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正交立春天卻仍然沒一分春意。這一天是太子大婚冊封了一正妃、二側妃正妃是紅月公之女。這個婚姻不無以姻親來拉攏紅月公之意蒼月公的反叛對帝君的觸動定是很大。正妃雖是紅月公的愛女聽說長得並不好看矮矮胖胖的玉樹凌風的太子一定不甚滿意這樁親事。而兩個側妃中一個是秦豔春另一個竟然是她。
我也是下將軍太子大婚時我也得去上朝賀喜。跪在一班文臣武將中看着太子身着吉服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賀我的心中彷彿要滴下血來幾乎不知是怎麼回來的。
薛文亦最終是絕望了他也已經忘了秦豔春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會忘。即使她的面目在我記憶中已漸漸模糊但我不會忘永遠不會。
太子大婚後薛文亦也結婚了。他是工部員外郎這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來賀喜的人倒也不算太少。在喝他的喜酒時我看着他笑逐顏開的樣子心中只是想着他是否還記得秦豔春。
此時北寧城的戰爭已平息下來蛇人圍而不攻看樣子真是要等開春後再大舉進攻了。文侯密令北寧守軍逐步退兵此時北寧城尚有守軍五萬如果再消耗下去蛇人雖然打不破北寧城但這五萬守軍遲早會在城中消耗完那些撤回來的守軍一回到帝都個個如釋重負紛紛讚美文侯能夠當機立斷。聽着他們的談論我又有些茫然那時我只想着軍隊守在北寧城可以讓沿途村落得到安全但也沒有想到那些士兵一樣是人一樣也想得到安全的。在北寧城堅守下去也許尚有可爲但軍心勢必一天比一天低落。這方面看來我想得實在沒有文侯遠。
文侯的新軍仍在加緊訓練這支新軍中有兩萬人已練完由畢煒與鄧滄瀾分統番號爲水軍團和火軍團。水軍團自是水軍但這支新軍與以往水軍不同平素駐在船上但隨時可以上6作戰可謂水6皆備。而火軍團十分隱密旁人只知名稱畢煒這個人卻也看不到了。我卻猜到了幾分這火軍團定是一支以遠程武器爲主的部隊雷霆弩加上神龍炮。水軍團已能讓人大喫一驚一旦將火軍團拉出來定能讓人感到震驚。只是我覺得以水火兩軍這等編制卻缺少一個專在6上行動的軍團而這個軍團該是最爲重要的不知文侯怎麼想現在竟然毫無消息。
此時唐開在我推薦下進入軍校當教官。教官雖然不是個大的官職地位倒也不算太低唐開總算答應下來。雖然我是在幫唐開的忙可是唐開答應時我倒鬆了口氣好象我有求於他似的。我一直對蕭心玉感到內疚總覺得我如果能夠看得遠一些蕭心玉不一定會死。
二月中我受命換防到雄關城新軍駐地去參加訓練。雄關城本身駐軍一萬原先是帝都外圍駐軍所在地極盛時達十二萬人馬此時大約只有四萬人了而這四萬人也都是受訓不到半年的新兵。
一到雄關城便覺得這支新軍與以往大不一樣。雖然裝備不及過去但那些士兵一個個鬥志高昂每天訓練長達五個時辰這等強度便是身經百戰的前鋒營也有點受不了初到雄關城時我都累得幾乎要倒下來。
在雄關城我是隸屬鄧滄瀾麾下。自從上次由文侯帶着上殿受賞後我一直沒再看到過這個年輕一代的名將。鄧滄瀾與畢煒大不一樣總是手不釋卷時常在看書。他對我一直愛理不理的不過也算客氣不過我和隨他一同前來的李堯天卻氣味相投大爲相得。李堯天因爲平倭一戰名聲大噪文侯特意向句羅王要來輔佐鄧滄瀾此人槍馬嫺熟深通兵法確是個不世出的人才時常談論用兵之道亦是深中肯綮令我大爲心折有時我覺得他的才能似乎還在鄧滄瀾之上。和他談談我也覺得大有進益。
這一天已是三月下旬。我正和李堯天兩人說些見過的奇聞異事一邊喝酒烤肉喫。句羅島有種喫法是別處所無卻是以石頭放在火上燒紅再取出來將肉片攤在上面烤熟後蘸調料喫。李堯天自己與帝國人沒什麼兩樣但在飲食上還是極嗜這些故鄉風味。我和他說說笑笑正喫得開心只覺手上油膩膩的從懷裏摸出汗巾來擦擦手。剛摸出汗巾卻帶出一塊斑斑駁駁的布李堯天眼睛很尖笑道:“楚將軍你這是什麼東西?”
