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經歷了非常的苦難,怎會有這般深陷的眼窩,這般崩潰的神經?即便林墨已經知道二十五年前發生的一切,卻也無法真的體會到那一刻的洶湧。
此時林墨不得不低了低頭,因爲眼眶中已然含淚。
他不需要歇一歇,還有一個必須要去的地方在召喚着他。
林墨尋了好久,才找到探訪的地點。
墓地裏沒有他想象得那樣雜草叢生,像是不久前剛有人清理過。墓碑上的銘文也是完整的,風雨交雜似乎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大概還是那個匿名者,林墨想,不論是誰都應該是好意,都應當心懷感激。
陳炯明。
若不是私人偵探的調查,他大概再也無可能知曉這個名字跟自己有這樣的關聯。而當年的父親爲什麼要這麼做?林墨不想定論,如果僅僅是利慾薰心,讓他情何以堪?
從墓地下來,回到租來的車裏。陌生的味道更使他焦躁不安,而車子裏又可怕的寂靜一片,沒有人在他身邊。空蕩蕩的感覺彷彿自己已經隔空離世了好遠。他多想忘掉這一切,又或者從來不曾發覺。
林墨接到了多咪的電*話。
“你終於接電*話了!你到哪裏去了?好多人找你呢!”
電*話裏的人聽不到回應,又生怕對方掛掉,於是迫切地不停問:“喂?你在聽嗎?喂?喂?”
隔了好久,林墨終於開口說:“我想見你。多咪。”
而後,卻再也說不出什麼。
話語中透出的頹廢,讓多咪立刻覺察到不對勁。
兩天裏,他奔走了太多城市,經歷了痛心,經歷了絕望,經歷了欺騙,經歷了心死。太多太多,他負荷不了。他太疲倦,疲倦到想過消失。
“你在哪裏?”多咪沒有問得太急。她只是覺得自己能夠體會林墨的心情,雖然她知道的並不是全部。
多咪等了好久,還是沒有聽到林墨說什麼。她頓了頓,慢慢說道:“不管你在哪裏,都回來吧。這裏有你的家啊!”
林墨聽到多咪無心的一句話,頓時抑制不住顫抖着身軀,直淌下兩行淚來。他微微顫抖的手慌張地掐斷了電*話,心裏生出悲哀的花,如今,他哪裏還有家?
現在的林家大宅,已經失去了平日裏的寧靜。自從林墨消失,林老太太原本還算硬朗的身體一下子垮了,只得終日臥病在牀。祁管家忙前忙後,管理着林家大大小小的事務,又要悉心照料林老太太,可謂是操碎了心。
而霍子回家的次數自然是比以往多了。他始終有躲不過的虧欠,和騙不了自己的內疚。他常常坐在奶奶的牀邊,安靜地看着奶奶的睡容,心裏不住地祈禱,希望奶奶能夠原諒自己報復的舉動。
可奶奶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霍子不得不考慮將她送往英國醫治。
臨走的那天,林老太太有一刻難得的清醒,用含糊不清的口齒說了句什麼。霍子把耳朵湊到她嘴邊細細辨認才聽明白,原來她想見林墨。
瞬間,霍子頓感悲涼,奶奶早已放下了仇恨,真心將林墨當成自己的孫兒。
他周密的計劃,終究計劃不了人心。
霍子舒了一口氣,終於得了一個好理由,立即安排了人手,去尋人。他是早就想這樣做的,並不是僞裝。他是想心狠手辣的,才待到今時。
“萬通趕走了倪綠,是想幹什麼?”
“最近總是發生窩裏鬥事件啊!很流行嗎?是我OUT了嗎?”
一大早,多咪從同事們聊得沸沸揚揚的八卦裏得來這樣的消息。她過了過腦,才發覺,這事件的主角又同自己有關。
爲什麼她總是最後一個知道?
她不解地掏出手機給蟲子打電*話。
“我的消息來源,你跑哪去了?”
“我出差呢!”
“噢。”多咪轉而問她,“你知道萬通又出大新聞了嗎?”
“你是說倪綠吧?我也是剛從我老公那裏聽說的。唉……”
多咪從蟲子的一聲嘆息中領會了好幾種意思。看來,這個消息是真的了。
“我還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多咪還是慣性似得問,雖然她不覺得有什麼會比倪綠被逐出萬通更令她震驚的事了。
“這個事不太好說。”
蟲子的吞吞吐吐更激起了多咪的好奇。
“……說啊!”
“我聽說……林墨……他消失的原因……他……”
多咪聽到這個名字,心裏就有一股莫名的慌張生起。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的身世是個謎……他好像並不是林家的血脈……”
多咪開始有些反感,不願意再聽下去了。
“你怎麼知道的?你從哪裏得到的小道消息?你怎麼知道這是真的?”多咪沒來由地極力反駁這個消息的真實性。
“青峯和亞飛的合作還在繼續,而亞飛已經被Queenie喫掉。現在楠峯的消息可比你靈通呢!”
