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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天啓大帝 第十六章 中學爲體,西學爲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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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被楊漣氣的不輕,一個晌午,把暖閣內能摔的罈罈罐罐,統統摔了個稀巴爛。直到駱養性前來通稟一個消息,皇帝這才消停下來。

“葉向高抵京了?”

皇帝問道。

駱養性連忙點頭道:“朝中大臣都去迎接了,按照慣例,今天葉閣老會休息一日,明天便沐浴更衣,入宮面聖。”

皇帝點了點頭,道:“那便休息休息,他也一把年紀了,一路上肯定被折騰的不輕。明日早朝的時候朕再見他不遲。”

話趕話的說到這兒,皇帝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有了今日的殺雞儆猴,想來明日早朝人都會來齊。這也算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朝會了,那麼如此重要的場合,說些什麼呢?

是探討軍國大政?

還是人事任免?

皇帝拿不準主意。

他現在對百官羣臣有着深深的戒心,對於皇帝而言,這天底下都是敵人對手,他誰也信不過。皇帝心中煩悶的很。魏忠賢看穿了皇帝的心思,便開口道:“皇爺,要不咱們出門走走?”這種話文官們是講不出來的,因爲在儒家的政治傳統之中,皇帝是不能離開皇宮的,因爲皇帝是太陽!中國最古老的神話——十日齊飛中就已經埋藏着中國人特有的哲學智慧了。太陽是世間萬物的主宰,最重要的東西,可是太陽只有遵循天道綱常,才能給黎民百姓帶來好處,如若肆意妄爲,結果便是十日齊飛,烘烤的大地寸草不生,餓殍遍野。

魏忠賢這個老流氓可不管這個政治傳統。因爲他是太監,他的所有權力都來自於皇帝的恩寵,所以他只需要無腦跪舔皇帝,討好賣乖就是了。至於文官們怎麼說,天下人是死是活,他魏忠賢全然不在乎!

這個建議令皇帝頗爲心動,可是猶豫了片刻後,他又有些犯嘀咕,假如今日出宮之事被文官們知曉,那還了得?那明日的早朝還不得開成批鬥大會啊。

正在皇帝抽搐的時候,一個太監走進來,跪倒在皇帝面前說徐光啓徐大人求見。皇帝點點頭準其覲見。但是當皇帝回過頭看着一片狼藉的乾清宮後,連忙又補充了句:“在養心殿召見徐光啓!”

養心殿。

當徐光啓見到皇帝時,先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響頭,然後便長跪不起。皇帝不悅的嚷道:“徐老師,你這是做甚?”

徐光啓道:“臣下懇求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眯起眼睛,饒有興趣般問道:“徐老師想讓朕收回什麼命令啊?”

徐光啓忙道:“皇上,准許泰西人開辦書院一事,臣下以爲萬萬不可。”

皇帝反問道:“有何不可?莫非徐老師也不能免俗?認爲龐迪我等人都是兩隻腳行走的夷狄不成?”

徐光啓道:“皇上,普天之下唯有我中原,唯有我大明,唯有我華夏是儀禮之邦,文明之域。中國四面,山海之間,盡是一些茹毛飲血,不知禮義廉恥的蠻族、夷族。此天地之恆理,綱常也。不過,夷狄之中,也並非沒有一兩位智者,夷狄之中也並非沒有能者,正如皇上曾言,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夷狄中也有我們中國應該學習的長處。譬如當年趙武靈王胡服騎射!”頓了頓,徐光啓又道:“龐迪我等人,賢才也!他們之前雖不識我中國禮儀、教化,但也是耶穌的信徒,在泰西也是讀書人,體面人。更何況他們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其間又經歷了多少事?見過多少人?喫過多少苦頭?長過多少見識?不可計數啊皇上。這些泰西傳教士一個個皆是滿腹經綸,見識廣博。他們在利瑪竇神父的指導下,秉持着融入我中國的宗旨,努力的學習我中國的典儀制度,早已算得上是半個大明臣子了。”

“既是如此,又爲何求朕收回成命?”

