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毒老祖仇元常盤膝坐在飛舟舟首,琥珀色的蛇瞳透過層層毒霧冷冷地盯着下方那座道觀。
黃花觀靜悄悄的,觀門緊閉,石階上落了幾片枯黃的野菊花瓣。
正殿中隱約有香火煙氣嫋嫋升起,卻不見半個人影。
他的神識如毒蛇般在觀中遊走了一圈,正殿、偏殿、後殿、藥圃。
空無一人。
莫不是那蜈蚣精恰好外出,不在觀中?
他沉吟片刻,抬手止住了身後正準備躍下飛舟佈陣的蛇岐等人。
貿然佈陣固然能封住黃花觀的所有退路。
但若是那蜈蚣精不在觀中,五毒困陣一立。
反倒等於在山頭上插了面旗,明明白白地告訴對方有人來抄家了。
那蜈蚣精若是機警些,遠遠瞧見不對轉身便跑。
再想在這茫茫西牛賀洲的羣山之中把他揪出來,可就難了。
“先別動。”
仇元常的聲音乾澀而沙啞,語氣卻不容置疑,“等他回來。”
飛舟上的五名弟子聞言,各自按住手中的五毒袋,將御獸的氣息壓到最低。
吞金蟾在五毒袋中翻了個身,暗金色的皺皮蹭過袋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噥,卻也識趣地沒有放出更多氣息。
飛舟無聲無息地往高處又升了百丈,徹底隱入了暮色中的薄雲之後。
山腳下,吳耀伏在亂石堆中,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飛舟雖然隱形,但停在空中太久。
舟身周圍那層淡墨色的毒霧與自然雲霧的流動終究有細微的差異。
更重要的是,那五股五毒御獸的氣息和那道地仙毒物的氣息始終懸停在黃花觀正上方,紋絲不動。
他們沒走,這是在等他回去。
吳耀心中念頭飛轉,片刻間便有了計較。
你們不動,那我來幫你們動。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金光一凝,逼出一滴暗金色的精血。
那滴精血懸在他指尖上方。
滴溜溜地旋轉着,散發出濃郁到極致的百目金蜈蚣氣息。
吳耀的面色微微白了一分。
精血不同於尋常血液,每一滴都蘊含着他的本源之力,逼出這一滴至少要溫養數月才能恢復。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雙手掐訣,以那滴精血爲核心,輔以金光塑形。
片刻之間便捏出了一個簡陋的身外化身。
這化身形貌模糊,勉強能看出人形輪廓。
修爲更是隻有煉虛合道的層次。
這點修爲還是全靠那滴精血中蘊含的本源之力才勉強撐起來的,離地仙差着十萬八千裏。
但吳耀要的不是它的戰力,而是它的氣息。
他以百目金蜈蚣本命神通中的斂息之法反其道而行。
將精血中蘊含的地仙本源盡數逼出,在化身表面鍍上了一層足以以假亂真的地仙氣息。
這層氣息濃郁而張揚,隔着數里都能感應得一清二楚。
任何以神識探查的人都只會得出一個結論。
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地仙初境修士,正大搖大擺地往黃花觀飛去。
他心念一動,那具化身便無聲無息地貼着地面往遠處飛去。
繞了一個大圈,從黃花山另一側的山脊處露出頭來,然後毫不遮掩地朝黃花觀飛去。
那化身飛得不快不慢,氣息張揚。
吳耀自己則往亂石深處又縮了縮。
顎下那顆定風珠緩緩旋轉,將他的氣息壓得幾近於無。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望向天空,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笑。
倒要看看,你們能忍到什麼時候。
飛舟上,仇元常的蛇瞳猛地一縮。
他感知到一股氣息,至陽至烈,地仙初境,與情報中描述的一模一樣。
一道金色的身影正從遠處山脊處飛來,氣息濃郁,神態從容,正是不知從哪裏回來的蜈蚣精。
仇元常等了片刻,見那道身影徑直落入黃花觀中,這才確信獵物已經歸巢。
他冷笑一聲,抬手一揮:“佈陣。”
蛇岐、蠍鋒、蛛羅、蜈潛、蟾方五人早已蓄勢待發。
聞言同時躍下飛舟,各據黃花觀上空五方之位,齊齊打開手中的五毒袋。
墨鱗毒蟒、黑甲巨蠍、彩紋毒蛛、赤甲蜈蚣、青皮毒蟾。
五隻煉虛合道初期的五毒御獸從袋中咆哮而出,毒霧翻滾,妖氣沖天。
五道墨綠色的毒光從五隻御獸口中噴出,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座巨大的五毒困陣。
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鍾,將整座黃花觀連同方圓數里的山頭都籠罩其中。
五毒困陣一成,陣中一切生靈都如同被毒蛇纏身,行動遲緩,妖力凝滯。
這是五毒教的招牌困陣,以五毒之毒互爲表裏,困敵殺敵兩不誤,同階之中鮮有人能破。
仇元常見困陣已穩,這纔不緊不慢地從飛舟上躍下,落在困陣邊緣。
他將腰間的五毒袋解下,袋口對準困陣中央的黃花觀,口中唸了個“開”字。
袋口猛然鼓脹,一團暗金色的毒霧如火山噴發般噴湧而出。
毒霧之中,一道磨盤大的身影迎風便漲。
從巴掌大小的袋口硬生生擠了出來,落地時已是十餘丈之巨。
暗金色的皺皮層層疊疊,滿背的疙疸鼓脹欲裂,赤金色的豎瞳在毒霧中亮得驚人。
它那雙赤金色的豎瞳轉向了困陣中央的道觀,毒腺中的財毒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就在吞金蟾出現的瞬間,伏在亂石堆中的吳耀瞳孔驟然收縮。
他終於看清了那隻地仙毒物的真面目。
暗金皺皮,赤金豎瞳,滿背疙疸。
雖然叫不出名字,但百目金蜈蚣的血脈感應不會騙他。
這隻蟾蜍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與他同出一源,同屬洪荒異種,而且血脈位階極高。
尤其是那疙疸中流轉的暗金毒液,毒性帶着一股詭異的金屬質感。
絕非尋常金蟾可比,連他體內的至陽血脈都本能地生出了一絲忌憚。
吳耀心中頓時明瞭。
難怪對方敢來找他的麻煩,這張底牌確實夠硬。
若不是他提前藏了起來,以這隻洪荒異種蟾蜍的劇毒猝然出手,他恐怕連遁走的機會都沒有。
吳耀心中慶幸,面上卻愈發冷靜。
他沒有動,依舊伏在亂石之間,只通過百目金目遠遠窺探着困陣中的局勢。
那具化身身上有他一縷心神印記。
他心念一動,化身便從黃花觀正殿中推門而出。
站在觀門前的石階上抬頭望向頭頂的毒霧天幕,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惶之色。
仇元常見那道身影現身,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冷笑。
他沒有立刻動手先讓吞金蟾的財毒將這條蜈蚣精消磨一番。
等他的至陽之氣被財毒侵蝕得差不多了,自己再以逸待勞,一擊便可生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