我拿起那塊髒布一時也想不起來是什麼東西拿過來看了看才記得原來是當初到蛇人營中換二太子出來時木昆給我的。從蛇人營中回來後我便被二太子關了起來後來換了衣服我都忘了還有這塊布在。我笑了笑道:“這個說來話長了慢慢跟你說吧。”
他拿過來看了看突然動容道:“這是伏羲氏祭天圖啊!”
我也喫了一驚道:“什麼?你也知道伏羲這個名字?”
他將那塊布還給我道:“在句羅的金剛山麓有座聖賢祠那裏有些石雕也不知是什麼年代留下來的刻的也是這伏羲氏祭天圖和這大同小異。”
我道:“伏羲氏到底是什麼?”
李堯天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你都見過這圖卻不知道麼?據老輩人傳說伏羲氏是上古聖王是天下人的始祖。”他又笑了笑接道:“因爲伏羲氏是人蛇身的現在也沒人說了。”
我不由陷入了沉思。我一直以爲蛇人說的什麼“伏羲女媧大神”是它們捏造出來的沒想到竟然那是真事。如果伏羲女媧早有傳聞是不是說明木昆那時說的一切都是真事?而他們說的都是真話的話那麼我們反而成了奪走蛇人一切的不之客了?
李堯天見我在沉思着他道:“怎麼了?”
我強笑了笑道:“沒什麼。我那時聽一個蛇人說過說這世界當初是伏羲女媧大神留給它們兩肢人的後來我們這些四肢人搶了它們的土地。”
李堯天撇了撇嘴道:“別聽那些妖獸胡扯其實這傳說已經傳下來很久了那時還根本沒有蛇人的消息呢。何況我聽老人說過女媧摶土造人造出來的可不是蛇人就是我們這種有手有腳的人。”
李堯天說得輕描淡寫雖然他年紀比我大得有限但是我對他幾乎有種崇拜。如果李堯天生在帝國的話恐怕只有甄以寧纔有可能與他比肩我只怕根本沒機會與他這麼說說笑笑地平起平坐了。我把那塊布放回懷裏不再去多響李堯天忽道:“對了楚將軍昨天我見你們前鋒營在操練一個陣法極其神妙那是什麼?”
我道:“那是八陣圖是我從西府軍得來的一個陣法的確很了不起吧呵呵。”昨天我和李堯天的部隊演習過一次各統五百人對敵結果李堯天被我打得落花流水。雖然我領的是身經百戰的前鋒營他帶的卻是五百新兵原本就不會是我的對手但輸得如此乾脆利落李堯天也一定沒想到。想起他當時氣惱的樣子我直到現在還很得意。
他豔羨地道:“楚將軍你能傳給我這陣法麼?”
我本想找個藉口推脫掉見他一臉希冀卻也不忍拒絕想了想道:“好的我把那陣圖給你你抄個副本吧。”說出口心中卻也隱隱有些後悔。
李堯天猛地站了起來我嚇了一跳他卻一躬到地向我道:“楚將軍多謝了。”
他感動得似乎要流出淚來我扶住他道:“李將軍請起一個陣圖也不至於如此吧。”
他長嘆一聲道:“楚將軍你有所不知。堯天雖蒙文侯大人青眼但是帝**中總覺我這麼個化外之人居然能做到鄧將軍的副將對我向來不服昨天演習敗在你手下後更是說我浪得虛名。楚將軍能如此大度堯天真個感激莫名楚將軍誠人傑也。”
八陣圖雖然也是西府軍獨得之祕但也並不是祕密到要瞞人的如果李堯天多看幾次我們演習他多半能摸到當中門道。他這麼稱讚我想到方纔我還爲答應他而後悔臉上不禁有些燒。我扶起他道:“李將軍你這樣就見外了。李將軍用兵神妙無方我向來佩服得五體投地。何況如今份屬同僚共同對敵這些小事何勞掛齒。”
李堯天眼裏淚光閃爍看着他的樣子我心中沒來由的有些心酸。他是個不世出的名將之材文侯雖然看得起他鄧滄瀾對他也很推崇然而那些帝國士兵卻還是看不起他僅僅就因爲他生在句羅島。我抓着他的手臂只覺他的身體也在顫動心中一定極其激動。
傳他八陣圖於我只是舉手之勞的小事他如此感動實在讓我覺得受之有愧。他站起身後又在身上摸來摸去突然摸出個小小的圓球道:“楚將軍大恩不敢言謝堯天也有點小東西想請楚將軍笑納。”
我只道是些什麼珍寶之類說實話要能賣個好價錢倒也不無小補。我接過來道:“多謝李將軍了。這是什麼?”
