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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歸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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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璋曾傷過人, 可從來沒有對自己動過手,這種痛楚一定會很奇怪……

劍眉輕蹙, 他單手執劍,冷冷望着院子裏的諸人。

他這會兒身上還是那襲緋色官袍, 風揚起來,輕輕拂動衣襬,襯得他彷彿是踏着瀲灩微波而來,又宛若久久立在簇簇桃花樹下的天神,決絕又堅定。

彥璋淡淡道:“陳風,我要出府。”

那雙亮如燦星的眸子很冷,冷的就像是冬日寒潭裏的冰, 通通都是漠然的煞氣。

陳風奉紀石杭的命令安排下人們守着院子, 這會子見三公子如此堅持,他連忙拱手央道:“三公子,還請別爲難小的。”

彥璋淺笑:“陳風,我不爲難你。”說罷, 執劍在左手手掌上劃了一道, 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三公子!”

陳風和下人們驚叫起來。他們既不敢違令讓彥璋出去,又怵於對面那人渾身冷冽駭然的氣勢,還有那不停滴血的傷口,一時間院子裏亂成一團。彥璋跟前的小廝劉東慌慌張張去請大夫,陳風則趕緊跑去稟報老爺與夫人。

周氏一聽彥璋做的事,心嚇得怦怦跳,連忙問陳風去請大夫沒。待聽陳風回說去請了, 她心下稍安,軟言軟語勸道:“將軍,罷了,就讓璋兒出去吧,他也只不過想去見見那孩子。”

“哼,那個不孝子!”紀石杭氣得團團轉,板着臉狠狠怒斥,又道,“如今朝中形勢那麼嚴峻,我好容易在聖上面前……他這一去,只怕就要前功盡棄!萬一,再牽連到闔府上下……”

“那還能如何?”周氏溫婉泛紅的眉眼裏俱是擔憂,“難道眼睜睜看着璋兒尋死?他是什麼樣的倔強性子,你還不知道麼?”話到了此處,她頓了頓,忍不住拭淚嘆道:“將軍,世事難料,都是孽啊!”

紀石杭怔愣住,過了少頃,方重重嘆氣,又命陳風,待彥璋包紮好傷口後到書房來。

可過了小半晌,陳風急匆匆回來道:“老爺,三公子不願包紮也不動,只說等您鬆口……”

真是倔強的不行!

沒有旁的法子,紀石杭搖頭,只好再親自去一趟。

院子裏,那個執拗的人依舊站在那兒,單手執起的劍尖上有殷紅的血緩緩滴下……

“混賬,你到底在做什麼?”紀石杭眉目越發冷然。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此舉已是極度的不孝……彥璋低低垂眸,掀起衣襬跪了下來。

“爹,我就是想去刑部見月娘一面,再想法子救她出來。”他堅定回道,說罷,又抬眸望過去,平靜的眼底覆着憔悴的青烏與焦灼。

就算自己入獄,彥璋也不會如此亂了分寸,單單是爲了她……

“你怎麼想法子?還想查十六年前江三夏的案子?”紀石杭咄咄逼人地問。

“正是。”彥璋沉毅點頭,“爹,我認真想過,月娘她爹的案子,和這回臨安何忠明一案極像。何忠明一案是劉黨背後所爲,說不定月娘她爹……”

紀石杭聞言,蒼老佈滿皺紋的雙眼漸漸黯淡下去,像是陷入某種痛苦的回憶。皺着眉,過了許久,他緩緩道:“十六年前,江三夏通敵一案人贓並獲,他亦親口認下所作所爲,是板上釘釘的事。當時,爲定軍心,爲父不得不親手殺了他……後來,又曝屍五日……”

“璋兒,爲父當初就不該同意這門親事。現在陳年舊事被有心之人重提,只會給府裏惹上災禍,你不明白麼?你怎麼爲了一個女子,如此糊塗啊?”紀石杭無可奈何,又有些恨鐵不成鋼,他對三子的厚望極重,熟料會這樣……

紀石杭嘆氣。

彥璋怎麼會不明白父親的擔憂?

他很明白的啊……可是,他的好月娘怎麼就突然成了通敵賊子的女兒?

還有,父親居然說——是他殺了江三夏,又曝屍五日!

這幾個字突如其來,彥璋身子晃了晃,一張俊臉登時慘白。

這是殺父之仇啊……

“父親,月娘她爹真是你殺的?”他問得有些急切,清冷的聲音略微有些喑啞,滿臉狐疑,像是期盼尋個答案,卻又害怕這個答案。

紀石杭不答,只靜靜望着他。

迎上父親目光的那一刻,彥璋心裏什麼都明白了,那一瞬,他的心重重沉了下去……痛苦地別開眼,他低低央道:“爹,這事您千萬別說。”

是真的走投無路,彥璋纔會說這樣的傻話——這種事他就是有心想瞞,也只是徒勞啊。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果被月娘知道,怕是再也不願見他了……到時候會怎麼樣呢?

彥璋不敢想。

劍尖上的嫣紅一滴又一滴,悄無聲息地落在塵土裏,開出了世間最苦澀的心事,也牽出世間最荒唐的過往。

彥璋垂眸,原本澄亮的眸子已然徹底暗下來,他依舊固執地問:“爹,我現在能出府了麼?”

