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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規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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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乘回到蘭亭,高柔早已經等待,雙方自然要秉燭夜談,但出乎後者的意料,劉阿乘雖然是今日纔到,卻竟然已經大略知道了會稽最近的緊要事宜。

然後兩人便做梳理,梳理來梳理去,都認爲是王羲之在家搞靈媒不去弔唁王述是眼下“最大”的事宜。

這個“最大”固然是從會稽這個王八池子的角度來看,可劉阿乘既想重新回到會稽名士圈子,然後進一步展開工作,最好最快的方式就是順着這件事切入。

而接下來,劉乘直接提出了一個此事相關的大膽計劃,讓高柔措手不及。

“至於這般激烈嗎?”燭火下,高柔明顯不安。

“當然可以不激烈,但激烈一點有激烈一點的好處.....”劉乘隨即說起聯姻沈氏和索求京口莊園以及那個莊園背後京口諸劉現狀的一系列事情。“若是能將此事激烈一點處理了,或許可以把莊園事宜一併了結。”

高柔有些發懵,他對劉乘最終選擇和依然是刑家的沈氏聯姻是有些詫異的,但後者解釋到京口諸劉的時候便也理解了。

他可是真當過多年北流單家的,那滋味......嘖嘖。

何況,理解這個東西就是這樣,理解了一個開頭,剩下的就都理解了。

真要是能在京口江乘那個位置得到那麼一個級別的莊園,不僅僅是劉阿乘可以嘗試整合諸劉,他們高家也能跟着佔好處好不好?甚至好處比那幾家姓劉的都明顯,尤其是高堅的駐地就是江乘,高家宗族子弟也都在江乘。

“那就按你說的來,趁着會稽這裏大家都對王江州不滿,便是搞砸了,你找個郗嘉賓那邊的說法,大家也不會苛責你......”高柔想明白了以後也怦然心動,繼而直接改了主意。“北流嘛,支道林不也急眼了嗎?”

劉乘點點頭,復又與對方商議了半夜的細節,商議到雙方都有些睏乏的時候,照理說這個時候該睡了,但沒辦法,還有最後一句話。

“有件事情,必須得跟世叔說清楚,世叔也要跟我說清楚。”劉乘直接打了個哈欠,卻是將自己此行背景下的第二任務,也就是人事交流的事情又強撐着講了個大概。“總之,我這次既然是做桓公的使者,是可以狐假虎威,耍一些人事上的權柄的,所以,別的咱們明日再說,世叔只告訴我,你有沒有想過再行出仕?”

高柔原本比劉乘先打哈欠,但中間聽到一半曉得是關乎自己前途就直接止住了睏意,然後一邊聽一邊思索,等對方說完了,纔在沉默片刻後認真來問:“你覺我去荊州能有什麼前途?”

“入幕總能有個正經參軍、從事,地方上努把力總有個郡守。”劉乘眼皮子都在打架。“但即便是一時鋪陳不開,稍微落後了一點,有嘉賓在東曹,也總能走到郡守的。”

高柔連番點頭,卻又遲疑:“你這麼一問,我是真的心亂如麻,要是文鎮(高堅)他們沒來之前,我必然跑過去了,現在好像也沒道理不去。但聽你在京口要做那些事情,我復又覺得直接去荊州有些可惜……………”

“不愧是世叔,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這麼想的,世叔去荊州是一條路子,但若能留在建康做官,順便照看京口,反而是最好的。”劉乘中間甚至打了一個呼嚕,然後又努力睜着眼睛說話。“所以,我的想法是,不如反過來操作,大着膽子,想法子將世叔塞進荊州反向釋放建康的名單裏,給你在建康謀個差事......而世叔你......你從明日起,不如就先做個大晉的忠臣吧!要敢於向......向桓公做批駁…………………

強撐着說完最後一句話,劉阿乘直接頭一歪,呼嚕聲頓起。

倒是高柔徹底精神了,他有心想喊劉乘起來,跟他講講具體怎麼個操作,自己一個會稽名士的中下層,如何輕易進入荊州開釋建康方向的名單?若要搞人設,自己又該如何把持這個分寸?