那東西足有小孩的拳頭大我本以爲那是個金器之類可一接到手中卻覺得大約只有兩斤左右。李堯天道:“楚將軍這是我家傳的流星錘是馬上用的你看。”
他拿過來手一揚那小流星錘閃電一般飛出向桌上一擊。桌上原本有個空酒壺流星錘在酒壺上一磕那酒壺登時直飛出去在地上砸個粉碎而流星錘直如活物眨眼間又回到了他手中。我又驚又喜拿過來道:“是種暗器啊。”
李堯天點點頭道:“雖然也沒甚大用但練得好的話五步之內百百中。”
他跟我說着流星錘的用法。原來這流星錘也沒有什麼太奇怪的手法全在力之間的巧妙我試了兩下便覺得也已摸着門道了。這流星錘裏面是灌了鉛的雖是熟銅打製卻比同樣大小的銅錘重得許多五步之內砸人確實難以抵擋。雖然花哨真要用的話卻不如手弩好用只是他送給我我當然不能拒絕謝過他後將流星錘收了起來。流星錘的挽手是鹿筋製成又細又堅韌平時掛在腰上也沒什麼異樣要用時套在腕上錘可以藏在掌心別人根本看不出來拋出後鹿筋自動收回很是靈巧。只是在陣上廝殺時如果與敵將相距只在五步之內一定殺得全無閒暇了。
重新坐下來李堯天還在翻着我給他的八陣圖譜嘆道:“故老相傳過去中原有許多陣法後來都不曾留下來沒想到天下之大真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還有人能編出這八陣圖來這人實在太聰明瞭。”
他自己就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而他說的那個“太聰明”的人卻是被陶守拙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周諾陶守拙卻沒能編排出八陣圖來看來聰明也未必就是一切。
李堯天翻着八陣圖不時還讚歎着“匪夷所思”、“神奇莫測”之類我想再問問他關於那伏羲女媧之事他心不在焉的我說了兩遍才抬起頭道:“你說那聖賢祠啊……”
他剛要說突然從外面傳來一陣號角的長鳴。這是緊急召集令吹這召集令只怕已經出了大事我們都喫了一驚同時站了起來也顧不得收拾一下衝了出去。
新軍中大多軍銜不高名義上是太子和文侯主持如今實際主持的是鄧滄瀾。我和李堯天到了議事廳大小將領大多已到齊了。鄧滄瀾在上坐定他臉上很是平靜身邊有個風塵樸樸的將領大概剛趕到臉上還帶着很多灰土卻是一副惶急的樣子。等我們都坐齊了鄧滄瀾道:“列位將軍這是文侯大人剛派出的急使鍾尚將軍他帶來了一條緊急軍情。”
鄧滄瀾看了看我們我們也都緊張地看着他。其實不用想都猜得到定是戰況不利的消息。果然鄧滄瀾道:“昨日蛇人攻破北寧城已向帝都南門集結文侯大人命我們緊急回師增援。”
他看了看那鍾尚鍾尚大概也覺得該說兩句猛地站了起來卻又咳嗽了兩聲才道:“列位將軍蛇人已攻破北寧城太子殿下有詔要各位將軍立刻率隊入援不得有誤。”
這消息雖然我早有準備但此時聽到了仍然覺得一陣暈眩。北寧城的失守主要責任該由文侯來負如果不是他不斷撤防北寧城絕不會如此輕易就失守的。他到底有什麼打算?難道靠霧雲城背城一戰麼?將蛇人擋在北寧城外至少還有緩衝的餘地。如今蛇人已兵臨帝都城下那就只能勝不能敗了可是以我們這支還不曾完全訓練好的新軍能夠取勝麼?文侯如今雖然對我青眼有加但我也知道他仍然不會對我推心置腹。我看了看鄧滄瀾他仍是面不改色從容鎮定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文侯一定已有萬全之策吧我心中也定了定。雖然對文侯我仍有幾分戒備但是他能如此行險一定也有破敵之計了。
