。
在地藏位格的壓制下,他只能老老實實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轉輪王,我記得你……”
希寧話沒說完,這時,長街遠處傳來轟隆一聲巨響,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
“在這等着!”
丟下一句話,希寧腳踏黑蓮,朝長街遠處飄去。
那隻巨大的火焰鳳凰,正盤踞在半空,在火光中搜尋着秦廣王的蹤跡。
“照你這樣燒下去,整條街都要被你燒沒了。”
縹緲的言語,伴着鐘聲陣陣,如自九天之上傳來。
朱雀回頭望去,只見祥雲朵朵,寶輪轉動,菩薩降臨。
“你恢復得這麼快?”朱雀露出意外之色。她還不知道剛纔那個受傷的希寧是轉輪王假扮。
“我本來就沒受傷。你這種無腦之輩,就容易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希寧螓首微俯,眸光脈脈,在夜色中搜尋一圈,指着遠方黑燈瞎火之處,哼了一聲:“別人早就跑出十幾裏外了,你還在這放火燒街,真是好笑!”
朱雀漲紅了臉,正要辯駁,忽然瞥見地面上的虎豹騎兵都亂作一團。她心裏一緊:“阿雅出事了?”
她化作一團火光,匆匆趕過去,撥開虎豹騎兵,湊到尉遲雅身邊。
“阿雅,你怎麼了?”
看見地上的那一灘血,朱雀的臉上霎時失去了血色。
尉遲雅倒在血泊中,半閉着眼睛,呼吸若有若無。
“阿雅,你別嚇我!”朱雀帶着哭腔,蹲下去仔細查看尉遲雅的傷勢。
忽然,她伸過去的手掌,卻被尉遲雅反握住了。
朱雀微微一愣。
她感覺到尉遲雅的手掌溫暖有力,不像是垂死之人的樣子。
尉遲雅眼睛眯開一道細縫,小聲道:“小雀兒,你總算回來了。幫我看看,那個刺客還在嗎?”
朱雀回過神來,長長地鬆了口氣。
尉遲雅的聲音聽起來雖然細微,卻中氣十足,應該沒有大礙。
那麼她躺在地上,是故意裝死,迷惑敵人?
朱雀拭了拭眼角,轉過頭去,正看見希寧走到一個紅衣童子身邊,對他低聲說着什麼。
紅衣童子跪在希寧面前,點頭如搗蒜。
“刺客被制伏了。”朱雀道。
尉遲雅這才完全睜開眼睛,從地上支起身子,摸着胸前傷口,一臉心有餘悸:“還好有那根羽毛擋着,沒傷到內臟。”
“羽毛?”朱雀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江晨送你的法寶?”
“是。可惜我來不及念口訣,還是受了些皮肉傷。”尉遲雅伸出一隻手,在朱雀地攙扶下,慢慢站起來。
她轉過頭,看見不遠處的希寧和紅衣童子,眼皮又是一跳:“他們兩個,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朱雀同樣一頭霧水。
這時,希寧帶着紅衣童子走過來。
尉遲雅見希寧大模大樣地走在前面,好像對身後的紅衣童子毫無防備,一顆心不由提了起來:“希寧姑娘,你要小心……”
希寧擺了擺手:“放心,他已經歸順於我。從今以後,就聽我的號令了。”
尉遲雅看着老老實實跟在希寧身後的轉輪王,滿臉忌憚之色:“可他原本是衛流纓的人,未必可信。”
希寧哼笑道:“小圻,你自己說,你靠得住嗎?”
紅衣童子連忙躬下身子,謙卑地道:“小圻今日歸順地藏大人座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若敢違逆半句,叫我萬劫不復,永世不得超生!”
尉遲雅皺着眉頭,臉上狐疑之色始終沒有消散。
她很難相信,像轉輪王這樣的兇殘狡詐之輩,會突然洗心革面,老老實實地投降。
她腦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沉聲問道:“轉輪王,你的僞裝之術十分了得,連我都着了你道。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轉輪王抬頭看向希寧:“莪只聽地藏大人的吩咐……”
希寧揮了揮手,示意他只管聽令。
尉遲雅道:“你能不能把我僞裝成另一個人?”
轉輪王點點頭:“只要你能描繪出他的容貌,我就能把你打扮成他的模樣。”
尉遲雅微笑道:“他的樣貌,全天下無人不知,你一定也見過。只要翻開《花紅榜》,第一頁就是他的畫像。”
轉輪王頓時愣在當場。
不光是他,周圍其餘幾人也都露出詫異之色。
朱雀一拍腦門,恍然大悟。
希寧的嘴脣動了動,沒有說話。
轉輪王臉上的神情十分複雜,嘴角微微咧開,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你要假扮的人,是他?”轉輪王甚至都不願提起那個人的名字,與尉遲雅眼神交匯的瞬間,閃過刻骨銘心的仇恨。
“是。沒問題吧?”
面對尉遲雅的疑問,轉輪王此時說不出是什麼心情,藏在袖中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攥緊。
當然沒有問題!
對於那張無數次出現在他噩夢裏的面孔,他已經無比熟悉,甚至比鏡子中的自己還熟悉。
他無數次扮成那人的模樣,對着鏡子自殘,看着那人的面孔流出鮮血,表情變得痛苦扭曲,他心中的恐懼和仇恨彷彿也能得到宣泄。
可那終究是假的!只要打碎了鏡子,一切都會消失!
那個虐殺了地藏尊者的魔王,依舊活得好好的!他身邊還有數不清的女人,陪他一起快活自在!
而自己卻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裏,用虛假的夢境麻醉自己。
聽說這次的刺殺目標是他的女人,轉輪王才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衛流纓的邀請。
轉輪王不敢保證,如果看見那張面孔出現在自己面前,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尉遲雅感受到他身上泛起的絲絲殺意,面上也露出戒備之色。
轉輪王靜默良久,好像連呼吸都停滯了,過了許久,他慢慢地舒出一口氣:“當然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