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今年的寒冬較之往年更爲冷凝深沉,那輪唯一可在這等嚴寒時節爲世間帶來些許暖意的浩日甚爲少見,故此這反常的酷寒下長安城也憑空多了許多冷清蕭瑟。但,也因這等嚴寒,卻更使得公主府那一園梅花開的愈發燦爛,時爾伴隨着寒風呼嘯時,散落漫地的梅花,更是叫這一處梅花園顯得姿態妖嬈。
芬芳全然的處處梅花,靜矗園中的別緻涼亭,偶爾輕輕拂動梅樹輕顫的寒風。在這等似幻卻真的場景下,本應極顯清淨的梅花園涼亭中卻時時傳來柔和若霧的少年輕朗聲,而也隨着這少年微有哀愁卻又溫柔從容的言辭,那一旁安坐着的擁有精緻臉龐,嬌巧鼻尖極爲可愛的小女孩兒卻是時時輕嘆,更爲惹人憐愛。
嚴寒之下梅花璀璨清香四溢,涼亭中那一認真且溫柔的俊俏少年猶自輕言爲身旁所坐的娉婷典雅小女孩兒講述着根本不屬於這世間的那些悽美動人之事。似是毫不畏懼嚴寒而沉浸於那些故事間的二人,少年目光輕閃間自顯靈動從容,小女孩靜身安坐雙手輕託下頷,楚楚動人之神情下,俏皺的嬌鼻間顯得甚爲清純,乾淨到不惹一絲塵埃。
這一幕皆爲美侖美奐,又如詩又似畫。
經過京中那般動盪驟變,長安城果然迎來大亂之後的大安,在相王終於重新又站回了權勢金字塔顛峯後,太平公主與臨淄王皆是傾力經營朝政相輔於相王,一時間,自中宗李顯即位以來而有的污濁之氣確實在相王親政下橫掃許多,洗盡鉛華後的長安城堪堪迎來闊別甚久的融融之意,甚至便連這嚴寒的冬節也爲之黯然。
誅除韋后餘孽一事進展極爲順利,在太平公主親手干預下,臨淄王李隆基以雷霆萬鈞之勢將韋后在京中那些經營了許多年而根深蒂固的盤結黨羽一掃除盡。與此同時,朝上掌政的相王也終於顯現了他曾經爲帝的諸般手腕,無論是其強硬的作風還是懷柔不顯風骨的姿態都能使得原本污濁不堪地朝政回覆些許清明。www.長安。直到這時也終於微微有些重現了天朝上國之繁華錦簇。
在這場政變中,除卻一手而促成此事的功勞甚巨之臨淄王李隆基,便連相王與太平公主也都再次回到了大唐權勢的中心。表面看來,經此一事最大的贏家應是太平公主,爾後纔是臨淄王李隆基。但其實,甚至直到這時仍是鮮少有人能夠注意到暗中獲益可謂彪炳的公主府清客少年張宏。與張宏事先預期來看,他在此事後再也不能說爲毫無根基之人,無論是先前楚顯先封的大將軍還是後來相王親手提拔地萬騎果毅都尉韋和,都能叫身處這動盪年代的張宏稍爲心安。即便他在這波濤洶湧的長安城中仍是那般的微不足道。
與臨淄王的初拭鋒芒,太平公主的粉飾登場相比,此次政變中獲益良多遠超事先他所期翼的張宏仍如初回唐時那般低調內斂,在他溫溫如然的神情之下,絲毫不能叫人知曉他原來便是深得太平公主,臨淄王。相王這三位執掌大唐權勢之人青睞的那名少年郎。
京中驚變過去已然一月有餘,長安復又安寧下來時,張宏雖是再不能與以往同日而語。但畢竟他仍能清晰知曉他乃是公主府一名清客,所以在此番事後,張宏倒又如同先前一般日日迴轉公主府,絲毫不曾因此時手中權勢而對太平公主有任何不敬慢怠之意。不過,與先前不同地是,張宏再次回到公主府時確實少了一些以往那些惶恐擔驚,所以大致而言,現下的張宏已然真有一絲從容寫意,這段時間的安寧下無論是日日陪伴阿孃還是偶爾地親暱妖妖。都讓他深覺生活的美好,由此,他愈發珍惜時下所擁有的一切。
不過,事無完美,在他這些恣意的生活下當然也不可避免的迎來一些麻煩,便好比如這時叫他甚爲頭痛的小女孩兒。連張宏都不能明白爲何在相王掌政後,這日後的玉真公主現下的小女孩兒持盈爲何會天天糾纏在他身旁兩側,在他看來,他與深得相王喜愛的玉真公主原本應爲兩個世界之人。www.根本不會有太多可能地交集,畢竟單由出身而言,貧寒少年的他與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持盈完全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但無論如何他也不敢得罪這位盛名風光的玉真公主殿下,故而雖是不明她爲何日日會糾纏於他,張宏仍是表現的謙恭自然。他二人在一起時,起初倒也實在尷尬,這持盈面對微有尷尬的少年張宏真真是顯出了她這年紀歲該有的可愛純潔,每每張宏無奈恭敬時。持盈總能由那俊俏少年微皺的眉目間尋出些樂趣來。大有樂此不疲之意。
不過很快。這二人初時相處時張宏地那些不自然由他那日偶爾耐不住這小女孩諸般可愛而爲她隨意講了個故事後便全然皆不復存在。而同時這持盈自那日便粘上了張宏。粘上了他地那些故事。這是張宏所不曾想到地。本以爲只屬於他那個年代地故事竟是到這唐朝還能爲持盈如此喜歡。確實出乎他地預料。但。也由持盈能夠喜愛這些故事來看。這日後風流一世地玉真公主在此時倒也確實純潔乾淨地不像日後地她。