這時周圍那些軍官都在交頭接耳地說着鄧滄瀾站了起來道:“列位將軍此戰已是決定國祚存亡大家都知道鄧某也不多說了。立刻回去準備。”
他點了六個將級軍官作爲帶隊將軍我也在被點之列。此時雄關城共有四萬人鄧滄瀾作爲主將自率一萬人其餘幾人各率五千到一萬。我因爲原本就帶了八百前鋒營來雄關城後鄧滄瀾給我補到五千人直到此時我這個有名無實的下將軍纔算帶足了兵前鋒營也終於整裝滿員了李堯天也是下將軍但他是鄧滄瀾的副手倒沒有直接帶兵。
散會後我有意等了等李堯天。他走出議事廳時低着頭象在想着什麼我叫了他一聲他才抬起頭來和我招呼一聲。等走出門我正想再問問他伏羲女媧氏的事他忽然問道:“楚將軍文侯大人在朝中是否有掣肘之人?”
他大概方纔就在想這問題了。我喫了一驚道:“何以見得?”
“大人這等安排定是要與蛇人在城外決戰。此役勝則罷了一旦敗北那後果不堪設想大人若非是想借蛇人兵勢來壓服朝中異端這實在是個下策。”
他對朝中的局勢並不熟悉鄧滄瀾只怕也不會跟他說二太子的事不過他所說雖不中亦不遠矣實在令我敬佩。我看了看四周還好沒人我小聲道:“李將軍正是如此。”
他鬆了口氣道:“那就好。大人既敢行險自然早有安排我是多慮了。”
他笑了笑又道:“楚將軍新軍雖然還談不上如何精銳無匹但也已非同泛泛那些妖獸這回要有苦頭喫了。”
我笑道:“自然。李將軍望你馬到成功再建奇勳。”
他拍拍我的肩頭淡淡道:“彼此彼此。”轉身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卻已大定。李堯天深通兵法既然他也如此樂觀看來此戰文侯雖然行險卻並不妄爲。
這時曹聞道突然從一邊過來道:“楚將軍鄧將軍命我軍集合大家都等着你呢。”
我答應一聲突然想起還沒有問李堯天關於伏羲女媧的事可這時他已經走得遠了也沒機會再問。我跳上馬道:“好吧我們快走。”
我本想在路上抽空再問他但沒想到鄧滄瀾帶的一萬人居然和我們不是一路。還有幾個帶隊的將領都是下將軍我問了問他們他們也不知道只說依令而行不得多問。
霧雲城離雄關城只有百餘里急行軍的話一天功夫就可到。而這支新軍士氣甚旺我們連夜行軍第二天天亮時便已抵霧雲城北門。離城門還有兩三裏前面探路的斥堠過來報信說已與城中取得聯繫文侯親自前來迎接我們。等到了北門下天還剛亮遠遠的只見城頭旌旗招展我們六個下將軍抵達城下時城門已然大開有個令兵大聲道:“諸軍立刻入城不得延誤。”
新軍中有不少是從霧雲城城民中應徵入伍的。他們在雄關城已駐守了大半年只怕當中從來沒有回來過進城時魚貫而入走得很急卻一絲不亂。我們幾個帶隊將領上樓去謁見文侯走上城時只見文侯正站在城門正上方看着下面。我們到了他跟前齊齊跪下道:“大人末將軍歸回繳令。”
文侯本來有些胖一個多月不見此時已瘦了許多臉上顴骨也高高聳起眼中密佈血絲。我們跪下時他還在看着正入城的新軍嘴角帶着一絲笑意聽得我們的聲音他伸手作勢扶起我們道:“列位請起。”
我們站起身來已有中軍官過來分派駐守任務。我聽着那中軍官報名卻一直沒報到我被叫到的答應一聲跟着人走了。正覺得有些奇怪文侯突然道:“楚休紅你隨我來。”
我走到他跟前正要跪下文侯攔住我道:“楚將軍你覺得這新軍如何?”