皇帝不解的問道。

徐光啓道:“皇上,泰西諸人所學之耶穌教會的學問,與我中國風土民情迥然相異!儒家儒學,孔孟之道、程朱之理,在我中國已是綿延千百年之久了。以儒家的經典、學問,治理我中國之民、之俗,早已成了天地綱常的一部分。我中國之民,久聞儒學教化,與這耶穌教會之學格格不入啊,此一也。”

“第二,皇上,古來聖賢皆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故而有管仲輔佐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盡除韃虜夷狄於故周之土。皇上,泰西人不能成爲我大明士大夫的老師啊!否則,千百年之後,我等後世子孫皆披髮左衽矣。”

“第三,士林官場也絕不允許臣下率領泰西人建設這麼一所書院出來。皇上,自打董子(董仲舒)規勸漢孝武皇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千百年來,孔孟之學便在我中國再無敵手。現在忽然跳出來一幫泰西人,一個耶穌教會,要與儒學爭一爭道統,那還了得?皇上,皇上!臣下與這些個泰西傳教士可承受不住整個大明官場士林的怒火啊。懇求皇上垂憐,收回成命,還是照例恩準泰西人建立教堂傳教好了,將耶穌教會成爲我大明繼道教、佛教後的第三教,而不是成爲我中國的墨家、縱橫家、法家等異端道統啊。”

皇帝盯着徐光啓,冷冷的問道:“你——你們,都這麼想?都這麼看?”皇帝站起身來,嘆

了口氣道:“難道是朕講的還不夠明白,透徹?朕三令五申的講過了,泰西人開辦的書院,講授的乃是數學、天文曆法、航海學等等,而不是勞什子的《聖經》!朕連三清道祖、如來佛祖都不信,又怎會對區區耶穌高看一眼?”

“再者!從泰西人開辦的書院中結業的學子,是不被允許參與科舉的!儒家儒學儒術,仍舊壟斷着我大明的官場,朕幾曾表示過要背離孔聖孟聖的教誨了?中國是世俗之中國,朕是世俗之主宰,而儒家正是世俗之經典,與朕與大明正是相得益彰!至於泰西傳教士們宣講的那一套神啦鬼啦的,什麼狗屁玩意兒?朕絕不會信奉,朕的子子孫孫也決然不會數典忘祖,去信奉一個供奉着夷狄的宗教!”

皇帝苦口婆心的解釋了一番後,在接過魏忠賢遞來的碧螺春潤嗓子的時候,忽然靈光一閃,忙道:“其實朕真正地意思,用八個字便可概括。”

徐光啓拜倒道:“請皇上示下。”

皇帝得意的笑道:“聽好了,可就只有八個字!【中學爲體,西學爲用】。”

聞言,徐光啓面色數度變換,絕頂聰明的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的心意。

“嘉靖朝的時候,咱大明與弗朗機人在兩廣的海面上爆發過一場海戰。當時咱們的水師雖然在西草灣擊敗了佛朗機人,但咱們不也是被弗朗機人的艦船弗朗機炮、火繩槍給嚇了一跳?喫了很大的虧啊。到了皇祖、皇考在位的時候,咱們又從紅毛夷手中購買了不少紅夷大炮,這玩意兒的威力數倍於我中國鐵炮啊。徐老師,此正是朕所擔憂的地方。”

皇帝語重心長的答道:“我中國之學向來注重文治、教化、禮儀、倫理而素來輕視格物致知之學,對算數、天文、曆法等學問,雖然勉強承認但也被貶斥爲旁門左道,在儒家諸多經典面前,顯得絲毫不入流,以至於學習這些學問的人稀少無比,既然沒有人才,在這些學問上想要有所建樹,就更加不可能了,於是乎便積貧積弱了,就更沒人肯學算術、天文之學。”

“而這些正是泰西人的長處啊,咱們非但應該學習泰西人造槍造炮的本事,還應該虛心學習他們格物致知的學問!當然,治國理政的大道,他們還是應該求教於我天朝上國。”

皇帝拉扯着徐光啓的手,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道:“日後,那些人如若爲難你,你便可用【中學爲體,西學爲用】八個字回敬他們。放心大膽的去做,去嘗試,什麼也不需要怕,要記住,你徐老師身後始終站着朕!風裏雨裏,朕都挺你。”