這個消息,無疑對她的衝擊最大。多咪突然可以理解林墨了,明白他爲什麼消失,爲什麼不回家,爲什麼他被霍子強佔了總代理的位子。所有的疑問都順理成章地解釋通了,好像由不得她不相信,即使這整件事聽起來這麼荒唐,這麼像一個故事。她覺得她應該去怪誰。如果這是真的,難道霍子會不知情嗎?
他竟然欺騙自己?
她應該覺得悲哀嗎?
多咪安靜地待在辦公室裏,愣愣看着滿眼的玫瑰花,卻覺心中淒涼,頓悟到自己終究還是沒能躲過這些爛俗的糖衣炮彈。
這是真的嗎?
她反覆地問自己,還是不願意相信。她掏出手機想一問究竟。但是,她不想選擇無理取鬧。她只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好沖刷掉這些欺騙,這些謊言。腦海裏不斷浮現霍子說過的那些斷片的話。她漸漸明白,爲什麼霍子會大半夜找她就爲了送花,又常常說一些聽她不懂的話。他是在表達對自己的歉意嗎?
多咪故意在辦公室待到很晚才下班出了律所。她不想就這樣回家,這種時候她怕一個人待着,於是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經過一家髮廊的時候,她無意間側過臉從落地窗戶裏望進去,裏頭的忙綠和紛亂,讓她突然萌生出一個想法。
她嘴角一揚,推門進去。
前臺的招牌笑容一經綻放,承接一句熱情的“歡迎光臨”,讓多咪覺得進來是個不錯的選擇!
等到髮廊打烊的時間,一個活潑靈動的“短黃卷”造型出現在了多咪的脖頸之上。
第二天,多咪一進門就跑進了金大叔的視線裏。
“哇!閨女兒你換髮型啦?”
立刻,有同事起鬨道:“金哥,您倒是有兩道發現美的炯炯眼神吶!”
“哈哈哈!”
多咪不好意思起來,臉上的潮紅泛出來。胡亂答應道:“換個心情而已,呵呵。”尷尬地笑着,躲進辦公室。
蟲子聞聲而來,進了多咪的辦公室。
“你真受刺激了?”
當頭一棒!被人看穿的感覺,很遭。多咪垂頭喪氣,沒有了回答的慾望。
“我表示——很好看啊這髮型!”蟲子色眯眯的眼神成功轉移了多咪的關注點,上下打量着多咪。
“別看啦!我只是把頭髮絞了,沒別的了。”多咪尷尬地說。誰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很不樂意成爲別人的眼中物。
“沒沒,你忙你的,我看我的嘛!嘻嘻!”蟲子只是不想拆穿自己窺探的目的,胡亂說道。
“你一個已婚婦女,再看也看不懂我這個孤家寡人的心理。”多咪略帶挖苦地說。
“小妮子竟敢排擠姐姐我?!”蟲子說着便要“動起手來”。
多咪哪裏敢怠慢,迅速找了藉口逃離辦公室。
蟲子卻不再尾隨,她知道多咪心裏藏着好多事,需要一個人去慢慢消化。
最叫人難耐的,便是漫長的等待。
霍子一連幾天收到林墨越來越確切的行蹤,這天下午終於得到了林墨的下落。他想親口告訴多咪這個消息,然後親眼看到她的開心。
霍子算好多咪下班的時間驅車來到律所。看到多咪的瞬間,差點沒認出來。離他不遠處的女人顧着跟同事說再見,並沒有看見他。
霍子細細地觀察她的新發型。咖啡色的發浪,蓬鬆的捲曲,蜿蜒在腦袋上,女人將它隨意綁起,在腦後形成一個自然的小球,顯得無比生動活潑。呵呵,可愛的女人。
多咪從寫字樓裏出來,被同事的議論吸引。
“哇!賓利誒!”
“好像是在等人呢?”
“車上的帥哥好帥啊!好像哪裏見過……”
多咪正覺新奇,側過臉,發現那輛熟悉的賓利。他怎麼會來?自己好沒有準備好面對他。她很想扭頭就走,只是那賓利的主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叫她好生尷尬,登時愣在原地。
幸而此時,朱昀駕車前來,當上了救兵。多咪還在爲難的時候,就聽到朱昀特別有氣勢的一聲叫喊:“看什麼呢!上車!”
“噢!”多咪正高興,打開車門的瞬間,手機突然作響:Iasfoundonthegroundbythefountain……
多咪接起電*話:“喂,您好!”
“……”
“喂?喂?”多咪努力想要得到的回應,“是哪位?喂?”
“……”
而電*話那頭只有一股噪雜的聲音在持續,多咪仔細聽,卻也聽不清楚是什麼。再幾秒之後,電*話被掐斷了。
多咪只覺得奇怪,沒來得及多想便上了朱昀的車。
“是誰啊?”豬踩下油門,順口問道。
“不知道,信號好像不太好。”
“啊?這裏是鬧市區,怎麼會信號不好?”朱昀也沒有細究,不很熟練地手打方向盤,“去哪兒喫飯啊?”
“好久沒去找Mani了。”多咪接過下一個話茬。
被晾在一邊的霍子眼看着多咪離開,十分不爽,正想攔住這個不睬他的女人,卻接到一個電*話,讓他驚慌失色。
“什麼!?”霍子瞬間神色大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