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齊帶着球球離開之後,有很長時間,齊悅只是望着水晶牆外的密林。
夏日午後的對流雨如信而至,天地籠罩在一片雨幕之中,明明視野被沖刷得清晰,萬物卻都變得模糊。
就像是此刻齊悅的思緒。
其實見到球球的時候,她就已經隱約明白了什麼。而現在連麗齊也回來了。
她記得皇帝陛下出現的時候,球球總是安穩的睡着。只有當皇帝陛下睡去的時候,他纔會短暫的睡醒過來。而他們的情緒又表露得如此同步,簡直就像是同一個人。
麗齊曾經說過,24年之前,是她喚醒了皇帝陛下。
……
他明白他們之間的癥結在於那個孩子,他想用這種方式把那個孩子賠給她。如果她只想要那個孩子,那麼他也許永遠也不會再出現了。
齊悅輕輕的伸出手去,對着虛空問道:“你在嗎?”
四周漸漸匯聚起淺綠色的瑩光。那種明澈如水的光芒淹沒了一切,少年的身形在齊悅面前凝聚起來,卻已經再不是能夠觸摸的實體。
他凝望着齊悅,面容模糊,那雙紫羅蘭色眼睛卻依舊美麗得恍若夢幻。
他的目光裏匯聚着千萬年不曾改變的悲傷,他把手伸出來,似乎想要握住她的,卻已經無法再碰觸,他似乎有些落寞,卻只是靜靜的把手收回去,說:“我在。”
他們在這片虛空之中對望着。
明明是自己想要見他,齊悅卻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
她想了很久,終於開口說:“不是騙人的……我過去說的那些,都沒有騙你。”
她曾經說過,她此生都只愛他一個人,只願意和他一起生活,只願意生下他的孩子,只願意和他一起變老。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厭棄他。
所有的這些,都是真心的。
“我現在依舊愛着你,薩迦,”她輕輕的叫着他的名字,“我只是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那個孩子是不可替代的……”
在這個連一顆花都可以把她喫掉的星球上,這個孩子的存在提醒着她她的過去和本源。告訴她她不是食物或者肥料,也不是普蘭託人送給皇帝陛下用以排遣孤單的寵物,而是一個人。這個世界上也有需要她保護的人,需要她做到的事。
只要想到她一無所知的幸福着的時候,那個她發誓要保護的孩子遭遇了什麼。只要想到爲了她的生存,那些人對那個孩子做了什麼。和薩迦在一起的每一刻就都變成了罪孽,讓她飽受懊悔和自責的折磨。
“對不起,”她控制不住淚流滿面,卻只能一遍一遍重複道,“對不起,對不起……”
她想要告訴他,請不要再折磨自己。他在她的心裏同樣是無可替代的。
可是很多時候人生就是一場二選一,你選擇了某一條路,就必須要放棄對另一條的眷戀。
她和薩迦之間已經走到了終點。
“……我明白了。”許久之後,他才輕聲回答,那些美麗的螢光靜靜的從他身上消散,他俯身親吻齊悅,悲傷浸潤在空氣中。在消失之前,他問道,“如果一切都可以改正,你還會不會再愛上我……”
最後一點螢光也消散在指尖,齊悅對着一片虛空,最終沒有做出回答。
麗齊抱着種子趕回皇帝陛下身邊的時候,在醫療組和特衛隊的簇擁下,沉睡多日的皇帝陛下終於再一次睜開了他紫羅蘭色的眼睛。
他彷彿一夢醒來,重新變回了遇到齊悅之前的情形。冰冷的眼睛平靜無波,看不到半點歡喜或者悲傷。
他沒有再提起他的妻子。
麗齊在那一天稍晚些時候,再一次去探望齊悅。
她並沒有跟齊悅多說一句話,只是平靜的給她診治,然後爲她注射營養針劑。
那種精心調配的營養劑見效迅速,齊悅的體力很快便恢復如初。
“你可以帶走所有你想要的東西。”麗齊說。
齊悅略微怔楞的望着她。
“你可以走了。”麗齊說,“隨便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皇帝陛下剛剛下了命令——”
齊悅腦中一片空白,她停了很久才說:“哦。”
“不過你最好悄悄的離開,不要被評議會和元老院的人發現。某些人會很樂意把你當做研究樣本送進科學院。”麗齊對齊悅的漠然相當不快,她帶着一點不可言明的小心思,補充道,“你還沒有爲陛下生下孩子,普蘭託人肯定會繼續爲陛下挑選新娘。”
齊悅垂着睫毛,沉默不語。
麗齊心裏稍稍的有些好受起來。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愛得這麼悽慘的媽媽,對着不識好歹的姑娘強調“是我兒子甩了你,還有無數比你好的姑娘排着隊想要嫁給他”,然後就扳回來了一局似的。
這個不擅長使壞的科學工作者,只能用自己在人情世故上微不足道的狡黠給齊悅使點絆子,“我好像一直都沒有告訴過你,婚禮上劫持你的螞蟻女王,就是之前劫持你們飛船的卡爾塔人。你好像曾經從陛下手裏救過她的命?地球人真是匪夷所思的物種,一次次救助自己的仇敵,卻全力傷害愛自己的人。”
齊悅依舊只是沉默着。自責已經讓她對痛楚反應遲鈍。萬箭穿心,也不過習慣了就好。
麗齊站起身,在離開之前再一次對齊悅說:“什麼都可以帶走。”
但是在這個星球上,除了球球,沒有任何東西屬於她。
她什麼都不想帶走。
她從牀上起來,去衣物間換了一身衣服。然後翻出自己的電腦,電腦上面放着皇帝陛下送她的相冊。她將相冊隨手丟到一旁,就像丟棄掉他們曾經有過的最美好的回憶。
在她覺得自己就這麼收拾完畢的時候,她看到了牀邊擺放着的她和皇帝陛下的玩偶娃娃。傻笑着的“皇帝陛下”和的無口的“樂樂”牽着手,大大的糰子頭互相倚靠着,水晶釦子做成的眼睛清澈透明,映照着這個美麗的星球。
她將兩個娃娃捧在手裏,凝視了很久。
在某一個時刻,過往與薩迦相處的種種畫面雜糅在一起,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
他們曾經出現在對方的生命中,相愛並且約定相守,這些都是無可逃避的真實。
最後,她將代表自己的那隻人偶放進抽屜的最深處。然後輕輕的戳了戳“皇帝陛下”塞滿羽絨的糰子臉,將它放了行李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