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不仁者,其爲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老者低聲吟誦着典籍中的句子,眼中閃爍着讚許之色。
良久,他幽幽嘆道,“足下,真君子也!”
說罷,老者神情肅穆,對着鄒雲深深一揖到底。
“丈人快快請起,某實不敢當也。”
老者突如其來的動作,給鄒雲嚇了一跳。
他連忙上前一步,同樣深深作揖回禮,並伸手扶起老者。
“我從沒有聽說,幫助他人的仁善之舉是不值得稱讚的。”
老者被扶起後,神情依舊莊重肅然,目光灼灼地看着鄒雲,“這一禮,不爲其他,只爲仁心!”
這句言語擲地有聲,在市井喧囂中顯得格外清晰。
見老者越說越是嚴肅,鄒雲趕緊轉移話題,開口問道,“丈人高義,某心領了。只是還不知丈人,姓甚名誰......”
老者張張口,正準備介紹自己。
忽然!
市街北側,猛地傳來一聲極其嚴厲的呵責。
“闢匿!毋得擋道!”
如同冷水潑入滾油,原本喧鬧的市集瞬間凝固。
往來穿梭的黔首、坐列上的商販,聞聲皆臉色驟變,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
依據秦律:官差巡市,庶民避讓。
人羣像被無形的鞭子驅趕,慌忙退至列肆兩側,垂首躬身而立,屏息凝神,無人敢抬頭直視聲音來處。
只見四名身着皁色窄袖禪衣、頭戴絳紅色幘巾的求盜。
也就是縣尉下屬,負責捕盜的吏卒正疾步朝鄒雲這邊走來。
他們腰間一邊挎着環首削刀,一邊懸掛縣府頒發的銅質驗牌,手持粗糙麻繩和記錄拘捕文書的木牘傳牒。
“正是此人!”
四人面色肅殺,當看到此行目標時,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
老者聞聲渾身猛地一僵,如遭雷擊,原本溫和從容的面容,瞬間褪盡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鄒雲眉頭一蹙,不動聲色地側身向前,將老者護至身後。
隨後,依禮拱手沉聲發問,“求盜公,此乃市中坐列販餅之黔首,安分守己,未犯市規。”
“不知何故驚擾列肆?還望明示。”
他的身姿挺拔,無形中爲老者形成一道屏障。
爲首的求盜橫眉冷對,正欲發作,但目光掃過鄒雲身上質地精良的華貴衣着,以及那份沉穩氣度。
終究還是將戾氣壓下幾分,面色稍緩。
但眉眼中,仍帶着幾分公事公辦的強硬。
他抖了抖手中刻着拘捕令的木牘,揚聲道,“此乃縣府緝拿的要犯!足下莫要多管閒事,以免自誤!”
聲音刻意拔高,既是說給鄒雲聽,也是通告周遭。
“此犯名諱不詳,鄉里稱其‘陳翁’,私藏《詩》、《書》等百家語禁書。”
“並膽敢於夜間聚集閭里黔首子弟,私相傳授!公然違抗始皇帝陛下焚書令,已觸犯《挾書律》!”
“今被裏典告發,奉縣嗇夫之命,將此人緝拿歸案!”
此言一出,周遭原本就戰戰兢兢的百姓,一下子更是噤若寒蟬。
秦法《挾書律》之嚴苛深入人心:私藏禁書者,黥面後發配爲城旦;敢聚衆誦書者,族誅!
所以無人敢與這等滔天大罪沾上半分干係,紛紛避之不及。
而那求盜說完罪狀,老者臉上慘白反而緩和幾分,重新露出鎮定之色。
他緩緩抬起手,輕柔卻堅定地推開擋在身前的鄒雲。
那佝僂的身型,是常年揉麪做餅,深夜抄書,尋求溫飽所留下的刻印。
就好像,有着一座座大山壓在上面。
然而此刻,面對冰冷的律法與兇悍吏卒,他那被壓彎的脊樑卻愈發挺直。
渾濁眼中,再沒有半分乞憐之色,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君莫要再護着老夫了。”
老者聲音沙啞,卻異常從容。
“秦律森嚴,法網無情。君子心善,萬不可因老夫這戴罪之身而受牽連,徒惹禍端。”
他目光轉向爲首的求盜,坦然道,“始皇帝陛下頒下焚書令,禁絕百家典籍,也許自有其道理。”
“但!”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讀了大半輩子書,實在......實在捨不得那些承載着古聖先賢智慧的典籍就此斷絕於人間,化爲灰燼。”
“這才趁着夜色,教鄉中孩童識得幾個字,念幾句書文。”
“原以爲小心謹慎些就好,可終究......終究還是沒能瞞過啊……”
他望着眼前的陶甑籠屜,籠中還剩半屜溫熱蒸餅,水汽嫋嫋。
又看向看向鄒雲手中緊緊攥着的那半塊餅,嘴角牽起一抹極其苦澀的笑意。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老者再次緩緩,念出這句古訓。
彷彿要把這一字一句刻進心底,又彷彿在品味咀嚼着什麼。
“先賢的道理,老夫記了一輩子,奉行了一輩子。可到頭來,連這半分文脈……都守不住。”
“哎......”
這一聲嘆息聲,彷彿耗盡他畢生氣力,也將其抽空。
說罷,老者再無多言,主動伸出枯瘦而佈滿老繭的雙手。
掌心向上,不求饒、不辯解、更無絲毫反抗之意,只面色平靜地等待着枷鎖。
秦律規定,緝拿未拒捕的黔首,僅用麻繩捆綁,不得擅用鐵索。
求盜雖面色依舊兇戾,卻也依律行事,不敢僭越。
見老者認罪,兩名求盜上前,動作不算粗暴地抓住老者臂膀,依律將其架離餅攤。
說實話,這幾名求盜聽完老者的自述,心中都不由對其生出敬意。
只是秦法如此,他們這些小小求盜又爲之奈何。
能讓其袒露自身心意,已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了,否則幾人早就撲上前去,哪管你有何冤屈難平。
“請吧,丈人。”
兩名求盜夾着老者,朝市外走去,而老者步履蹣跚,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待與鄒雲擦肩而過時,他忽然回頭。
望着那方小小餅攤,也望着鄒雲手中的半塊蒸餅,輕聲道“君子,那餅......且食之吧。”
“往後,這世間,怕是再難有這安心喫餅的日子了......”
盯着那道清癯背影,鄒雲攥緊手中蒸餅。
原本溫熱的餅身也漸漸變涼,就像此刻周遭驟冷的氣氛。
他雖然深知後世對秦法殘暴血腥的描繪多有誇大。
但此刻親身感受這律法條框,如鐵幕般籠罩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鄒雲心中仍不免沉重。
‘也難怪,嬴政死後,偌大的大秦帝國,竟只用了短短幾年便分崩離析。’鄒雲心中暗歎,思緒翻湧。
‘嚴苛至此,失卻人心。’
‘怕是就連這關中的老秦人...也不願再維護這個,曾經爲他們帶來無上榮光的帝國了......’
他看着老者被求盜押解着。
那佝僂卻挺直的背影,在喧鬧又死寂的市集中,在無數低垂的頭顱間,一步步,越走越遠......
而市街上所有黔首都低着頭,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但無人敢抬頭看一眼,也無人願意抬頭看一眼,這道即將被律法吞噬的身影。