萬一批駁桓溫過頭了,會不會弄巧成拙,連荊州的太守都做不得了?

然而,劉阿乘已經睡着了。

又不好叫起來的,人家旅途奔波了這麼久,如何還不讓人家睡個好覺?

天亮以後,劉乘起牀,卻見到同榻的高柔早已經消失不見,也渾不在意,只是按部就班安排起來。

先是安置隊伍,讓主體隊伍一分爲二,分別往南面剡縣郗家和北面仇亭高柔婦家也就是吳家去安置,但蘭亭這裏依舊保留了一個百多人的營地。

當然,說是營地已經不合適了,因爲在跟因爲當初蘭亭工程而眼順的本地人打了招呼後,直接花錢在蘭亭當地人家這裏騰出了一個帶圍欄的小村子。

理由當然也很充分,這次來會稽的任務主體對象都在山陰這邊,總要有個放禮物的地方。至於一百多人裏面近一百人都是舞刀弄槍的,那這不是更合理嗎,總不能把舞刀弄槍的全扔到親戚眷屬莊園裏吧?

劉阿乘甚至還專門尋來接應的吳復生交待了一件事,讓對方幫忙在海邊多收購一些海鮮,放海水池子裏養着,並專門提出想喫蟛蜞,乃是要弄個幾斤,放清水裏吐沙子什麼的。

吳復生雖然奇怪,但這種事情隨手而爲的,如何不答應?

安置完隊伍,劉乘又尋算是半個本地人的王阿火,再加上劉大個,做了一些安排,讓他們便裝帶人入城去尋一些人,打聽一些事。

然後我們的劉都令史和耐住性子的羅從事便繼續帶着人和禮物入城......先去弔唁。

沒錯,還得弔唁,一個是禮多人不怪,另一個就是這年頭真有這個說法,同城的大喪事,哪怕後來幾次是敷衍,可吊夠一定次數纔算是妥當。

最後,依照着前兩個說法,想要偶遇士人,當然也要來弔唁。

這一次是專門挑的正午,果然,他們剛剛進去,就發覺孫綽父子也在這裏,靈堂上負責主持的也變成了僧支道林。

因爲是例行弔唁,所以唁的過程就長久了一些,大家一起多安慰了幾句,也是讓王氏父子省一回哭的意思......而四人一出來,門口便有角聲,卻是謝安、高柔一併來了。

四人乾脆就等在門口,結果沒等片刻,又有許詢叔侄進去,然後又是虞球兄弟在內的虞氏一大家子。

很顯然,初次弔唁之後,大家便在正午時分集中過來弔唁,好給主人家省事。

等了一會,謝安高柔出來,四人接過去,也不回去的,就在巷口立着,寒暄完畢,介紹完羅友,詢問完之前從京口送來的孫盛書信是否平安到達會稽之後,劉阿乘當場來問:“謝公,王江州那個靈媒的儀式還要幾日才能進行?”

謝安一聽此言,當場氣得無語起來:“他家的事情,我如何知道?”

“你不知道誰知道?那不是你的親家?”孫綽當場頂了回來。“你說這算什麼事?便是平日意氣之爭再甚,何至於到這個地步?”

“到底是玄之身體也確實讓人憂心。”高柔在旁圓場道。“等個六七日,到了吉日儀式結束,遲早要來......還能同城不弔嗎?”

“那可說不好!”孫綽冷笑以對。“剛剛跟阿乘說起此事,他告訴我,這個靈媒雖然是許邁的弟弟,卻不是咱們王江州找來的,而是之前跟着郗方回在剡縣那裏廝混的,是郗臨海聞訊過來弔唁曉得玄之身體不行做了推薦的………………那敢問方回得到訊息又趕過來這兩三日裏,他王江州在幹嗎?

“同城同姓,便不是同宗,也該當日便來吧?

