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
又有朱文虎字荔生者,慣作無題詩。《閨情》雲:“融字闌干白石街,自挑花蝨拔金釵。新晴微覺莓苔滑,獨自閨房換繡鞋。”好風連夜小桃開,雌蝶雄蜂次第來。採得盆中紅豆子,嬌憨捉臂要人猜。”又有句雲:“蘆隨小港綠三裏,雲漏斜陽紅半天。”
三七
又有朱爾澄字春池者,《冬夜客舍》雲:“客舍燈殘淡月斜,夜深岑寂感年華。故園手植梅千樹,每到花開不在家。”《過孫明府潢寓齋》雲:“攜屐盤盤松徑回,疏鍾遠渡寺門開。茶煙透處棋聲落,傲吏閒時冷客來。山擁翠鬟羅卷軸,湖浮明鏡倒樓臺。眼前便覺紅塵隔,竹下談詩坐石苔。”
三八
詩往往有畸士賤工脫口而出者,如成容若青衣某有詩云:“一杯一杯又一杯,主人醉倒玉山頹。主人大醉捲簾起,招入青山把客陪。”又,蘆墟縫人吳鯤有詩云:“小雨陰陰點石苔,見花零落意徘徊。徘徊且自掃花去,花掃不完雨又來。”
三九
無錫楊某妻薛氏,有色,嘗以詩答夫之從弟,夫疑之,訟於府。太守巴公焚其詩,不以奸科,而許其離異。婦有予尚幼,乃託爲子之詞,呈府求複合,太守許之。楊有族某利其財,勿許婦歸,轉訟於金匱縣尹邵無恙。邵置筆札於庭,命婦賦詩見志。成絕句雲:“人間無路事茫茫,欲訴哀衷已斷腸。一曲琵琶千古恨,願郎留妾妾歸郎。”尹大喜,追償器用,許其複合,而令族弟他徙,以絕後侮。判雲:“因母子而夫婦重諧,不過體太守全倫之意,遠兄弟而男女有別,亦以絕小人漁色之心。”有周生者,詠其事雲:“忍使文君怨白頭?蘼蕪許爲故夫留。使君身是圓通佛,消盡人間棄婦愁。”葛洪何處返仙鳧,曾爲憐才護薛姝。從此雙魚仍比目,銜珠應傍賀家湖。”
四O
滿洲王公耐溪敬作江寧固山府,好賢禮士。金陵詩人蔡芷衫、曹淡泉、餘秋農諸人,俱從之遊。詩才清妙,雅有唐音。今春,袖其稿來。《秦淮泛舟》雲:“青鬟雅小發垂髫,戲倚雕欄學語嬌。最是系人幽興處,絳紗窗裏篆煙飄。”《贈詩會諸友》雲:“錦繡篇成妙入神,西園清夜絕微塵。歸遲莫慮無燈月,自有文光照見人。”
四一
吳江嚴蕊珠女子,年才十八,而聰明絕世,典環簪爲束惰,受業門下。餘問:“曾讀倉山詩否?”曰:“不讀不來受業也。他人詩,或有句無篇,或有篇無句。惟先生能兼之。尤愛先生駢體文字。”因朗背《於忠肅廟碑》幹餘言。餘問:“此中典故頗多,汝能知所出處乎?”曰:“能知十之四五。”隨即引據某書某史,歷歷如指掌。且曰:“人但知先生之四六用典,而不知先生之詩用典乎?先生之詩,專主性靈,故運化成語,驅使百家,人習而不察。譬如鹽在水中,食者但知鹽味,不見有鹽也。然非讀破萬卷、且細心者,不能指其出處。”因又歷指數聯爲證。餘爲駭然。因思虞仲翔雲:“得一知己,死可無恨。”餘女弟子雖二十餘人,而如蕊珠之博雅,金纖纖之領解,席佩蘭之推尊本朝第一:皆閨中之三大知己也。蕊珠扶其母夫人出見,年六十二歲矣。白髮飄蕭,呼餘爲伯父。餘愕然。夫人曰:“伯父抱我懷中,賜果,而忘記乎?”詢之,乃李玉洲先生之女孫,餘嘗住其家故也。記抱時夫人才四歲耳。方知人果壽長,便有呼彭祖爲小兒之意。滿座爲之囅然。
四二
餘二十七歲,權知溧水。離任時,吏民泣送,有以萬民衣披我身者,金字輝煌,皆合郡人姓名也。車中感成一律雲;“任延才學種甘棠,不料民情如許長。一路壺漿擎父老,萬家兒女繡衣裳。早知花縣此間樂,何必玉堂天上望?更喜雙親同出境,白頭含笑說兒強。”此詩,《全集》忘載,故載之《補遺》及《詩話》中,
四三
聖祖不飲酒,最惡喫煙。南巡,駐蹕德州,傳旨戒菸。蔣陳錫《往水恭記》雲;“碧碗水漿瀲灩開,肆筵先已戒深杯。瑤池宴罷雲屏敞,不許人間煙火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