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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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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我就知道,秦森雖然有時過於直率,但也同樣精於語言的藝術。

只要他願意,他能將任何一件正常的事描述得骯髒齷齪。比如現在,在得知肖警官曾經“特地”去菜場開車“送我回家”之後,曾啓瑞老先生的臉色變得尷尬而古怪。他張張嘴像是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情不自禁地看向我,那隱含着懷疑與不確定的眼神彷彿在向我求助,提醒我至少我該解釋幾句。

可我該解釋什麼?秦森很清楚那天我跟肖警官沒有做任何與婚外情沾得上邊的事,他不過是想找個藉口,而我正巧又在他身邊。

所以我一言不發地看着自己的腳尖,就好像我的確有過某些見不得人的舉動。

曾啓瑞先生的臉色愈發難看了:“應該是有誤會……”

“到此爲止,再見。”秦森打斷得乾脆,不給他勸和的機會,不由分說地拉住我離開。

回身看到那幾輛閃着警燈的警車,我才意識到我們沒有開車過來。這附近似乎沒有出租車出沒,難道我們要走回去?

“秦森……”我想徵求秦森的意見,但他顯然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拽着我徑直走向那羣如飢似渴的記者。閃光燈開始閃爍,秦森幾乎是同時抽出了我衣兜裏的強光手電筒,沉着臉打開開關,用光束掃那些鏡頭和眼睛。

記者跟攝影師不得不躲開。

攔住他們的警察見機撥開他們,讓我們順利擠過人牆。

“秦先生,這裏――這裏――”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我抬頭看過去,竟然是陶葉娜站在一臺白色奧迪前,揮着胳膊朝我們示意。她今天穿了件厚衛衣和小皮裙,長髮梳成馬尾,露出一張白皙漂亮的瓜子臉,面色紅潤,看起來十分精神。

出乎我意料的是,秦森注意到她後,便攥着我的手往她那兒走去。

等坐上陶葉娜的車,再看她山貓似的靈巧地鑽進駕駛座,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是過來接我們的。

車內有股檸檬香型空氣清新劑的氣味,這種味道勾起了我記憶深處一些不好的回憶,我下意識想要奪門而出,卻被秦森死死抓着手,不論如何都掙不開。他沒有轉過頭看我,而是探過身來替我打開我這邊的車窗,接着又打開了他那一側的車窗,緊捏着我的手攏進他的衣兜裏,留給我一個下顎緊繃的側臉。

這是非得坐她的車回去不可的意思。

我有些焦躁,但不再試着下車,繃緊了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縮在後座。

“真高興您能聯繫我。”陶葉娜繫好了安全帶,不停通過後視鏡打量坐在我身旁的秦森,嘴角不自覺地上翹,每個音節裏都帶着笑意,“那次見過您以後我一直沒有離開,我有預感我還會有機會見到您。”

也就是說,是秦森事先聯繫了她?我略覺驚訝,沒想到他根本不打算插手這個案子。

然而陶葉娜還沒有明白秦森聯繫她代表着什麼,仍在眉飛色舞地說着這次的案子:“那麼這回的命案果然已經確定是‘v市雨夜屠夫’做的了?沒想到他收手兩年之後還會出現。不過沒關係,您也已經復出了……”

“陶小姐。”秦森冷不丁開口打斷她,“三年前我辭掉工作搬到v市來,是因爲我被確診爲精神分類症患者。”他漆黑深邃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後視鏡中的陶葉娜,微擰着眉,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我相信你也已經聽說過這種傳言。就算你不願意相信,它也是事實真相。”

陶葉娜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她大概從未料到秦森會這樣直白地說出自己的病,一時有些措手不及,只能條件反射地開口:“但是爲什麼……”

“家族遺傳。”平靜地迎上她的視線,秦森若無其事的口吻聽上去就像在談論天氣,“三年前我剛好處於精神分裂症發病率最高的年齡段,所以突然發病不是什麼怪事。”停頓片刻,他穩穩握着我的手,幾乎要將手心捂出汗來,“而且我並不打算復出。我的精神狀況不穩定,沒辦法適應任何工作。”

她不可置信地搖搖頭,險些忘了觀察前方的路況,“您現在看起來很正常。”

“精神分裂症患者不發病時通常都很正常。”不留情面地陳述事實真相,他從頭到尾神色不改,“我可以告訴你,三年前第一次發病的時候,我把我妻子綁在家裏不管不顧,整整五天都沒有讓她進食。要不是她足夠機靈,想方設法向胡局長髮出了求救信號,那我現在或許就是個虐殺妻子的兇手。”他的語氣始終平淡,彷彿這些記憶從未給他造成任何壓力,“那天以後我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一個月裏我起碼有二十八天神志不清,拒絕喫飯、洗漱、穿衣,還有嚴重的暴力傾向。是我妻子堅持要親自照顧我,我纔能有今天。”

