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錦布莊?”江寒之詫異的挑起眉頭。
“是呀, 大嫂子說聽着耳熟, 我仔細想想也彷彿聽誰提過一次呢。”季貞兒掀開茶碗的蓋子,將溫度適中的茶水放到江寒之的手中,緩緩問道, “咱們府上有作坊,那容錦布莊莫不是和咱們家有生意往來?”
“容錦布莊是咱們家大姑太太府上的產業, 店裏出售的布匹都是從咱們家進的貨,你們覺得熟悉也是應當的。”江寒之微微一笑。
“瞧我這腦子, 竟忘了大姑太太家裏在寧城也是開布莊的。難怪我和大嫂都覺得耳熟, 想必是在老太太那裏聽過。”季貞兒笑呵呵的應道,順便將那布偶一事講給江寒之聽,最後說道, “聽我鋪子的掌櫃說, 容錦布莊雖然布偶賣的不好,可是成衣和訂做卻極受歡迎呢, 大姑太太倒是生財有道。”
江寒之聽後輕輕搖頭, “不過是用了幾個好裁縫罷了。大姑太太那個人,是個享受命,身爲二房媳婦一輩子沒當過家,連賬本都看不懂哪裏會經營布莊!當年吳家分家之後他們二房得到的產業有限,加上大姑母不善經營, 名下的產業幾乎都在賠錢,到最後只能將鋪子出租掙點租金。去年吳家大老爺舉家搬遷,老太太本是要將他們母女接來巒城的, 可後來卻被大表妹攔了。”
“哦?不是說是大姑太太的庶子病了嗎?”季貞兒挑眉,江家老太太一生只得一兒一女,對於大江氏這個唯一的女兒,可是疼到了心坎裏。從大江氏十二歲開始便着手爲她選婿,從京都挑到巒城,說她是挑遍了整個大月朝也不爲過,這樣精挑細選了整整兩年,終於在大江氏十四歲那年定下了寧城的吳家。
吳家過去也是寧城大族,可惜如今人丁單薄,現存的只有吳老太爺這一脈。當年吳老太爺從四品任上退下來後便領着妻兒回了寧城老家。論起家世和官職,吳老太爺是遠不如江老太爺的,這也是江老太太選中吳家的原因之一。她不圖女兒攀上什麼高枝兒,只要能平安喜樂的過一世,她便心滿意足,這門第低一些,自然不會也不敢虧待她的女兒。
還有一點更是讓江老太太滿意,那就是吳家老太爺只有一位夫人,身邊無妾無通房,膝下也只得兩個兒子。長子吳大老爺管着家裏的生意鋪子,可身邊也只有一個妻子。江家老太太覺得這是吳家家風嚴謹的緣故,於是不顧江老太爺的反對,硬是將大江氏許給了當年剛剛中了秀才的吳家二老爺。
爲了這個女兒,老太太可以說是機關算盡,可偏偏大江氏命不好,剛剛下定,吳老太爺便驟然去世,吳家全家守孝,大江氏的婚事只能推遲。直到十七歲那年才嫁到了吳家,入門便不得吳老夫人的喜愛。老人家迷信,覺得剛和江家定親自家夫君便離世,定是那大江氏命不好衝撞的,之所以仍舊將她迎進門,不過是不想因此得罪了當年仍在京都爲官的江老太爺。
大江氏出嫁後接連生了兩個女兒,第二胎時難產,以後再不能生育,無奈之下便選了自己身邊一個老實規矩的陪嫁丫頭讓丈夫收了房,生了兒子後便將她抬爲姨娘,而那男孩也名正言順的認在了大江氏的名下。當時吳老夫人雖不滿意,可看在江家有權有勢的份兒上,雖然嘴上冷嘲熱諷幾句,也不敢太過刁難這個小兒媳。那大江氏雖不討婆婆喜歡,可仗着父親的權勢,也在吳家平靜的過了幾年,可這份寧靜卻在江老太爺致仕之後被打破。
那吳二老爺自打娶了大江氏,於仕途上便再無進展,考了多年也不過中了個舉人,江老太爺也曾想過提拔女婿一番,可最後總是因爲種種緣故不了了之,後來吳二老爺雖然花錢在當地買了個小官兒做了起來,可到底不如意。如今吳老夫人肩上少了江家的壓力,再不遮掩對大江氏的厭惡,將自己丈夫的去世和兒子的不順通通算到了兒媳的頭上。每當大江氏不順她意,便以無子休棄相威脅。大江氏雖沒親子,可丈夫卻有庶子認在她名下的,這無子的名頭其實並不能成立。她心知婆婆不過就是用此來打擊她,可偏偏名分尊卑擺在那裏,她也只能忍氣吞聲。
而吳二老爺雖然疼惜妻子,可也架不住母親三番五次的吵鬧和折騰,最後也只能漸漸的疏遠大江氏。大江氏心中悲苦無人訴說,這能偷偷寫信給身在巒城的母親。可又怕孃親爲自己傷神,每次也只敢說上那麼一兩分,可即便如此,也讓江老太太氣憤異常,只是一直在丈夫和兒子的勸說下忍耐罷了。
幾年前吳二老爺病逝,江老太太更加擔心女兒在婆家受氣,幾次打發家人去詢問,可偏偏每次見面吳老夫人都要守在一旁,江老太太派去的管事婆子愣是沒找到機會單獨和大江氏說上話。
季貞兒嫁到江家時大江氏已經守寡,當時便隱隱聽說她受到婆母苛待,老太太幾次三番想將女兒和外孫女接回孃家皆被吳老夫人拒絕,有一次更是讓老太太派去的婆子沒臉,當着衆人的面便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既入了吳家的門,那便是吳家的媳婦。你們江家想把閨女接走,那便等着接我吳家的休書!”