聞言徐光啓感激涕零,忙道:“臣始知皇上之苦心孤詣與深謀遠慮。皇上之謀之思,曠古絕代,臣唯有高山仰止而已。”

這個晚清重臣張之洞發明的【中學爲體,西學爲用】的學術概念,在當時並不能算是最先進的政治理念,但是放到數百年後的明末,張之洞的這個理念卻是進步極了。今天皇帝的這番話藉着徐光啓之口傳出去,算是往中國思想界丟去了一顆重磅炸彈。千百年以來,中國的思想界便是儒家一家獨大,卻也並非拘泥僵化,絲毫不知變通進步,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由於世俗戰亂不休,儒家思想原本那一套治國理念行不通了,這種現象令很多大儒進行了反思,於是乎便有了中國思想史上大名鼎鼎的“三教合流”,也即是儒家吸收道家、釋家思想中好的一部分,將儒學進行了升級換代。

而現在,宋明理學統治下的儒家,越來越不能滿足不斷變化着的國情的需求,皇帝覺得是時候再來一次升級換代了。

除了可以從西學中吸取養分,儒學中其他小的分支抑或是不被主流思想認同的異端思想,都能成爲學習借鑑的對象,前者譬如王陽明的“心學”流派,後者譬如李贄等人建立在資本主義萌芽經濟基礎上思潮。

作爲一個過來人,皇帝深切的明白,現如今歐洲人已經在變革當中,就如同馬克思先生指出的那樣,歐洲人正在用槍炮瓦解騎士階級;用指南針發現新航線,攫取來自於全球的財富;用造紙術傳播先進的思想,武裝了人民的頭腦......

歐洲人已經在改變了,而中國人還在昏昏欲睡!

這怎麼行?

古來聖賢皆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達!

而後世天朝太祖也曾曰:落後就要捱打。

皇帝不像捱打,所以他只能變!

變則強,弱則亡!

這纔是天地恆理————

皇帝期待的盯着徐光啓,說道:“這個【中學爲體,西學爲用】,還只是朕初步的一個想法,徐老師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有博聞強記之識。那麼可將朕這八個字拿去,寫寫文章出來,傳閱天下,讓士林、兆民都明白朕意。”

聞言,徐光啓心中一片火熱,他明白皇帝的心意,甚至說他比皇帝更深切的知道這件事意味着什麼!

這種往思想界丟炸彈的事情,只會有兩種結果,第一,就是被頑固派、保守派詆譭,然後連人帶思想被撕成碎片;第二就是培養出一大批擁護者,戰勝頑固派、保守派,從而開一派之先河,千古芳名,萬里流傳!

千古

芳名,萬里流傳!

徐光啓心中反覆的講着八個字,中國士大夫的理想是什麼?

無外乎兩個——功名利祿與名留青史。

有了高官厚祿,皇帝恩寵並不一定能夠名留青史,搞不好還會被人嫉妒,打上佞臣的污名,遺臭萬年。

那麼如何名留青史呢?

也無外乎兩個——大濟蒼生與繼往聖絕學。

大濟蒼生者,爲國爲民,如國朝大臣于謙,如郭德綱...哦錯了,是如海瑞等人。

繼往生絕學者,承上啓下,教化兆民,開一派之先河,受萬世之香火。如宋代之二程、朱子,如本朝之王陽明者。

皇帝將【中學爲體,西學爲用】八個字送給了他徐光啓,也就是給了他徐光啓成爲二程、朱子、王陽明那樣的人物的機會!

成爲二程、朱子這般人物有什麼好處呢?

答案是——死後配享孔廟。

孔子者何也?中國之文宗也。譬如西洋之耶穌、大食之默罕默德。死後能夠跟這幫神聖人物,民族脊樑放在一塊,受子孫後代香火供奉,這這這這....這那兒還是士大夫的理想,士大夫們可能只有在做夢的時候纔敢想想這種美事兒。

可就是這種士大夫夢寐以求的大餡餅,現在被皇帝推到了徐光啓面前。徐光啓又怎能不感激涕零?