就算不能見到月娘,他也得再想個法子儘快救她出來,至於其他的……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彥璋苦笑。

誠如他所料,殺父之仇這種事一旦被人有心提起,那確實是再瞞不住……

刑部牢獄中,江月定定望着前面的一堆雜亂的枯草,耳畔迴盪着衛銘的話,“今日將你送入獄中的,正是紀石杭”,她心裏很亂又不敢相信,雖然平日紀將軍對她確實冷冰冰的,可怎麼會?

還有,爹爹的事到底怎麼回事?

江月想不明白,擰着眉,一臉惶恐不安。

一旁的衛銘壓低聲,緩緩道出原委:“月娘,近日朝中有人借你爹當年的案子想要扳倒紀石杭,所以特地捅到聖上那兒。如此一來,聖上定會追究紀石杭當年包庇你家婦孺之罪;二來,又會追究紀府如今的窩藏之罪,順便再栽贓通敵的大罪……本來是天衣無縫的,”衛銘尷尬頓了頓,眨了眨眼,繼續道,“偏偏紀府諸人得到消息,他們心下一橫,索性親手將你送入刑部大牢,往後,紀府再不會過問你的事了……”

衛銘說完,只靜靜望着眼前之人。

江月聞言,原本那顆惶恐的心反而漸漸平靜下來。想清楚其中厲害關係,她冷冷道:“衛大人,如果我是紀將軍,也會這麼做。不用你費心,更不用你再費脣舌挑撥離間!”

能嫁給紀大人,已是她一輩子的福氣,怎麼好再因此連累紀府上下?

如此一想,江月倒也坦然,更何況,爹爹絕不會做出這種不仁不義之事!

衛銘怔了怔,嗤地一聲,笑道:“月娘,你倒還是幫紀石杭說話……”稍稍一頓,他上前一步陰惻惻道,“月娘,你知不知道你爹是怎麼死的?”

江月是真怕他,見他上前,身子便下意識地往後避讓。

衛銘見狀,不由滯在那兒,心裏那些苦意又慢慢縈繞出來。

“衛大人,女牢你來不合適吧?”江月蹙眉,厭惡說道。

這便是要送客了……她心裏雖然隱隱不妙,卻連聽都不願意聽。

衛銘抿脣苦笑,緩緩道出那個殘忍的真相:“月娘,你爹是死在紀石杭手裏的。”

江月一怔,下意識地反駁:“我爹是戰死沙場的大英雄!你別胡亂編排!”

“我沒有編排!你爹就是死在他劍下,月娘,你爹死後還被吊在城樓曝屍五日,最後,被……”

“別說了!”江月吼道,她冷冷側過身,對着裏面,喃喃道,“我爹是戰死沙場的,絕不會做那種事……”

“月娘,我沒有騙你,真的!”

可任衛銘再怎麼說,江月亦不再搭理他,只是背對着他,留下個纖瘦又固執的身影,反正爹不會這麼做的!

至於爹爹的死……那可是殺父之仇啊……江月頭微微有些暈眩,閉着眼不願再想。

衛銘輕嘆一聲,定定道:“月娘,這案子牽涉極深,只怕……不過你放心,我定會救你出來!”

垂頭喪氣地走到門口,獄卒悄悄道:“衛大人,大理寺左少卿紀大人在外頭……”

哼,紀三來這兒做什麼?無非是看江月,跟她卿卿我我,你儂我儂!

衛銘不悅,當即蹙眉冷冷喝道:“絕不讓他見裏面那個!”獄卒點頭會意,衛銘又道:“近日留意着裏面一點……”

至於留意什麼,他早就交代過,衛銘丟了一錠銀子給獄卒,理了理官袍,慢條斯理走出去。

彥璋立在外面,見衛銘出來,作了個揖:“敬暉兄。”

難得不那麼兇悍!衛銘撇撇嘴,留心到他手上纏了繃帶,也不知是受了什麼傷。他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地道:“鳳英,今日有何貴幹?刑部大牢可不能隨便進啊……”

話中帶刺,彥璋意味深長地笑:“敬暉,我今日不是來見月孃的,我是來見你的……”

“見我?”衛銘愣了愣,沒想到他的用意。

彥璋微微頷首:“正是見你。”

“見我何事?”衛銘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留下的瘀傷,滿臉謹慎。

“今日我來,是想與敬暉商議如何救內子一事。”彥璋坦然回道。

這青天白日,還是在刑部大牢門口……衛銘嚇了一跳,連忙四處張望,見沒人留意這裏,這才望向彥璋,乾癟癟笑:“鳳英,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彥璋注視着他,淡淡問道:“你不想救我夫人麼?”

那人冷冽瞭然的視線戳在他心裏,實在太冷,衛銘打了個寒顫,笑道:“這事我不方便,你知道的。”

“這事你最方便。”彥璋理了理袖口。

摸着脖子上的傷,看着前面那個從容離開的身影,衛銘不悅。紀三求人,也沒個求人的樣子,真是……可惡!

反正他是不會幫他的……如此思量,衛銘這才離開幾步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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