雖然當時吳家二老爺早已過世,吳老夫人所謂的休書也不過就是無言亂語,可畢竟她是大江氏的正經婆母,吳家的一家之主,她不肯放人,江老太太便是心裏氣憤也無可奈何。那吳老夫人對大江氏可謂是恨之入骨,四年前重病之時還給身爲吳氏族長的大兒子留下遺命,讓大江氏留守吳家替她守孝,當時氣得江老太太將上房內的擺設摔壞了大半兒。
吳老夫人過世後,大江氏的處境雖然好上一些。可分家時卻是喫了大虧的,偌大的家產,大江氏一房只分到五千兩銀子和三間鋪面。因兒女年幼,只能帶着孩子仍舊住在老宅依附大房生活。大江氏不懂經營,可又不放心將鋪子交給大伯一家代管,因此多年下來也只是爲此生存而已。
去年吳老夫人的孝期過後,吳家大房的獨子要進京趕考,全家爲了兒子搬到了京都,大江氏這才鬆了一口氣。老太太急匆匆的去信想將女兒接來,不想卻被婉拒,說是庶子生病,家中還有一些瑣事未曾處理。老太太本是不開心的,可後來看了大姑太太託人寫給她的信,不過兩日便又眉開眼笑了。
“什麼庶子生病,那不過就是個糊弄人的託詞。”江寒之坐到榻上,喝了一口茶後將茶碗遞給妻子,“據說大姑母本是要來的,可吳家大表妹卻不同意,說她們吳家二房已經落魄,若是此時來到江府,難免被人說成是投奔,因此說服了大姑母,說要將家裏的鋪子先支撐起來,待家境好轉再來探望老太太。”
“吳家大表妹倒是個有主意的姑娘。”季貞兒讚道。
江寒之扯扯嘴角,“當年吳家分家之後,大姑母分得的財產有限,雖然仍舊住在祖宅,可卻早就分火另過,她們母女幾人生活的極爲艱難,後來還是父親資助他們開了這間容錦布莊,將咱們自家作坊產的料子以成本價錢售給他們,這才勉強維持生計。去年吳家大老爺舉家搬走,許是沒有了掣肘,大表妹也敢放開手腳了,雖然想法有時不夠周全,可比起大姑母來到底要強上一些。”
“這個我倒是聽老太太提過的。她老人家常說表姑娘是個有本事的,自己畫了許多新鮮樣子交給大姑太太製成衣裳出售,如今那鋪子雖然名義上是布莊,可實際上一些富貴人家都是特意來訂做四季衣裳的,生意這樣興隆,表姑娘功不可沒。”季貞兒嘆道,“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能有這番成績真是了不起。相比起大表妹一介女子卻替母親支撐起一個家,我們這些每日只知彈琴繡花的女人倒是顯得庸俗了。”
“每個人都有長處短處,你和大表妹是不同的女人,何必放到一塊兒比較。”江寒之不認同的看了妻子一眼,“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可,不必羨慕她人……更何況,她也沒你想的那麼好。”
“恩?”季貞兒意外的看着江寒之,“這樣的姑娘還不算是好的?”
“……去年我去寧城之時也曾到吳家拜訪,那容錦布莊倒也瞭解也一二……只是因老太太將大表妹誇上了天,我也不好說什麼。”
“可是有什麼不妥?”