我想了想道:“稟大人新軍雖然戰法未純熟但士氣極盛軍心大爲可用。”
他點了點頭道:“不錯。”他低頭象是想了想又道:“你的五千人以後跟着我吧。不過楚休紅你跟着我可是要擔當重任的。”
我大聲道:“楚休紅身爲軍人自當守土御國死而後已。”
他笑了笑道:“你果然又多讀了些書了。”
臨出時文侯就要我再多讀些書。在雄關城這一個多月裏每天除了整隊操練有空我就打坐讀書因爲心不旁騖倒是能靜下心來讀書了只是那個讀心術仍然不得要領。
這時諸軍已全部入內城丁正在關上城門文侯聽得城門出的響動看了看城外滿意地道:“城外足印一絲不亂三萬人進城居然只用了小半個時辰百勝之師已見雛形了。”
新軍軍紀已嚴到苛刻鄧滄瀾性子隨和但治軍卻極爲嚴格而這批新軍又都是新入伍的更服從命令。此時城外的人都已入內方纔駐紮之處的草被踩平了看得出是一塊塊整整齊齊的方陣。我也不由有些得意雖然我練兵不久但這一個多月來我一直兢兢業業不敢怠慢。加上我的前鋒營有五分之一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從戰鬥力而言四萬新軍只怕以前鋒營爲最。
我不敢多說文侯轉身道:“楚休紅跟我走吧。”
※※※
我跟在他身後下了城頭文侯坐上了座車我則跳上馬跟在他後面。文侯是向南門走去的北門仍是一片平靜但一過皇城便已經看得到街兩邊的城民臉上多了憂色。他們看到文侯的隊伍過來時一個個交頭接耳大概猜測着我帶着這支五千人的隊伍是哪兒來的。北寧城這個帝都最後一個屏障被攻破在城民們看來定是全權負責軍事的文侯之責。蛇人只怕馬上就會殺到霧雲城下當初聽着蛇人在大江以南勢如破竹對他們來說那終究是個遙遠的消息但這一次蛇人卻馬上就要出現在他們面前看得到甚至可能還摸得到了。
穿過鬧市文侯忽然撩開了車簾道:“楚休紅。”
我加了一鞭湊到窗前道:“大人有何吩咐?”
“戰爭會持續很久啊你有喜歡的人麼?”
我沒料到他突然問這個話怔了怔道:“大人國難未已何以家爲楚休紅尚不敢有家室之想。”
“你二十一……不過年二十二了吧?也該成家了。在這個時侯早日成婚早日生子也是爲國出力。”
文侯說得似有無限感慨我知道他定是又想到了甄以寧。甄以寧十九過年也二十了。他這話也不能說錯但我聽着卻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我是人不是種馬我生下的孩子究竟是該爲國出力還是這國家該哺育他成長?對於帝國的子民來說該爲帝國出力但共和國的子民呢?他們爲共和國出力難道就不對?
不這些都不對。我不是爲了這國家出力而是爲了這千千萬萬的人而保衛國土。如果國家連我活下去的機會都不給我的話那我何必要守衛這個國家?
