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節。
陳瑾一早起來,沐了浴,換上身乾淨的衣裳,便帶着穆鶯兒出了門。
今日既不去沈府,也不去府學,而是去大慈寺。
大慈寺位於成都城東,始建於漢末,興於魏、晉,盛於唐、宋,被譽爲“震旦第一叢林”。唐太宗時期,三藏法師玄奘從長安到成都,隨寶暹、道基、志振等法師學習佛教經論,正是在大慈寺律院受具足戒並坐夏學律。玄奘在成都四五年間,究通諸部,常在大慈寺講經說法,聲名遠播。從某種意義上言,大慈寺正是玄奘法師西行取經的起點。
唐武宗“會昌滅佛”期間,大慈寺因有唐玄宗題額,是當時成都唯一保存下來的佛寺,也是蜀地規模最大的佛寺。
宋、元時期,大慈寺延續了自唐以來的輝煌,可惜本朝宣德十年一場大火,將殿宇燒了大半。
如今百餘年過去,大慈寺斷斷續續修復了一些,卻始終未能恢復舊觀,但寺中的古蹟仍在,壁畫、碑刻、經樓,處處可見當年盛景。
陳瑾想親眼去看看,不只是爲了鑑古和散心,更因爲蘇軾與大慈寺之間的淵源。
北宋大文學家蘇軾在其十九歲時,與弟弟蘇轍共遊大慈寺,稱讚大慈寺壁畫“精妙冠世”,其後數年,蘇軾長期在此寄居讀書,與寺僧往來唱和,留下不少詩文碑刻。
陳瑾讀蘇軾詩詞多年,心中一直存着份敬意。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中秋之日,去大慈寺走走,瞻仰下蘇軾遺留下的古蹟,也算是對這位五百年前的大文豪的憑弔。
大慈寺的山門,雖屢經修繕,但木柱上仍清晰可見大火燒過的痕跡,黑黢黢的,像是歲月留下的傷疤。
進了山門,是一條青石甬道,兩旁古木參天,濃廕庇日。
甬道盡頭是天王殿,殿前的香爐裏青煙嫋嫋,幾個香客正在磕頭。
陳瑾沒有進殿,而是繞到後面,沿着一條小徑往後院走去。他聽說後院有一塊蘇軾題詩的石碑,雖然殘破了,但至今還矗立在那裏。
後院比前院清靜得多。
幾株千年老銀杏高聳入雲,華蓋似傘,葉子綠油油的,要等到深秋纔會泛黃、散落。院中有一方水池,池水渾濁,幾片荷葉歪歪斜斜地漂着,乍一看竟有蕭瑟之感。
石碑就立在水池邊,青石質地,高一丈餘,上半截已經斷裂,下半截的字跡也模糊不清了。
陳瑾走近,仔細辨認,隱約可見“大慈”“眉山”“子瞻”等字樣,其餘的都被風雨侵蝕得看不真切了。
他站在碑前,默然良久。
蘇軾當年在此讀書時,虛歲剛二十,意氣風發。如今五百年過去,寺毀了又修,碑斷了又立,只有那些詩句,還在世間流傳。
“公子是來憑弔蘇學士的?”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瑾回過頭,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站在不遠處。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支銀簪,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卻有一種清水出芙蓉的清麗。
身後跟着四個丫鬟,穿着尋常的素色比甲,髮式也與一般女子無異……雙環髻、垂掛髻,並無什麼出奇之處。
“正是在下。”
陳瑾拱手道,“在下陳瑾,華陽人。敢問姑娘尊姓大名?”
少女微微一福,笑道:“小女子姓蘇,名沫兒,眉山人。”
眉山!
蘇氏!
陳瑾心裏一動。
眉山蘇氏可是三蘇後人,也不知眼前少女屬於哪一脈。
“原來是蘇學士後人,失敬失敬。”
陳瑾再次拱手。
蘇沫兒擺擺手:“什麼後人不後人的,不過是沾了先祖的光罷了。小女子來成都採藥,暫居此地,不時來瞻仰蘇學士的碑刻,不想竟遇到公子,倒是巧了。”
採藥?
陳瑾微微有些意外。
蘇軾的後人,竟然靠採藥爲生?
蘇沫兒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陳公子有所不知,蘇氏一門紮根眉山,素來躬耕隴畝,兼理些許薄產,平日亦研習醫理,聊以懸壺自娛。
“自前宋仲虎公後,蘇家再無人入朝爲官,傳到我們這一輩,已是尋常百姓人家。我這一支乃蘇符後人,家道中落,只能靠耕種和行醫度日。”
陳瑾點頭:“原來如此。”
“聽公子的口音,像是成都本地人?”蘇沫兒問。
“正是。在下乃土生土長的府城人,目前正在府學讀書。”
兩人說着話,不知不覺走到了後院的一間偏殿前。
殿前有一株古槐,樹冠如蓋,下面擺着石桌石凳。
蘇沫兒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陳瑾也坐。
四個丫鬟站在一旁,一個替她倒茶,一個取出食盒裏的點心,動作熟練而默契。
陳瑾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個倒茶的丫鬟,只見她雙手捧壺,手腕微傾,動作極輕極緩,彷彿怕驚動什麼。
他將目光移到她的臉上。
眉目清秀,鼻樑略高,眼尾微微上挑,有一種說不出的異域風韻,仔細一看卻又與普通蜀地女子並無二致。
一時間他也說不出有哪裏不對,只是隱約覺得有些不尋常。
蘇沫兒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公子可是覺得她們有些特別?”
陳瑾被看穿了心思,也不遮掩,點頭道:“姑孃的幾位侍女,舉止談吐似乎與尋常丫鬟略有不同,請恕在下冒昧……”
蘇沫兒招手示意那個倒茶的丫鬟上前。
那丫鬟走到陳瑾面前,福了一禮,用帶着詭異口音的漢話道:“小女子阿雪,見過陳公子。”
聲音軟糯,節奏平緩,有一種流水感。
不似蜀地口音,也不似江南官話。
“咦!?”
陳瑾心裏一動:“你……不是中土人?”
“阿雪來自東瀛。”
蘇沫兒接過話頭,“她們四個都是。”
東瀛!
陳瑾心裏微微一沉。
嘉靖年間倭寇在東南沿海肆虐,至今餘燼未熄,明人對“東瀛”二字多少有些警惕。
他皺了皺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這幾個丫鬟舉止恭謹,言語溫和,與那些燒殺搶掠的倭寇自是兩回事。況且,根據《明世宗肅皇帝實錄》記載:“蓋江南海警,倭居十三,而中國叛逆居十七也。”可見對國人兇殘的,未必只有倭寇。
“姑娘,請恕在下冒昧……東瀛人爲何會將自家女兒送到眉山來,侍奉蘇家?”陳瑾謹慎地問道。
蘇沫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公子可知,蘇家在眉山傳了多少代?”
陳瑾搖頭。
“前宋靖康之難後,蘇家分支飄零各地,蘇符公這一脈歸隱眉山,後輩雖無高官厚祿,但耕讀傳家,醫道濟世,在蜀地還算有些名望。”
蘇沫兒道,“東瀛諸國素來仰慕中土文化,尤其推崇蘇學士的詩詞文章。他們認爲,與蘇家這樣的名門之後結緣,可以沾染文氣,提高自家門第。於是便將女兒送來,名爲侍奉,實則……存有借種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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