高柔只能嘆氣。

謝安也只好扭過頭去。

正好這個時候許詢叔侄出來了,又多了三人,不免先做寒暄介紹,然後依舊說到王羲之不過來弔唁只在家裏搞靈媒的事情,這件事大家都覺得王羲之辦的不體面,郗愔都曉得先弔唁再搞他的迷信呢,王羲之更像是藉着這事躲弔唁。

而如今二王這個樣子,郗愔又在搞他的迷信,大家自然把壓力都給到了謝安,謝安有苦說不出,卻也只能保證,等七日後靈媒那邊做好,對方沒了道理,他一定親自上門去催王羲之過來弔唁。

到了這裏,事情算有了個說法,照理說應該尋個地方喝酒,尤其是劉乘帶着羅友過來了嘛,再加上這年頭信息傳遞不方便,很多時候都只能寫個簡易帖子,劉阿乘趁機講一遍“立誅曹無傷”之類的,大家樂呵一下。

然而,就在這時,劉乘忽然抓着弔唁的事情提出了一個意外的問題:“諸位,你們都是長輩,我之前一年卻一直在荊州,不曉得這邊情況,你們說王藍田母喪停郡,朝廷會讓誰代替他出任會稽內史?”

衆人各自沉吟,唯獨孫綽眼睛亂轉,而謝安則難得露出一絲不安來。

這倆人反應的最快,立即意識到劉乘的暗示——前面在北伐,荊州揚州之間最近矛盾越來越激烈,而會稽是揚州身後的頂尖大郡,穩定第一,這個時候,司馬昱那些朝中人士肯定會從會稽以及周邊選一個威望充足的人迅速接任。

而這個人,不敢說一定是王羲之,但王羲之的概率很大。

可要是那樣的話,莫忘了王羲之跟王述這倆人是爲啥鬧起來的?還不是典型的意氣之爭,王羲之素來瞧不起王述,結果王述官當得比自己好,會稽名士領袖也擠了進來,甚至兒子也比自己兒子強,這就成心病了唄。

甚至謝安、孫綽都能想到,真要是被授予會稽內史,王羲之要麼拒絕,老子不做王述做過的官;要麼有別的加官,穩穩壓過王述一頭,然後欣然接受,老子果然比你強?

這難道是好事?

“不要瞎猜了。”孫綽忽然制止了衆人的聯想。“朝廷使者快馬加鞭,只怕就是這兩日就能到,咱們猜誰都沒意思......”

“誠然如此。”劉乘嘆了口氣。“怕只怕到時候事情會更糟.......若非王江州抬舉,我一個北流單家如何能得清流出身?偏偏又與王文度是莫逆之交......不瞞諸位,真要是那樣,我於心不安。”

“誰心裏會安?”高柔搶先嘆氣道。“御龍,這事不是你我能置喙的,今日你回會稽,我們且與你和羅從事做招待。”

“不錯。”孫綽也點頭。“去我家裏,你之前捎帶的我大兄書信裏面講的事情都簡略,我是急不可耐想聽聽你的執射賦詩......”

劉阿乘不由來笑:“這次回來本該依次拜訪諸位的,正好今日不醉不歸,就住在孫公家裏了。’"這個時候,虞氏一家人也出來,劉阿乘直接過去招呼,要他們一起去,甚至還指名了孫綽的一個家人,讓他在這裏等着,若是有本地名士熟人,都往孫綽家裏帶。

衆人聚成一團,寒暄問候,你言我語,謝安被裹在裏面,也委實無奈,只能一起過去。

只出了街巷,大家便開始說笑,而到了孫綽家裏,自然開始放浪形骸,酒上來,菜上來,玩笑開起來,尤其是天還比較熱,衣服也要扯開,坦胸露乳的......氣氛一下子從喪禮問題過渡到日常名士享樂了。