正想着文侯又道:“等一下你跟我回府去晚上有個宴會兩位殿下都會出席。”
我道:“大人末將是個粗人只怕難登大雅之堂這個麼……”聽得太子跟二太子都要出席我實在不想參加了。
文侯道:“那是爲你們各軍洗塵還要給你們介紹一下軍中各位主將不得有誤。”
我不敢再說答應了一聲。文侯也沒再說話帶着我到了南門。南門是文侯親自負責由於蛇人北上攻來定是主攻南門南門已駐滿重兵。文侯帶着我走了一圈把我介紹給一些守軍將領。鎮守南門的是北守城退回來的殘軍以屠方爲正路恭行爲副共四萬人。在軍列中我看到了蒲安禮他一身戎裝看樣子是僅次於屠方和路恭行的第三號人物。北寧城雖然失守但這是聽從文侯調遣所致損失不大不算他們的過錯。
我和蒲安禮都是下將軍銜但我只是前鋒營統制他卻是屠方的副將官職在我之上見蒲安禮時我行了半個禮他也愛理不理的連禮都不回。看來我和他的恩怨不但沒有解開反倒越結越深了。路恭行倒是很熱情等文侯和屠方去商議他帶着我到各處走走。路恭行如今已是不折不扣的名將了城頭佈置得當全無破綻。他向我介紹着各處的駐防力量後回到他的駐所給我倒了杯茶道:“楚將軍上次我真個擔心你幸好吉人自有天相楚將軍最後還是安然無恙。”
他說得很誠懇但我知道上一次在東平城時被他算計了雖然我聽他的安排只怕也有驚無險但是一想起來就不免有些惱怒。只是我臉上也不露出來只是微笑道:“多謝路將軍關心。”
他突然笑了笑道:“楚將軍黃金縱然久埋泥土終有一天要光的楚將軍前途無量真令人豔羨。”
我也笑了:“路將軍你真會取笑人。”雖然對路恭行有些不滿但他這人隨和大度說話也讓人如沐春風。
路恭行道:“我比你可差遠了你都有可能襲武侯之爵的。”
我嚇了一大跳結結巴巴地道:“什……什麼?”我自認一沒有了不得的戰功二也沒有極硬的靠山現在文侯雖然對我頗爲看重但文武二侯是平級的文侯再有力量也不可能把我抬到與他平起平坐。路恭行詫道:“你還不知道?”
“真不知道。路將軍你可別消遣我我會嚇呆的。”
路恭行跟我說了說原來是武侯戰死後他膝下只有一女今年十七歲了因爲無人繼位因此文侯提議要讓武侯之女招贅一婿繼位他提出的人選中有一個就是我。
聽得這個消息我只覺得天旋地轉幾不知身在何處。我能夠升到下將軍之銜那已是破格提拔了做夢也想不到竟然還有這種事怪不得文侯讓我晚上參加那個宴會。路恭行看到我呆呆地站着只怕覺得我是歡喜得傻了拍拍我的肩頭道:“楚將軍呵呵若是我們當初前鋒營的二十個百夫長中能出個繼任武侯之人我想君侯也會高興的他當初就很器重你。”
我心頭一陣苦澀。武侯是絕世名將假如我真能繼任爲武侯的話我難做到他的幾分?
回去時我都暈乎乎的。武侯的女兒是什麼樣我也沒見過如果她真的招我爲婿的話我豈不是與文侯大人並立了?從一個小小的百夫長一年多時間裏一下跳到了武侯那隻怕是亙古以來都少見的事吧。
到了文侯府一進門文侯便命人給我洗沐。文侯府中也有不少家妓只怕是招待太子用的我洗完了澡在下身圍了塊毛巾剛走出內室一個女子捧着一套新戰袍笑嘻嘻地道:“楚將軍請更衣。”
我接過戰袍順口道:“謝謝。”
她淡淡笑着站在一邊看着我似乎我說了句“謝謝”讓她覺得好笑。我正光着個膀子見她仍沒有出去的意思有些尷尬地道:“小……姐請出去一下好麼?我要換衣服了。”
她抿嘴“嗤”地一笑低聲道:“楚將軍不用我給您更衣麼?”
我面紅耳赤地道:“不用了謝謝。”
大概我夾七夾八地說得語無倫次她又笑了笑走出門去。到門口時她又轉過頭道:“楚將軍我叫輕紅有事你叫我啊。”
等她走出去我才鬆了口氣。在高鷲城裏和蘇紋月度過的最後一夜一直象我心頭的一道傷口時不時讓我感到疼痛看到這個女子時方纔我又突然想起了那個讓人心碎的夜晚。
穿好衣服我推開門剛要出去輕紅正站在門口見我出來她有點怯生生地道:“楚將軍。”
我轉過頭道:“還有什麼事?”