“娘子……”江寒之彎下身子,將頭枕到妻子腿上,“這布偶,你都能想到不好賣,可大表妹連試驗都沒有就當成了正經營生僱人連夜做了幾百個,你覺得她會是個伶俐的?”
季貞兒一頓,也想到了這件事情,“……或許是一時沒想到呢?這人哪裏還能沒個失誤的時候?你不也說現在容錦布莊的服裝生意是極好的嗎?”
“這成衣和訂做賣的好雖有大表妹的緣故,可像老太太那樣將功勞全安到大表妹頭上卻有失公允。”江寒之牽起嘴角,“去年我去寧城時,容錦布莊剛開始改良成衣,那些款式我也見了,男衣到還罷了,那女子的衣服……”
“怎麼了?”
“……不符大月的習俗便罷了……有幾件衣裳……根本不像是良家女子穿的。”江寒之低聲嘟囔道,“也不知吳家大表妹是怎麼想出來的……有失體統……”
去年他去寧城辦事,受老太太之託去探望大江氏。因那容錦布莊用的是江家的料子,他便去看看銷售情況,不想卻見到了吳家大姑娘新改良的幾件成衣,當時便驚的說不出話來。因爲好奇便問了問掌櫃的收益如何,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那掌櫃說自己也曾多次勸過東家,可吳大姑娘卻一口咬定此舉必會賺錢,他一個下人也不好再說什麼。
其實,吳大姑娘設計的衣服,若說款式,也是新穎,除了個別幾件衣服有些不夠端莊之外,其他的倒也十分不錯,若是略微改改,理當受人歡迎。可偏偏她考慮的不夠周全,許多樣式融入了前朝服裝的款式。如今是大月的天下,雖然對於服裝沒有硬性規定,可官家親眷和富貴人家卻仍是極爲避諱的。這樣的衣服,只有極少出席社交場合的普通百姓纔會穿戴,可偏偏容錦布莊的新款衣服只走高檔路線,名貴的衣料平凡人家根本穿不起,買的起的又絕不會穿出去,導致最後這種改良過的衣裳只有賤籍女子購買。
季貞兒愣了愣,“那如今怎麼賣的這樣好?”
“衣服做好了卻只有青樓裏的姑娘來買,寧城的貴夫人看都不看一眼,她自然要想法子改進了!”江寒之低聲說道,“其實那衣服也不是不好,若說款式也是不錯的,可偏偏個別的地方卻有些不妥當……後來聽說吳家僱傭了許多巧手的繡娘和裁縫,大表妹將自己設計了那幾個新鮮樣子讓那些裁縫修改,幾次之後,倒是打出了一點名號,如今的容錦布莊主要以製作和出售成衣爲主,布料倒是其次了。”
“她能這樣快的發現問題並且改正,也算是有些頭腦的。”季貞兒嘆道,人家姑娘小小年紀替母親支撐家業,他們也該寬容一些對待。
“我本以爲她經過那次之後會有所醒悟,這做生意,設計新物件,不是在腦子中天馬行空的想一通就行了的,那是要處處思慮周到的,可今日聽了你說的這布偶之事,看來吳家大表妹還是沒想明白呢。”
“到底是個小姑娘,能如此已經不錯了,咱們也不能太過苛求。”季貞兒伸手撫摸江寒之的頭髮,“那布偶雖買的不好,可到底沒用什麼成本,便是損失也是有限。如今容錦布莊的生意還是不錯的,大姑母一家子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好不好的,自有老太太操心。”江寒之不在意的說道,“明日聖駕便到了,我倒想問問你的心思。”
“怎麼?怕我告狀?”季貞兒笑問。
江寒之搖搖頭,“你做事向來有分寸,我有什麼信不過的。只是……我不認爲老太太前幾日做的那些事情能瞞得了人……明日兩位娘娘駕臨,必會接見巒城的官眷。這巒城可不止老太太一個命婦……”
“你放心吧,我孃親也有伴駕,她做事向來周全,定不會讓姐姐爲難老太太的。”
皇後不會爲難,可太後呢?身爲安國公的親姐姐,十三歲出嫁,當時先帝已經登基爲皇,季太後是大月朝百年來唯一一個以皇後之禮出嫁的女人。沒做過太子妃,沒給婆婆立過規矩,妃子們也都被管的安安分分,幾十年來一直穩坐後宮第一把交椅。認真說起來,季太後的一生,和他們家老太太還真是有些相似呢……都是那樣的順風順水,執拗的時候便是一家之主也要退讓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