三言兩語將我塑造成了一個苦情角色。我一言不發地聽着,有那麼一瞬間甚至都要信以爲真。

至於陶葉娜小姐,她在後視鏡中看向我,徒勞地翕張一下嘴脣,一雙漂亮的杏眼裏似乎有什麼情緒翻湧,卻又閃瞬即逝。“我很抱歉,”最後她只能對此表示遺憾,“我只是不敢相信……”

她沒有將剩下的話說完。

“沒什麼不敢相信的。”所幸秦森給了她簡單的回應,衣兜內捉着我的手鬆了松,“要摧垮一個人很簡單。”後視鏡裏的他面色冷淡,一雙深深凹陷在顴骨上方的眼睛目光沉沉,“簡單到難以想象。”

挪動五指,我反過來同他十指相扣,指尖蹭到他手心裏細密的汗珠也沒有鬆開。

也許是看出他心情糟糕,陶葉娜不再提與案件相關的事。她把我們送到了別墅門前的空地上,在秦森下車後從車窗裏探出腦袋,鄭重地許諾:“您放心,這件事我們公司不會報道出來。”

“無所謂。”彎腰將我拉出後座,秦森回視她一眼,面上不見絲毫笑容,態度疏離至極,“很感謝你今天過來接我們。希望今後我們不會再有機會見面。”語畢便送了我的手,先我一步大步流星地走向別墅大門。

我轉身正打算跟上他的腳步,就聽到陶葉娜忽然叫住我:“魏小姐!”待我回過頭,她才衝我笑笑,“我能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一路上她不動聲色地瞥了我好幾回,恐怕是想借這個機會從我這裏打探點什麼。我想了想,沒有拒絕,回她一個微笑:“可以,請便。”

而等到我把陶葉娜領進屋,秦森已經將自己關進了書房。我告訴了她洗手間的所在地,自己則來到廚房,從冰箱裏取出排骨清洗。屋外暮色四合,漸漸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細密的雨絲割在玻璃窗上,簡直快要讓這一整面透明的隔膜支離破碎。

身後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終於停在了廚房門口。陶葉娜的聲音隨之響起:

“跟四年前相比,您變化很大。”

沒有停下手裏洗排骨的動作,我笑笑,“是嗎?”

像是被這輕描淡寫的語氣堵住了嘴,陶葉娜一時間噤聲。

將滑膩的油洗乾淨,我隨手撈來砧板,取一把菜刀想要把大塊的排骨再斬碎一些。落下第一刀的同時,我聽見她說:“只有秦先生一個人。”眼見着我斬下第二刀,她稍稍加快了語速,“當年只有秦先生一個人回國。您沒有跟他一起。後來那半年您都沒有跟他一起。”

有條不紊地把排骨都斬成小塊,我洗好刀將它擱回原處以後,纔回頭去看她:“什麼?”

她站在門邊,接觸到我的目光時多少有些不自在,卻還是迎着我的視線深吸了一口氣。

“四年前結束那次採訪以後,我對秦先生的個人經歷很好奇,所以在籌備下一次專訪。可是秦先生帶着您去美國度假,沒有透露具體的回國日期。而我剛好有渠道在你們回國的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因此我一直在留意這件事。”她條理清晰地向我解釋,“讓我意外的是,秦先生和您一起去美國,卻在五個月之後就獨自回了國。而且在之後的半年裏,他找了個臨時的住處居住,沒有參與國內任何重案的調查,就好像他還在國外度假,根本沒有回來。我覺得奇怪,擔心秦先生碰上了什麼麻煩,就找了私家偵探去調查。”

察覺到這一行爲並不是那麼讓人待見,她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會兒,接着才故作鎮定地繼續:“然後我發現,秦先生似乎是在找人。”她那雙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映出我的身影,“我馬上就聯想到了您。因爲您在那一年裏從未出現過。而您再次出現以後,秦先生也已經……”

大約猜到了她的言下之意,我重新轉過身背對她,動手把砧板上的排骨裝進碗裏,“你覺得是我害他發病的?”

“不,不是。”出乎我的意料,她否認得認真,“我只是猜測……或許那一年,您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比如……被綁架。”

“很有趣的猜測。”端起鍋接了些水,我把鍋擱到竈上,蓋上鍋蓋等水煮沸。

陶葉娜依然在追問:“如果不是,那在那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回身面向她,我同樣拋給她一個假設:“如果我告訴你真相,你會報道出去麼?”