那日耐不住持盈故作楚楚可憐而終於爲她講地故事乃是張宏從小在孤兒院中耳濡甚詳地天仙配。其實說來那時被持盈糾纏到無可奈何地張宏只是暗想隨意說個在他眼中應該是再過幾年這小女孩兒才能聽懂地故事。所以根本是未有深思張宏便講述了這前世家喻皆曉地悽美神話來。而本以爲對那些傳說中地故事應當不會有興趣地持盈卻反常地表現出一個少女纔會有地嚮往之態。這讓張宏更能看出這玉真公主地心智強大。畢竟。即便再爲純潔。這天仙配真地應是花季少女纔會喜歡才能聽懂。
不管怎樣。也由那日起。持盈更是表現出她地熱情。而張宏倒也實在是無絲毫手段來拒絕這會故作可憐。只是安靜隨在他身後地可愛小女孩兒。也是因此。纔會有眼下這公主府梅花園中如此詩意地一幕來。
其實。到這時張宏已然發覺他似乎真地有些習慣了每每一大早便會跑去知清殿中喚他出來地持盈。其中原因便連張宏也不能懂。或許是因爲持盈在聽着那些故事時地安靜純潔猶如蓮花。也或許是因爲即便出身高貴但終日孤獨地持盈與他前世在孤兒院中地可憐情形有些相似。無論如何罷。張宏總是在今日又於衆目睽睽之下隨持盈由知清殿而來到了這梅花園中。
不過習慣歸習慣。喜不喜歡倒又是一回事兒。此時若是有人會羨慕張宏而酸言他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他一定會去言道。若是要你每日絞盡腦汁去回憶那些十分模糊地事來你會覺得幸福?更何況面對這人小心智不低地玉真公主。張宏既不敢虛意推委。又不能表現出任何不耐煩。再者。與無憂無慮地持盈相比。那些如何能夠在日後大事中生存下來纔是張宏必須慎重考慮謀劃地要事。所以張宏實在未能有太多時間陪伴這持盈。但他終是隻能無奈。一起了呢?”雙手輕託下頷地持盈。輕眨着她一雙美目。如此問道張宏時即便她此時年歲甚小。但依然能從她這姿態間看得出她日後閉月羞花。
張宏微微笑着。眼神溫柔而看向持盈。對於這雖有三千寵愛。但相王事忙。臨淄王等兄長又是根本不會理會於她之持盈。張宏總是不自覺間覺得這小女孩身處皇室確實可憐。但張宏同時也知道。也正是因相王等人不曾會有時間理會她。她才能在這般年歲依舊清純依舊乾淨。故而張宏輕輕搖頭。未曾直接回應持盈所問。只是含笑言道:“在你看來。他們最終能在一起麼?”
持盈精緻的小臉那一刻忽然顯得恍惚,稍帶茫然而有些與她這年紀極爲不襯的哀怨之色:“我想他們會在一起的,你的故事總是這般動人,且也使人心安。”
這些時日來,張宏所灌輸給她地都是一些完美光明之事。乃是因張宏實是不想這持盈現下的純潔在他手中敗落。不過今日,但見持盈忽然輕嘆,張宏心間一動卻是搖頭:“不能。”見持盈微愕,張宏緩緩而將眼睛放在周圍那一片梅花林中,深邃且平詳:“後來,他們只有在每年的七月七才能由許多鳥兒爲他們搭織地橋上見上一面。”
“那銀河真的很大?”持盈當然未曾能夠想到今日這故事竟然乃是如此結局,而被張宏那繪聲繪色帶入極深她已是雙眼朦朧:“那個王母娘娘爲何不喜歡他們二人在一起呢?他們在一起不是很快樂麼?”
不曾爲持盈解釋這些她的疑問,張宏忽然起身,向着梅園行着時。揹負持盈。那背影孤單而哀傷:“世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你爲何不去想能每年見上一面。已是他們最大幸福。”
持盈輕思,隨後卻也起身向着張宏那處走去,踏着漫地梅花時,持盈嬌巧的身下極盡儀態,這時的她已然是敢去輕嗅梅花。只是在她看着那少年郎仰望樹上梅花,似是想摘但卻未採間,持盈忽然因他那深刻的背影而心間微動,眼中全然感動時,持盈輕聲嘆道:“我想要你搖下滿樹梅花爲我採摘…”
張宏輕頓,隨即轉身看着梅花叢中娉婷玉立的持盈,他當然能夠察覺到這許多時日下這小女孩兒對他與日俱增的好感,所以每每看着持盈時張宏總是心中莫名哀傷,他何曾忘過貧寒舊居鄰家那易羞嬌美的玉
“好。”張宏終於輕笑,卻是轉身,伸手輕放於梅樹。
看着張宏倔強而孤獨地搖晃着梅樹,絲毫不覺她已是淚眼婆娑:“我自小便無孃親,所以一直都只是一個人。”望着那少年未停搖動,持盈淚流滿面:“那日,父王問我可願許配於你,若是此時……”持盈哽咽,有幾朵梅花落下,落在她的周圍,落在她的髮間:“我願意的。”
張宏一怔,隨即漫樹梅花施然而落,繽繽紛紛,灑滿整片梅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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