皇帝語重心長地囑咐道:“此事萬分兇險啊,雖然有朕在後頭撐着,你也要步步爲營,穩紮穩打纔好。孔夫子雖然不提倡殉道精神,可他歷朝歷代的徒子徒孫們,爲了保全他老人家的思想、精神,可未嘗沒有一二殉道者。【中學爲體,西學爲用】固然好,可在那幫‘原教旨主義者’心目中,儒學還是原封不動的那個最好,一點也容不得他人改動,你徐光啓敢對儒學指手畫腳,敢對儒家經義動手,他們就敢跟你徐光啓動手!徐老師,你怕不怕?”

徐光啓沉思片刻後,答道:“今日之大明,世風日下。士林之中也多有崇尚空談,名不副實者。更何況西學的確有優於我中學之處。臣下決議抱着必死之決心,爲皇上,爲大明,爲後世子孫,開創出一個嶄新的儒學來。”

“好!”

皇帝欣喜若狂。暗道還是徐光啓好忽悠!

皇帝轉身喚來魏忠賢,命他到王安那裏支取白銀百萬兩賞賜給徐光啓,令他辦學。百萬兩白銀的封賞不可謂不豐厚啊,要知道皇帝老爹泰昌皇帝先後兩次犒賞九邊將士,也才花掉了兩百萬兩白銀而已。

不過,繼承了皇祖、皇考龐大藏銀的皇帝現如今絲毫不差錢,再加上心情愉悅,自然就大手一揮。上輩子他便是大手大腳慣了的富二代,所以一點兒也不心疼。

這正是皇帝的一大優點,對錢財,絲毫不看重。

不像他的爺爺萬曆皇帝似的,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守財奴。

皇帝認爲沒有花出去的銀錢,就不是你的,早晚會被別人搶走抑或者貶值。

見皇帝如此信任自己,一下子便支出了白銀一百萬兩,徐光啓痛哭失聲,他嚷道:“皇上對臣真是寵命優渥。先前臣在天津種田的時候,皇上就前前後後支給臣白銀將近三百萬兩,現在又支給臣一百萬兩,臣...臣只有以死相報了。”

皇帝對明代士大夫動不動就哭的風格不敢苟同,但是他還是相當滿意徐光啓的態度的,便拉着他的手,親暱的說道:“你我師生之間,勿復贅言。”

聞言,徐光啓如被天雷擊中,他呆呆的盯着皇帝,眼中滿是驚詫與感動。這也怪不得徐光啓,畢竟這是一個“天地君親師”的時代,除了君父、父母就屬授業恩師是最親近的人了,現在皇帝忽然講出這麼一句“你我師生之間,勿復贅言。”的話,簡直是直接擊中了徐光啓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皇上——”

徐光啓緊緊拉扯着皇帝的雙手,雙眼紅腫。

皇帝也緊扣着徐光啓的手,讓了句:“光啓——”

“皇上——”

“光啓——”

“皇上——”

“光啓——”

師生二人含情脈脈的互相喊着彼此的名字,而後抱頭痛哭。當然,徐光啓是真的被感動了肺腑,而皇帝則是雷聲大雨點小。

既然士大夫們矯情,喜歡哭,那朕就陪着你哭。

哭了個差不多的時候,徐光啓忽然驚醒,讓嚷道:“皇上,臣下的一個學生,孫元化字初陽者,他不負聖恩,終於仿造成了紅夷大炮!皇上是否檢閱之?”

皇帝沉吟片刻後道:“此事不急,明日早朝的時候,朕再領着文武百官一塊瞧瞧。”話音落下,皇帝又喚來魏忠賢道:“擬旨,拔擢孫元化爲兵部武庫司主事。”

明代兵部下設四個司,武選,職方,武庫,車騎。而這個武庫司專司軍械的更換,製造,貯藏,以及研發。武庫司的首長是郎中,其次是員外郎,再次便是主事了。

皇帝又道:“讓這個孫元化,專門負責槍炮製造以及研發一事,從內孥下撥些銀子,讓孫元化先仿造六十門紅夷大炮來,朕要送熊廷弼他們一份大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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