“不會。”顯然對此早有準備,陶葉娜目光誠摯地同我對視,爲了減輕我的戒心,甚至主動道:“其實上次見過秦先生之後,我就已經辭職了。”頓了頓,她想到她剛纔在車上說過的話,連忙表達歉意,“很抱歉我剛剛說了謊,只是我不知道除了記者的身份,還有什麼樣的理由能讓我……”

“沒關係。人都有好奇心。”估計鍋裏的水已經燒開,我打斷她,轉身揭開鍋蓋,將排骨倒進滾水中,用鍋鏟翻動幾下便關了火,“那年到美國之後,不到一個月我就發現我已經有了身孕。原本我跟秦森都很高興,直到我開始腎衰竭。”

“腎衰竭?”這好像大出她所料。

“我也說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簡單來說是一種家族遺傳性疾病……只不過到了大洋另一端才因爲生活環境的改變而爆發。”撈出水中的排骨,我試着在記憶深處掘出那些零碎的片段,“當時醫生的診斷是,我換腎就可以活下來,但我肚子裏的孩子存活的幾率只有一半。”

倒掉鍋裏剩下的水,我將它清洗一遍,又重新盛了半鍋水:“秦森回國替我找□□,最後我的命保住了,孩子早產好幾個月,沒有活下來。”

在鍋中架上蒸架,再把裝着排骨的碗擺好時,我想到了那個孩子。

“是個男孩。”他的模樣慢慢在腦海中清晰起來,我忍不住抬手,無意識地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他出來的時候……還只有那麼小呢。”

我想起那些人將他抱出來的樣子。當時我的手腳都被綁住,我意識不清,卻能在模糊的視野裏看見他。我的孩子。

雙手終究是在半空中撲了個空。

垂下手來,我盯着鍋裏的排骨,忽然感到茫然。

“我都沒來得及抱抱他。”我說。

“對不起,魏小姐。”陶葉娜的聲音似乎瞬間就遠了,“我不該……”

我懶於搭理她。她的存在和我有什麼關係?

記憶中灰白的場景從排骨塊的縫隙裏滲出來,逐漸溢出蒸鍋,爬滿竈臺,吞沒了整間廚房。我彷彿又看到那個人的身影。他從那個人造器官中抱出我的孩子,粗魯地扯掉了他們所謂的人造臍帶。我聽到自己的尖叫聲,哭喊聲,還有求饒聲。可他還是抱着我的孩子,一步步走向那團亮得快要灼傷我眼球的火。他拽着孩子小小的胳膊,就好像在拆扯一個脫了線的木偶。

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都沒來得及抱抱他,那個人就把他扯壞了。”我無意識地喃喃,“他把我的孩子扯壞了。他把我的孩子丟進火爐裏。”

陶葉娜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山谷傳來,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什麼?”

火舌最終將那個小小的身影捲入腹中。我搖頭,耳邊好像還在迴響那個人虛弱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我救不了他。”我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發生,已然記不起當時的想法,“他才那麼小。”

一隻手突然從我背後伸出來,捂住了我的嘴。

周遭的灰白色觸電似的收回了魔爪,統統縮進排骨間漆黑的縫隙裏。

我猛然回過了神。

“出去。”秦森低啞的嗓音近在咫尺地響起,我才發覺他居然從書房來到了廚房,滾燙的身軀緊緊貼着我的後背,捂我嘴的力道卻適中,不至於讓我窒息。

“秦先生……”陶葉娜的語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得有些慌亂。

“出去。”平靜而不容置疑地重複,秦森用另一隻手撫開我巴在鍋邊的手,“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沉默兩秒,陶葉娜丟下一句“打擾了”,腳步匆忙地離開。

我背對着他們,當然看不到她的背影。等玄關的方向傳來她關門的聲音,我勉強支着身體的腿便徹底軟下來,整個人脫了力一般控制不住地往下滑。秦森鬆開捂住我嘴的手,架起我的胳膊,直到確定我根本站不起來,才摟住我小心地坐下。

雙腿好像失去了知覺,我靠着他,不斷搖頭。

“我救不了他,秦森。”我問他,“你是不是怪我?”

他的手臂繞過我的胳膊將我圈在懷裏,混亂中吻了吻我的頭髮:“放鬆。”我注意到他手裏拿着一支注射器,而他捋起我的袖管,一手按壓我左臂的靜脈,捏着注射器靠近,嘴中仍舊在不住地安撫,“放鬆。”

那是平時他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時,我用來給他注射鎮定劑的注射器。理智告訴我要掙開他,但我眼睜睜地看着針頭挨近,竟失去了抗拒的念頭。

“你怪我。”我伸出右手,緊緊攥住他的褲腳,“所以纔不肯再要個孩子。”

手上的動作一頓,秦森止住了安撫聲,片刻後纔將針頭扎進我胳膊上的血管,一點一點將注射器裏的鎮定劑推入。

陷入睡夢的前一秒,我還攥着他的褲腳不肯鬆開。

其實我想問他,爲什麼沒有找到我們。我從不認爲他是個全能神,可在那個時候――在那段時間,每到絕望時我想到的都是他。我不斷告訴自己秦森會趕到。他會找到我們。他有那個能力。我相信他。

但他沒有。

那年颶風珊娜席捲紐約長島,全城因斷電而被黑夜吞噬。

我在最爲平靜的風暴眼,被黑暗中一雙陌生的手拖進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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