“你的頭……”
她比劃着頭我洗過澡後頭也是胡亂挽了個髻大概很亂。我道:“算了就這樣吧。”
我正要走輕紅卻拉住我的衣角道:“楚將軍您讓我梳一下吧不然大人會責罰我的。”
她說得楚楚可憐我嘆了口氣道:“好吧快一點啊。”
因爲常年戴着盔頭也粗糙乾硬。輕紅拉着我坐到臺前解下桌上一塊布露出一面大銅鏡。這等坐在梳妝檯前我還是第一次不免有些侷促她解開我的髻給我梳理着。她的手指纖細柔和按摩着我的頭皮時說不出的舒服。她大概也做慣了弄得很快髻也梳理得一絲不亂比我以前自己胡亂弄的要好看得多。等她弄好我笑了笑道:“謝謝你了。”
她又抿嘴一笑道:“楚將軍您不要這麼客氣我是個下人……”
我不等她說完大聲道:“你不是下人!”
她嚇了一跳也不知道我爲什麼如此激動。我站起身看着她道:“你和我一樣都是一樣的人。不僅是你和我還有所有人我們都是一樣的。”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如此失態拋下她急匆匆地走了出去。當初南徵時聽得共和軍宣稱以人爲尚號稱所有人生來平等那時也知道這只是一句空話但是心底卻隱隱覺得並非沒有道理。
如果那時武侯也這樣想那就不會定下食人之議了吧。我看着天空已近黃昏西邊一片血紅。遠遠望去郊天塔也如一柄短劍帶着刺骨的寒意。
※※※
文侯這個宴會極會隆重端茶送水的下人川流不息。太子和二太子都來了二太子對這種醉生夢死的場合看來不甚看得慣不時皺着眉頭太子卻是如魚得水不時和文侯府中的家妓與召來的歌妓們打情罵俏似乎兩個月前的大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大概也已忘了我是什麼人當文侯把我介紹給他時他還寒喧了兩句便又和一個歌妓討論絲絃之道。
我侍立在文侯身邊也覺得芒刺在背如坐鍼氈文侯倒是和太子兩人談得火熱盡說些吹拉彈唱醇酒女人的樂事彷彿將即將來臨的大戰都扔在腦後了。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此時的文侯定會覺得那是個佞臣對此戰也定會大失所望。我站在一邊正覺得難受忽然有人叫道:“哇楚將軍!你也來了!”
這是個孩子的聲音太子站起來道:“小弟你怎麼也來了?”
那是小王子。他也穿着一身新衣現在長了一歲今年該十三了個頭又高了許多幾乎已要與我等身相齊。他頭上戴着個束金冠極是華麗向太子行了個禮道:“大哥我姐姐非要我陪她們來。”
太子笑道:“郡主也來了?”他的話裏不知是什麼味大概覺得有女眷在這裏不好放浪形骸地玩樂。小王子道:“是啊。你看她們來了。”
周圍的人突然都靜了下來從樓上走下來兩個女子。這兩個女子衣着一模一樣年紀也相仿生得都很美不過一個看上去很柔弱另一個眉宇間卻帶着英氣倒似一柄出鞘的快刀。那兩個女子到了太子跟前斂衽一禮道:“殿下微臣有禮。”
太子微笑着道:“兩位郡主請隨便吧。”這裏雖是文侯的府第他倒更象是個主人。我也不敢多看正垂下眼瞼卻聽得一個女子道:“這位想必是楚休紅將軍?”