而這個時候,羅友已經懵了。

也好,這位聰明人終於也嚐到了一點會稽震撼。

而且這種震撼是持續的,在注意到這位荊州士人的不安後,如孫綽等促狹之人,自然盯上了他。

當然,劉阿乘立即保護了自己的夥伴,直言不諱,這是荊州的荀公達,雖然人極聰明,但平素無趣,若是孫綽有意跟人一決智力高低,倒不如今年秋後一起去荊州,去見見屢屢壓制他孫興公大兄孫安國的習鑿齒習西曹,那纔是桓公的荀文若。

孫綽沒有拒絕這個試探,但也沒答應,反而好奇起了荊州名士文武。

於是劉阿乘幹了一件足以讓他在荊州被人扇耳刮子,但在此地只是尋常事宜,偏偏又讓會稽衆名士大呼過癮的事情——他把荊州那些有名有姓的人,從頭到尾,按照曹操幕府,給做了對比。

桓雲是夏侯惇,桓豁那是夏侯淵,桓衝自然是曹仁,桓虔是曹休啥的不必說;習鑿齒是荀彧,羅友是荀攸,羅含是鍾繇,孫盛是華歆,伏滔是王朗,孟嘉是陳羣,那大家雖然知道胡幾把扯,但都只會拍案,而且到底是聽過幾個名字,曉得一些事蹟;此外鄧遐是張遼,應誕是滿寵,朱燾是於禁、王洽是張郃......到底官位擺在那裏,也能說得通......可什麼薛珍是徐晃,劉泓是樂進就純粹是欺負在場沒有別的荊州人罷了。

偏偏這些會稽士人聽得哈哈大笑,還有老實人拿紙記錄的。

反正羅友是聽的看的目瞪口呆。

來到下遊這些天,別的不說,是真長見識了,一個是見識到江左的飲食,另一個是建康、會稽不同的風氣,但最讓他感到驚訝的,還是劉乘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這轉變太絲滑了,你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小子都過於成熟了。以至於聰明如羅友這種人,都忍不住想問,哪個纔是你劉阿乘的本色?

接下來兩日,劉乘羅友暫時住在了孫綽家裏,這到底是孫盛的從弟嘛,而且標準的見錢眼開,蜀錦一送,啥都配合,而這兩日的流程似乎也這麼固定了下來。

上午羅友總是去逛市集,劉乘則分別去王羲之 (郗愔一家住在這裏)、許詢 (謝安住在許宅)那裏拜會,且還各自在這兩家見了一次道人盧悚和僧支道林。

中午大家則一起去弔唁,然後出來吐槽王羲之,接着下午喝酒,接着奏樂接着舞。

甚至第三日,劉阿乘還當衆開了個讓羅友徹底無語的玩笑,前者在說出跟謝萬賭鬥後,根本沒有與謝安爭辯什麼爲什麼謝尚北伐必敗,反而要謝安少喫一點,到時候讓他少累一些。

引得全程鬨笑,謝安自己都噴了酒。

於是乎,羅友只能負責研究喫的。

到了第四日,依然如此,羅友去鏡湖邊上去看本地的魚跟荊州的魚有啥區別,劉阿乘則早早去了魏滂府上做拜訪,然後見到了住在這裏的高柔等人。

然後中午又是一起去弔唁。

出來之後,剛要去行樂,一個突發卻早在衆人意料之中的消息傳來了,建康來使,以前方軍務緊急,召王羲之爲會稽內史,並加右軍將軍,而王羲之已經當場接任了。

衆人就在巷口陷入沉默。

隨即,還是劉阿乘主動來問:“謝公,小子年幼不懂事,敢問右軍將軍是不是比江州刺史還要貴重?以後是不是該稱王公爲王右軍了?”

“誠然如此。”謝安明顯有些不安。

“那我再問一件事。”劉乘繼續朝謝安發問,卻朝着這挨着會稽內史府邸的巷子努了下嘴。“王藍田這是因爲在職而暫時停靈在山陰吧?現在職務已經解除,過幾日,最多到本月底,天氣這麼熱,他總得扶靈北上及時去安葬先母吧?”

