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下連村村民之所以不喜歡王立松,是因爲一個叫夏白的小孩。此人父母雙亡, 家中只有一個行動不便的祖父, 日子過得十分艱難。王立松憐惜他年少便歷經坎坷,便給他免了束脩,中午喫飯的錢也從來不收,還經常給他買紙筆墨塊。當地某些村民因此心生怨懟,認爲他行事不公, 太偏心眼了。而且王立松爲人耿直,遇不平之事從來直言不諱, 村民們認爲他有點不近人情。”
阿鐵一老一實地給楚辭彙報着從他的兄弟那得到的信息。楚辭聽着聽着, 不由扶額。
這分明就是升米恩, 鬥米仇的故事。王立松對他們太好, 以至於讓他們產生了一種這是理所當然的感覺。當他行事稍有不妥之時, 村民們便會羣起而攻之。
其實有時候人還是“惡”一點的好。沒看見佛經故事裏寫的嗎?好人成佛用要經歷千辛萬苦, 修百世善果方可得道。可壞人成佛只需一秒, 因爲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
當然, 這種“惡”並非是真的做壞事, 而是行事需要有原則, 不可一味地順從他人。當一個順從慣了的人偶爾一次拒絕別人時,他感受到的惡意絕對會比經常拒絕他人的要多得多。
王立松就是典型的例子。他一心爲了下連村着想, 甚至不怕受到懲罰。楚辭想, 他應該是不知道那裏的村民們對他的評價的。
“下連村不用再去了。那江林呢?抓到了嗎?”楚辭現在對這件事很是關心。試問如果有一個人總是躲在暗處籌劃着害你, 那你能高興起來嗎?世上有千日害人的,卻沒千日防人的。面對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擊敗他,讓他沒有機會再生事。
阿鐵點點頭,如果楚辭不問他他也是要說的。
“大人,那江林已經拿下了,現在可要帶上來問話?”
“帶上來吧。”楚辭想看看,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不一會兒,阿鐵就押着一個身材略肥美的男人走了進來。那人一臉驚惶,似乎很害怕。在看到楚辭的第一眼時,他立刻跪了下來。
“大人饒命啊,小的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我和江大海雖是叔侄,但我們根本就不親,他犯的事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楚辭一聽便知,這人應該是把他們當成知府衙門的人了。自江大海被抓住後,他的家人便老是被帶去問話。這江林身爲他嫡親的侄子,自然也是逃不了的。
楚辭將錯就錯,也沒否認他的話,只是問“四日前你在中南巷做了什麼?一老一實地說出來,不許有半點隱瞞。”
“四日前?”江林苦思冥想了許久,而後眼睛一亮,“四日前小人沒去什麼中南巷,而是去了城西那邊。那日城西新開了一間賭坊,我想過去碰碰運氣,便邀了幾個人一同前去。我們在那裏待了一天纔出來。”
楚辭心中生疑,臉上的表情卻不變,他說“你確定是四日前去的?你莫不是故意誆我?需知我只要找人出去調查一下便能知道真相。”
江林急了“大人,我說的千真萬確。我記得很清楚,就是那一天。那日是上巳節,我祖母還命人採了很多蘭草,說是要用蘭湯沐浴以祛邪。”
楚辭在他說話的時候仔細地觀察着他的表情和動作,在發現他確實沒有撒謊之後,心頓時沉到了谷底。
“你家裏還有和你年歲差不多的男人嗎?”
江林搖了搖頭“沒有了,我是江家三房中唯一的男子,其餘全是女兒家。”
“那你叔父身邊可曾結交過什麼年輕男子嗎?”
江林一聽他叔父,立刻急了“大人,我是真不知道他的事啊。他素來看不上我,從不肯帶攜一下我,又怎麼會把他的事告訴我呢?”
楚辭見他腦袋上都要急出汗來了,心知確實得不到什麼有用的信息了,只得讓阿鐵將他送走。
送走了這個江林之後,楚辭讓阿鐵趕去下連村,問問王立松那人的相貌特徵,一個細節的都不能放過。
阿鐵也沒問楚辭爲什麼剛剛說了不用去轉眼又要過去是什麼原因。他就像是徐管家說的那樣,只管執行命令,其他一概不論。
晚上,楚辭正坐在窗前看書,突然之間,阿鐵從房頂上翻身跳了下來,嚇了楚辭一大跳。
“大人,問清楚了。那江林大約二十五六上下,身高五尺七寸,身材偏瘦……”
“等等!”楚辭連忙打斷他的話,“你說得太快了,讓我記下來!”說着,他從筆架上抽出了一直毛筆沾了沾墨,而後將阿鐵剛纔所說記在了紙上。
阿鐵等他記好了,才接着往下說“此人容長臉,面白無鬚,眉長而細,眉峯向下,狹長眼,塌鼻樑,上脣薄下脣厚……他左腳似乎受過傷,走路時有點高低腳,穿的是一雙皁色短靴,上面還繡着雲紋。”
他絮絮叨叨地說完這一長串後,皺着眉想了想,然後說“沒了。”
楚辭哭笑不得,看着紙上的一大串話,知道這是自己之前吩咐的“一處細節都不能放過”惹出來的。
不過也好,這些細緻的描述,可以讓他畫出來的人更加貼近真實。橫豎晚上也睡不着了,楚辭乾脆拿出畫紙,按照阿鐵剛纔描述的樣子作起畫來。
夜深人靜之時,特別有利於作畫。不到一個時辰,楚辭便將這人畫了出來。他拿着畫仔細端詳,最終失望的發現,自己好像根本就沒見過這個人。
他想過廣貼告示尋找此人,可無憑無據的,貼出去反而打草驚蛇。算了,至少他大概知道此人長得什麼樣了,以後若是再出現類似的事情,他就有了一個首要的懷疑對象。
只要對方還想害他,就不會一直蟄伏於暗處的。他的動作越多,露出馬腳的可能性就越大。
楚辭將畫收了起來,起身走動了幾下,然後便熄燈休息了。
……
三月初十日,楚辭召集漳州府教育系統的所有人員開了個會,會議的內容在於怎麼勸解那些孩童入學。
他們之前已經到各個村鎮進行宣傳,前期工作準備得很到位了。現在,也該是正式出動的時候了。
參加會議的衆人四目相對之時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不願意,但是也沒辦法,楚大人已經將整個漳州府劃成了幾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會派一些人負責此事。十日之後看效果,哪個區域的人勸說入學的數量最多,他們得到的賞賜就會越豐厚,而且年底考覈時,直接給評甲級。這個東西,對於想要往上爬一爬的人來說是很重要的。
當然,有獎勵自然也有懲戒。若是哪個區域的人入學率達不到楚辭的最低標準,屆時這羣人明年都得下放到各村鎮定點督學,直至那裏的孩童通過提學司的試卷考覈爲止。
因此,部分人就算不衝着獎勵去,也要因爲避免自己不受懲罰而變得賣力起來。
這裏面最積極的大概要屬提學司和分巡道下屬的吏員們了。他們身爲沒有編制的臨時工,待遇一直低人一等不說,做的事反而要比別人更多些。但誰叫他們沒有功名在身,只能認命了。
可現在,楚辭給了他們承諾,只要他們在此次勸學工作中表現突出,那麼就可以考慮直接轉正。爲了成爲一個正式工,他們將會卯足了力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