我站直了行了一禮道:“末將正是楚休紅。”問話的是那個頗有英氣的女子她兩眼明亮之極眉目間依稀有武侯的面貌在想必正是武侯的遺孤。只是不知道小王子爲什麼稱她爲“姐姐”而且武侯有兩個女兒的話不知哪個的夫婿才能襲爵。
文侯在一邊道:“郡主楚將軍是帝國後起之秀乃是棟樑之材今年二十有二。”
她淡淡一笑道:“我也聽得楚將軍的名聲了。來楚將軍我敬你一杯。”
武侯平生好酒好名馬好寶刀他的女兒倒也有幾分象他。邊上有個女子端着一個托盤過來郡主拿起一杯道:“請。”我正要去拿酒杯卻見那託着托盤的女子向我淡淡一笑。
那是輕紅。
我眼前一花。輕紅長得和蘇紋月一點都不象但笑起來卻仍是有些象她。我的手一晃酒杯沒能拿穩一下倒了下來輕紅“哎呀”一聲手一帶托盤也一個失手落下地來我疾伸出手一把抓住托盤但那個做得很精緻的瓷杯還是在地上砸了個粉碎。我正覺悟可惜卻聽得郡主森然道:“甄叔叔抱歉攪了您的宴會。”
她的聲音很陰森我都幾乎不敢相信那是個年輕女子出來的不免有些驚愕。她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還不曾反應過來卻聽得輕紅突然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人已倒了下去胸口插着一柄短刀。
我大喫一驚再顧不得旁人一把攬住她的腰道:“你……”正想罵一句猛可地省得我要是罵她只怕文侯都不好辦了下面這句話硬生生便吞了回去耳邊卻聽得郡主淡淡道:“無用下人血都髒了地面。”
文侯在一邊突然拍手笑道:“郡主真是將門虎女這一刀出手快極甄叔叔都比不上你了。哈哈楚休紅你幫郡主將這屍身扔掉吧。”
豈有此理!我只覺心頭都有怒火在燃起。如果我手頭有刀的話只怕我當場便會一刀向郡主頸上砍去也不管是不是立過不殺女子的誓言我倒要看看她的血能幹淨到哪裏去。文侯只怕也現我在強壓着怒火拍拍我的背道:“楚休紅快去吧。”他的聲音裏也隱隱的似有幾分歉意。
我抱着輕紅的屍體走出門她的血已將我胸口都染紅了。那些達官貴人一個個避之唯恐不及在他們看來輕紅只是個無足輕重的蟲豸罷了我也未必比她好得有限。
走出門兩個下人過來了道:“哎呀輕紅出什麼事了?”
我把輕紅的屍身交給她們道:“她死了。”
一個下人嘖嘖了兩下嘴道:“唐小姐可真看不出她手可真辣唉來了三次倒殺了兩個大人的侍妾大人都要心疼死了。”
我伸手把輕紅的眼合攏自己眼裏卻落下淚來。我跟輕紅說什麼“人人平等”這真是一句不可笑的笑話了。我現在是下將軍可當初還不是一樣被人算計不論是武侯、文侯、太子還是陶守拙、周諾在他們看來除了他們自己難道別人都是命如草芥不值一提麼?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我抹去眼裏的淚水伸手到懷裏摸着。我的薪資也不算太低今天正好都帶着我全掏了出來塞給那抬着輕紅的下人道:“大哥你們把她好生埋了吧弄口棺木。”
那人接過我塞在他手裏的錢有些莫名其妙地道:“大……大人這可不能收……”
我想說什麼卻覺喉嚨口一甜話已說不出來人一下向前倒去僕倒在地便再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過來時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一時間我都不明所以但馬上纔想起來這定是文侯府中。我支撐着起來邊上有個女子道:“楚將軍你醒了?”
又來了。我只覺一陣頹唐。這副情景我已經見過幾次了第一次是蘇紋月第二次是秦心玉這回是第三次。難道這個女子也會象她們一樣不得善終麼?
我掙扎着起來道:“我躺倒幾天了?”
一個女子過來扶着我聽我這麼說愕然道:“還不到一個時辰啊。”
我也是一怔卻聽得耳邊仍傳來弦管歌吹之聲想必是文侯的宴會還沒完。我苦笑了笑也說不出話猛地聽得文侯的聲音響了起來:“楚將軍你沒事吧?”
他一身酒氣地走了進來。我連忙跳下地跪在地上道:“大人末將無用。”
文侯看了看我嘆道:“你是無用不過也真象以寧怪不得郡主也看不上你。”
甄以寧象我麼?我倒不覺得。我和他完全是兩樣的性格不過甄以寧性情寬厚仁慈這一點也許與我有些彷彿。當初文侯是想讓甄以寧去娶武侯郡主吧不過以甄以寧這樣的性格絕對難以容忍視人命如草芥的郡主的而郡主也一定不會喜歡他。我跪下來行了個禮道:“大人末將無用有辱厚愛了。”
文侯搖了搖手道:“算了。”他走到窗前一下推開窗忽然道:“要下暴雨了。”
仍然傳來大廳裏的絲竹絃歌之聲天色漆黑一片。這是長夜裏最暗的一段時間了從風中傳來的酒氣和脂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中人慾嘔的怪物。隱隱的從雲後傳來一陣陣雷聲象一個巨人的腳步正在漸漸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