謝安這般聰明的人哪裏不曉得這有了新字喚作劉御龍的年輕人在朝自己施壓,但他真不想擔責任,偏偏周圍名士彷彿認定了他一般,都不吭聲,反而只順着劉阿乘的言語一起來逼視他。

停了片刻,謝安石無奈,只能硬着頭皮點頭:“誠然如此。

“那我還要問第三件事。”劉乘繼續來言。“若是王右軍上任,來到這邊上的會稽內史府邸做公務,卻還是不來弔唁怎麼辦?要是王藍田父子扶靈去做安葬,王右軍還是不來,敢問王藍田如何看王右軍?天下人如何看?便是天下人畏懼他的家門,卻如何看我們這些城內的上巳蘭亭之友?”

“你就說你想怎麼辦吧!”謝安無奈擺手。

“很簡單。”劉乘認真道。“今日咱們不必相會了,現在也不去,王右軍到底剛剛授官,不要掃他的興,明日,明日一早,咱們回去沐浴,換好衣服,一起上門,勸王右軍明日中午跟我們一起來做弔唁!”

“會不會顯得咄咄逼人,適得其反?”謝安小心翼翼。

“這算個什麼?”劉阿乘無語道。“謝公曉得我之前怎麼想的嗎?我原本想的是乾脆咱們就往王藍田這裏一人借一套喪服,再去找王右軍,他要不來,我們就給他哭喪!只是想到玄之還在病中,這個東西做不來,所以才止了......現在是收斂到極致的。’莫說謝安,便是一直放任劉阿乘在這裏搞衝擊波的孫綽等人都嚇了一大跳。

那到底是王羲之好不好?琅琊王氏如今的代表人物了,家門在那裏,而且還是新上任的右軍將軍和會稽內史,你以爲爲啥大家都不去勸,都放任你一個小子在這裏對謝安施壓?不就是覺得門楣壓不住怕自取其辱嗎?

何況你要搞這種事情?!

便是他素來爲人厚道,你真這麼幹了,就不怕人家恨你過於王藍田恨他王右軍?

不過,這麼一說,大家反而都覺得一起去勸勸也無妨了。

反正勸一下嘛,便是王羲之真就不去,大家也能跟其他人說,哎,我們勸過了,沒辦法不是?

衆人議定,便各自散去,只約定好了明日一早在孫綽家門口集合,而劉乘也說自己回城外取衣服,而羅友身份尷尬,代表的是桓徵西,本不必上門,就留在城裏喫東西,孫綽自然無話可說。

翌日一早,劉阿乘棄了錦袍,換了一身絳色的都令史官服,掛上雙份印綬,將原本收窄的袖口、褲腿綁好,掛了一把直刀,跟劉大個、王阿火做好交代,然後也不帶黑衣宿衛的,只讓劉阿逐帶着四五十北流護衛跟隨,宛若尋常護衛士人的刀斧奴一般,就打馬回到會稽城中來了。

到了城內,幾十名護衛帶着幾個人先去街口等着,劉乘自己則去孫綽家門口等人匯合,一直到日頭上了二竿,人才齊備,甚至多了一個今日不在靈堂執勤的僧支道林,然後劉乘騎馬開路,衆名士坐着牛車,便浩浩蕩蕩往王羲之府邸過來了。

入得門內,衆人坐的滿滿登登,王羲之當然不至於莫名其妙,卻是又驚又怒,乾脆躲在後宅不出來了,只有郗愔一個客人在前堂跟衆人大眼瞪小眼。

眼看着事情要僵局,劉阿乘忽然開口:“郗公,我來這裏兩三次了,都未見到那位許長史,他人在何處?”

謝安心裏一咯噔,莫名不安,只好告誡自家,待會不要上頭,控制場面爲上,既不能跟自家親家鬧掰,也不能惡了衆名士......關鍵是,他自家也對這個靈媒覺得無語。

有病喫藥,你請什麼靈媒啊?!

郗愔當然沒謝安這個反應,他直接告知:“許長史,在臨湖的地方齋戒沐浴,自然不好出來。

“他這個齋戒沐浴是一個人都不見嗎?”劉阿乘好奇以對。

“那倒不是,昨日他還和盧上師辯論道家神仙呢,他自家幾個奴僕也常出入與他言語,便是佈置儀式也要與王府這裏的奴客們做交流的......”郗愔趕緊擺手。

“既如此,請他出來一見嘛。”劉乘笑道。“會稽名士都在這裏,大家都想見識一下他的風采。

郗愔遲疑了一下。

劉阿乘直接扭頭吩咐王羲之家裏管事:“去請許長史來嘛。”

王羲之本人不在堂上,立在這裏的家裏管事見都是親戚、熟人、鄰居,哪裏會拒絕,便直接去請,卻又須臾回來彙報:“許長史說人太多,雜氣太重,怕影響了儀式,不適合見面。

"“這話說的,他若是真神仙的長史,豈會因爲見得人太多而請不到神仙?” 劉乘無語道。“無外乎是要抬身價嘛,我去請。”

在場的其他人裏,多半猜到劉阿乘是見王羲之躲着,要尋釁滋事了,只謝安在這裏,天塌了他個子矮也要頂上去,倒是紛紛無言。郗愔倒是沒想這麼多,只是從神仙學的角度本能想要勸阻。

但劉阿乘本就坐在門口,此時跑的飛快,根本來不及喊住。

過了一會,衆人莫名聽到鵝叫。

這在王羲之家裏也屬於尋常了,尤其是那位長史據說還住在湖邊。

然後慢慢的,其中一隻鵝的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好像是從湖邊那裏逃過來了一般。

衆人聽得無語,這便是無意間驚動了,可到底是你劉阿乘北流單家做事毛糙,毫無名士風範.......也不知道這一年多在荊州打着我們會稽蘭亭名士的旗號丟了多少人。

然而,這鵝叫竟然越來越近,好像......好像直奔這堂上來了?

這不不對吧?沒有奴客堵截一下嗎?

而且爲什麼一直在叫?

但隨着聲音逼近到跟前,下一刻,堂上所有人全都恍然之餘徹底懵住。

無他,劉阿乘面沉如水,一手扶着腰間直刀,另一手赫然抓着一個白袍之人的發冠,將那人仰着身子從門外一路倒行拖拽到了堂上。

中間過門檻的時候,手一滑,發冠跟頭髮徹底脫離不說,還將人家腦袋磕在了門檻上,但劉阿乘回身將發冠砸到這人臉上,然後繼續伸手,乾脆拽着人家頭髮,硬生生拖了進來。

這麼一拖,那人當即疼的哀嚎,鵝叫聲瞬間響徹大堂。

就在衆人心砰砰亂跳,謝安和郗愔幾乎齊齊起身想要阻止的時候,那劉乘居然鬆手,卻又轉手抽出直刀,用刀把往對方嘴裏狠狠一摜,鵝叫聲瞬間止住。

這個動作,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但看他當時的意切和狠戾,好像早就想尋個人這麼幹了一般。

而謝郗在內,衆人也都齊齊坐回,堂上更是鴉雀無聲。只郗愔此時忍不住來想,搗爛了嘴,會不會影響給神仙傳話?還是說本來就要用筆來批寫?

—我是一見面就打掉你發冠的分割線-永和年中,羅公爲荊州使赴揚州,至建康,見司馬昱、範汪、高崧等,縱橫捭闔,從容折面。及至會稽,遇孫綽、許詢、高柔等,終不發一語。太祖謔問:“君何不縱馬馳騁,以示荊人風采?”羅公對曰:“至會稽,如陷泥淖,何來馳騁?”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太祖自荊州歸江左,與會稽衆士優樂,言及上遊風物,論及徵西幕屬,乃——對照魏武幕下,或曰羅友乃荀公達,或稱鄧遐張文遠,席間甚樂。

及列述完畢,虞球忽來問:“如此,御龍何人也?”

謝東山在座,拍案曰:“此魏武座下司馬宣王也。

衆啞然,太祖忿怒:“去年尚爲孫伯符也!”

衆鬨笑,皆斥謝東山,東山亦笑而辭。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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